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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扬帆 第242节

  经过半小时鸡同鸭讲般的电话沟通,对方勉强同意与德松会社进行合作。双方草签了一份代理协议,责权利关系几乎形同虚设。

  协议是由德松会社用英语撰写的,盖章之后用传真机传给对方,对方在传真件上盖章,再传回给德松会社,这份协议就算生效了。

  事实上,对方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德松会社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之所以答应与北岛正伸签约,实在是因为无法忍受北岛正伸那生硬的英语。

  至于说北岛正伸会不会真的是一个骗子,对方也不在乎了,因为协议上的条款没有任何的约束力,你甚至可以认为那就是那家墨西哥公司给潜在客户群发的一份报价单而已。

  北岛正伸需要的,就是这个东西。他要起诉中国倾销,必须先拥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指责某个国家倾销航天飞机,这显得是不合情理的,大藏省和通产省都不会接你的状纸。

  但如果他是一家墨西哥萤石的进口商,那么起诉中国倾销萤石就合情合理了。墨西哥萤石的离岸价是每吨110美元,而中国萤石的离岸价才70美元,这不是倾销还能是什么?

  倾销的确切定义,是指一国商品的出口价格低于在国内销售的价格,相当于恶意降价抢夺市场。中国出口商品的价格低于墨西哥出口商品的价格,理论上说并不属于倾销,因为这有可能是源于两国生产成本上的差异。

  不过,各国启动反倾销调查的由头,都是某国商品的价格比其他国家更低,进口国怀疑出口国存在恶意降价的行为。既然存在怀疑,进口国政府就有义务去进行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暂时冻结这些商品的进口,也是合情合理的。

  许多国家出于保护本国产业的需要,也经常这样捕风捉影,以莫须有的证据展开反倾销调查,目的并不在于最终获得什么调查结论,而是要利用调查的这段时间,为本国产业赢得喘息之机。

  能够推动政府部门开展反倾销调查的,都是本国的大企业,因为只有他们才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北岛正伸的德松会社只是一家小企业,根本没有力量说服政府部门为它出头。

  北岛正伸并不在意政府部门会不会替自己出头,他只需要挑起事端就够了。他知道,以日本政府机关的官僚作风,一旦有人送来诉状,官员们就会按照程序去处理,没有人愿意担一个渎职的名头。

  大藏省和通产省不会因为一家小企业的起诉就启动复杂的调查程序,但它们至少会把这件事通报给中国的外贸部,请中国方面自查。

  它们还知道,如果自己不向中国方面施压,中国方面肯定会提交一份空洞无物的自查报告,把此事敷衍过去。

  大藏省和通产省需要的也就是这份空洞无物的报告,因为有了这份报告,它们就可以交差了。

  早点下班不香吗?

第579章 也不能掉以轻心

  外贸部副司长罗慎荣走进了徐盈的办公室,向徐盈汇报日本通产省要求中方解释萤石是否存在倾销一事的情况。

  这件事是经委在几周前就向外贸部打过招呼的,说日本方面有可能会对中国的萤石出口发起反倾销调查,要求外贸部在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后务必要向经委通报。

  罗慎荣最早听到经委那边的要求时,还有些奇怪。外贸部是专门负责外贸工作的,日方是不是会对中国的某项出口商品发难,外贸部应当是最先了解到的,怎么经委那边听到风声了,而自己还不知道呢?

  今天,收到日本通产省发来的传真,罗慎荣惊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时间就把负责这方面事务的一位处长喊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说他们工作懈怠,居然未能及时掌握国外的动态,以至于这样的事情还要经委提前向他们发出警告。

  那位处长挨了一顿批评,心里好生委屈。待到副司长发完脾气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份传真向副司长解释,说日方的这份传真其实只是一份质询函,与正式发起反倾销调查还差着一衣带水那么宽的距离。

  “你是说,通产省并没有发起反倾销调查的意思?”罗慎荣狐疑地向处长问道。

  “完全没有。”处长道,“我们和通产省打了多年的交道了,他们的做事风格我们非常清楚。从这份质询函的措辞来看,对方应当就是例行公事,我们只要做一个回答,声明并不存在倾销行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罗慎荣自己也是当过处长的,其实也有这方面的经验,刚才只是一时糊涂,这才会错怪处长。此时听处长这样一解释,再拿起传真重新读了一遍,知道处长所言不虚,这的确就是一份非常普通的公函,对方并没有要深究此事的意愿。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比如,有时候顶头上司听到一点什么风声,让你去了解一下情况。你明知这件事是子虚乌有的,但也绝对不能马上说出来,因为这会显得上司很弱智。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装模作样地去调查一番,然后再向上司报告。报告的时候也是有一些技巧的,你既要让上司明白这件事情并不存在,又要表示上司的警惕是非常必要的,否则同样会显得上司很弱智。

  这种应付上司的伎俩,在同行之间就没必要隐瞒了。所以,对方会向自己发一个质询函,同时会在字里行间暗示自己应当如何应付这件事。自己要做的,就是认认真真地回复一个调查结果,声明并不存在倾销一事,但的确有个别企业行为不当,己方已经勒令其进行整改。

  对方有了这样一个回复,就可以去向上司交差了。

  这样的游戏,双方玩过很多回了,已是心有灵犀,不需要点破。

  明白了这一点,罗慎荣却没有觉得轻松,他把经委在几天前就已经预告过此事的情况告知了那位处长。处长闻言,也是皱起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吧,这件事你还是安排人去了解一下,先不要急着给通产省回复,等我去向经委请示一下再说。”罗慎荣最后这样交待道。

  徐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完了罗慎荣的汇报,她向罗慎荣示意了一下秘书端上来的茶,说道:“罗司长,辛苦了,先喝口水。我想了解一下,对于这样的情况,你们外贸部门一般是如何处理的?”

  “日方既然已经发函质询,我们肯定是要给出一个答复的。萤石出口的问题,我们过去就曾经了解过。中国出口的萤石价格的确比墨西哥萤石要低30%以上,但这是因为咱们国家的劳动力成本低,开采萤石的成本比墨西哥要低得多,这在国际贸易中是不能认定为倾销的。

  “所以,我们只需要向日方提供国内萤石交易的价格,证明出口价格并不低于国内交易价格,日方就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据我们了解,日本冶金行业对于中国的低价萤石是非常欢迎的。日本本身并不出产萤石,萤石价格过低这一点,对日本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既然日本不出产萤石,而且也非常欢迎中国的萤石,为什么我们必须要低价销售呢?即使我们的出口价格和墨西哥的价格一致,从中国进口萤石,对于日本企业来说依然是更有利的,是不是这样?”徐盈问道。

  “这种情况……”罗慎荣苦笑了。

  各地在出口时互相压价,在时下甚至连秘密都不算了。中央三令五申要求在出口时不得有自相压价的事情,但哪个地方会听呢?

  就比如前几年的“生丝大战”,各地为了多出口一些生蚕丝,生生把出口生丝的价格压到了比蚕茧的价格还低。明明是全球最大的生丝出口国,应当有生丝的定价权,结果却因为自相残杀,让日商白白占了大便宜。

  外贸部了解的这方面情况多如牛毛,萤石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项目罢了。

  “既然日方已经开始质疑我们搞倾销了,那外贸部门也不能掉以轻心,应当把这个情况通报给所有的萤石出口企业,要求他们立即提高出口价格,避免出现违反国际贸易规则的情况。罗司长,你觉得呢?”徐盈笑盈盈地问道。

  “经委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控制萤石出口?”

  罗慎荣一下子就听出了徐盈的潜台词。联想到几天前经委的提醒,一个阴谋论立即就涌上了罗慎荣的心头。

  “国内的萤石出口有些过于混乱了。借这次日本通产省向中国发起反倾销调查的机会,我们对萤石出口进行整顿,也就师出有名了。除了萤石之外,其他的矿产资源出口,也应当加以严格管束。

  “下一步,我们会正式联合计委、地矿部以及你们外贸部,进一步协商、制订出一个逐步减少重要矿产资源出口的方案,你们在这方面可以预先做一些准备。”徐盈交代道。

  “明白了,徐主任,我们立即去办。”罗慎荣应道。

第580章 这绿氟里面有一种绿气

  中国出口商同时提高萤石出口价格的举措,让一干日本企业感到颇为奇怪。

  他们习惯性地祭出了“不降价我就走”的谈判技巧,换来的是对方哭丧着脸的辩白,价格方面却是一点都不肯松动的。

  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日本通产省向中国外贸部发出了最后通牒,声称中国向日本出口的萤石涉嫌倾销,如果不立即提高萤石出口价格,通产省将采取反倾销措施。

  外贸部迫于压力,不得不向全中国的萤石出口企业发出通知,要求将萤石出口价格提高到不低于国际市场价格的水平,违反者将受到取消出口许可的惩罚。

  以往,遇到这种事情,各家出口商都会向本地的外贸主管部门哭诉,理由五花八门,核心就是一条:如果不降价,出口订单就要丢了,出口创汇任务就完不成了。

  各地的外贸主管部门接到这种诉求,也会立马去外贸部活动,同样说出五花八门的理由,让外贸部网开一面。

  至于外贸部方面,最终当然就是法不责众,睁只眼闭只眼地打开了口子。

  可是这一回,外贸部的态度却非常坚决。当事的官员说话态度倒是挺客气,但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这件事不是外贸部自己挑起来的,而是外国人向我们提出了指控,我们也没有办法。

  吃柿子要挑软的,这是常识。如果一个禁令是由外贸部出的,则各地有千百种方法能够让外贸部妥协。别看部委威风八面,离开地方的支持,部委就会变成聋子瞎子加瘸子,啥事也干不成。

  部委需要地方支持,自然就不能驳了地方的面子。凡事一旦开始讲面子了,所谓原则就形同虚设了。啥叫原则,不能被违反的还能叫原则吗?你如果听一位官员说“原则上如何如何”,其潜台词就是说有松动的余地了。

  但现在这件事情是外国人要求的,地方政府就没办法了。日本人说中国的萤石涉嫌倾销,外贸部也没有办法不是?要不,你去找日本通产省“活动活动”?

  “通产省的官员脑子被驴踢了!”

  日本的进口商都怒了。

  有些企业便直接找到通产省去了,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发起这样一场损人不利已的诉讼。

  日本自己又不产萤石,不存在保护国内供应商的问题。能够买到便宜的商品,为什么非要逼着卖家涨价呢,这不是有毛病吗?

  通产省官员接到企业的质疑,也是莫名其妙。企业懂的道理,官员们也懂啊,自己分明没想过要对资源性产品发起诉讼好不好?

  查了好几天,终于查到了元凶,那是一位职级非常低的小官吏,在接到某企业的投诉后,按照流程,给中国外贸部发了一份质询函,以了解萤石价格的情况。

  负责此事的官员也是懂行的,看过质询函的原件,也知道小官吏的行为是没啥毛病的,质询函上给中方的暗示也非常明显。所以整件事的起因是中方误解了日方的意思,把一次普通的质询理解成日方的正式指控,从而做出了过激的举动。

  己方的行为没有任何过错,乌龙是对方摆的,通产省的官员就淡定了。任何一口锅,只要不是扣在自己背上,那就无所谓了,至于锅里炖的是萝卜汤还是一整条鲲,关自己屁事?

  一份详细的事件调查报告被提交到通产大臣手里,里面言之凿凿地声明此事与通产省官吏没有一毛钱干系,所有人都是按照规范行事的。

  至于中方因此而强制提高了萤石出口价格,说明己方的质疑是正确的,对方的确存在倾销行为,在己方的严厉指控之下,不得不予以纠正。

  不是没有人怀疑那家向通产省提出倾销指控的德松公司有什么问题,但谁也不会去查证。每个人都明白,如果查出这件事情里面有什么阴谋,对于自己来说绝对是一个麻烦。

  人生苦短,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萤石进口企业的质问最终如打在了棉花团上,没有任何作用。生产环节等不起,没有萤石就没法生产,所以这些企业只能是捏着鼻子接受涨价了。

  中国出口的萤石,和墨西哥萤石的价格差不多,但运输成本却能节省不少。而且在过去几年中,大家已经习惯于使用中国萤石了,换一个供应商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那就还是照旧吧。

  每吨100美元的价格其实也不算很高,用于冶金或者用于生产氢氟酸,都能获得很高的增值。大家觉得不爽的,只是没能像过去那样坑凯子了。

  见前几天气乎乎离开的日本客商又灰溜溜地回来了,各家出口企业的心终于放下了。签完协议,大家发现赚的钱比过去多了一半,于是又都欢喜起来,一个个骂着外贸部的官员,说这些人满脑子都是计划思维,妨碍了自己赚钱,否则自己是可以赚得更多的。

  萤石出口的事情,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关系,有几家报纸上发了评论员文章,说起资源出口之类的事情,也只是得到了业内人士的关注,普通老百姓谁会去看这样的内容?

  这些天,街头巷尾热议的是另外一个话题:

  氯氟烃有毒。

  “什么烃?”

  “氯什么氟?”

  “这玩艺是干嘛的,能吃吗?”

  面对一脸懵圈的街坊邻居、同事闺蜜,便有渊博大儒开始讲解了:

  咱们家里用的冰箱、空调,不是隔三岔五就需要加氟吗?这氟和氟可不一样,人家外国人用的氟,叫轻氟,就是前面有个H的。咱们用的氟,叫绿氟,那英文缩写前面有个C字。

  这绿氟里面有一种绿气,是有剧毒的,吸到肚子里去,会得200多种病。国际上在一个叫蒙什么尔的地方开了一个会,咱们国家也去了,后来就签了一个蒙什么尔协定,规定以后不能再用绿氟了,一律要改成轻氟。

  不过咱们国家穷啊,要从绿氟改成轻氟,花费太大,所以只能慢慢改。我跟你们说啊,谁家买冰箱空调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千万别为了省几个钱就去买用绿氟的。

第581章 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

  “这都是谁在胡咧咧!”

  莘野钟秀制冷剂厂厂长常忠仁把一份报纸甩在桌上,怒气冲冲地骂道。

  站在办公桌前的销售科长池惠新一脸苦相,抱怨道:“厂长,这样下去不行啊,石埇冰箱厂说了,最迟到年底,他们就要把所有的压缩机都改成使用F22的,不再使用CFCs作为制冷剂了。”

  “他们原来不是说改压缩机的设计要花一大笔钱,短期内不考虑吗?”常忠仁问道。

  池惠新道:“谁说不是啊。去年听说财政部那边问他们要不要申请联合国的资助,他们也拒绝了。他们那个柳厂长说了,改生产线有补贴,但是制冷剂没有补贴。改成F22,制冷剂的价格贵了一倍,他们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传统的冰箱、空调大多是使用CFCs作为制冷剂的,要淘汰CFCs,就必须将原来使用CFCs的制冷压缩机改为使用HCFC或者HFC,这涉及到压缩机的重新设计以及生产体系的调整,需要付出比较大的成本。

  为了帮助发展中国家开展淘汰CFCs的工作,蒙特利尔议定书的缔约方决定成立一个多边基金,由发达国家提供捐款,向履行协定义务的发展中国家提供赠款支持。

  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自然是拥有接受赠款资格的。国家积极推动相关企业申请多边基金的赠款,利用这些赠款完成CFCs替代工作。

  常忠仁说的石埇冰箱厂,是莘野省最大的冰箱厂,目前使用的压缩机就是以CFCs作为制冷工质的。国家有关部门曾要求其将压缩机改为使用F22或者其他非CFCs的制冷工质,并且表示可以帮助其申请多边基金的支持,但石埇冰箱厂权衡之后,拒绝了这个要求。

  发展中国家全部淘汰CFCs的截止时间是2010年,离现在还有十多年。石埇冰箱厂才懒得为十多年的事情去费劲呢。

  常忠仁也是去延秀参加了F22装置投产庆典的,正是在庆典上跟高凡抬杠的那位。当高凡宣布了在F22装置建设上的合作条件之后,常忠仁打电话回钟秀,与厂里的几位厂领导讨论了一下,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跟风,于是这事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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