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94节

　　“伱？”冉玉瑛瞟了高敏一眼，斥道，“你不用上班吗？”

　　“咱们家一年能赚600万，我还上什么班啊！”高敏嚷道。

　　“你喊个啥！”冉玉瑛再次在高敏头上敲了一下，“涂料厂的生意是没谱的，你现在拿的是铁饭碗，扔掉了以后哭都找不到地方。”

　　“我……”

　　高敏正欲争辩，高凡拦住她，沉着地说道：“姐，你的想法倒是没啥错。其实，我这次跟爸商量，用你的名字来跟陈兴泉他们签合同，也是想着有朝一日你就干脆到厂子里去当个高级管理者。

　　“不过嘛，现在时机还不太成熟，你再等等吧。”

　　“啥叫时机不太成熟？”高敏问。

　　高凡说：“国家的政策大方向肯定是逐步放开的，不过现在还处于探索阶段，说不定会有一些反复，你这个时候丢掉铁饭碗不太好。我向你保证，最多一两年时间，国家的政策会更加明朗。那时候如果你不想在商业局呆着，就到涂料厂去当董事长好了。对了，到那时候，说不定我就把涂料厂改成涂料公司了。”

　　“小凡说的有理。”高逸平说，“现在国家的政策还不明朗，这种私人的企业能不能持续下去，也不好说。你现在就把铁饭碗扔掉，万一政策有变化，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可是，咱们家现在有这么多钱，我就算不上班也饿不死吧？”高敏说道。

　　高逸平说：“你以为万一政策变了，咱们家还能有这些钱吗？如果政策变了，就意味着国家不认可小凡和陈兴泉他们现在的做法，那么小凡从涂料厂拿的钱，都得上交给国家，那时候你吃什么去？”

　　“啊？怎么还会这样啊！”高敏有些傻眼了。

　　高敏和高凡都属于没有实际经历过运动年代的孩子，不知道政策变化意味着什么。高凡作为一位穿越者，前一世接触的资讯比较多，所以能够理解高逸平这代人的担忧。

　　高凡熟悉未来几十年的政策走向，知道如果让高敏去涂料厂任职，不会有任何政策上的风险。但他同时也知道，父母是不敢接受这种方式的，更好的时机应当是过两年，等到国家出台全面改革的政策文件再说。

　　高敏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知识的，在她看来，现在做生意的人很多，市场一天天繁荣起来，怎么还会有政策变化这样的事情呢？

　　高凡见高敏被高逸平的话吓住了，便笑着安慰道：

　　“姐，你也不用担心，爸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根据我在北京了解到的信息，政策是不可能收回的，只会越来越开放。你现在倒不用着急辞职，你在现在的单位多接触一些业务，了解一下市场，这样未来到涂料公司去当高管，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高敏这才转嗔为喜，她笑着对高凡说道：“你说我两眼一抹黑，你比我还小，怎么就敢去和陈兴泉他们合作？”

　　高凡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冉玉瑛有些忧心忡忡地说：“还好你碰上了陈家父子这样的人，如果碰上一个奸诈一点的，你给他们的技术不就打了水漂了吗？”

　　高凡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妈，你也不用担心，我手上的技术多得很，就算10个技术里有9个打了水漂，剩下1个也足够赚到大钱。陈兴泉他们如果真的敢背叛我，迟早是会后悔的。”

　　“你有这种心态就好。”高逸平说，“涂料厂的管理，要不就先维持现状，咱们也赌一赌陈家父子的人品。对了，小凡，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俞国荣。我怎么觉得，他这次跟陈家父子到沧塘来，不仅仅是为了谈塑料瓶子的事情，好像还有别的想法。”

　　“我也感觉到了。”高凡说。

　　双方在一起吃了两顿饭，俞国荣明显表现出了想与高凡深谈的意思，高逸平和高凡岂能看不出来。

　　“他是不是看到陈家父子和你合作赚到了钱，也想插上一脚？”高逸平猜测道。

　　高凡笑道：“如果他有这个想法，我不拒绝啊。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多几个合作者，我妈就再也不用担心我被人骗了。”

　　“怎么成了我担心你被人骗了，社会上那么多坏人，让你多加点小心有什么不对的！”

　　冉玉瑛瞪着高凡斥道。

第215章 大器晚成俞国荣

　　俞国荣并没有让高凡久等，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便以要向高经理请示工作为名，单独约了高凡面谈。

　　“俞厂长，这次我们的产品能够顺利出口，多亏你了。”

　　在劳动服务公司的小会客室里坐下之后，高凡先向俞国荣表示了感谢。

　　沧化公司的第一批出口清洗剂，一共是10万瓶，而且交货周期很短。据陈兴泉向高凡说起的情况，俞国荣是把厂子里的其他业务都停下了，昼夜加班，这才按时交付了10万个塑料瓶，为此还向其他客户支付了一些延期的违约金。

　　这笔违约金，俞国荣并没有向高凡提起，而只是按照双方约定的4毛钱一个的价格，收了4万元货款而已。

　　高凡当然也知道俞国荣付出的那些所谓违约金其实没多少钱，没准就是给客户赔了两条烟，或者一顿便饭之类的，但俞国荣这种作法无疑是让人觉得很舒坦的，这明显就是想和沧化公司长期合作的意思了。

　　“这有什么，高经理照顾我的生意，该是我向高经理说感谢才对。”俞国荣低调地说道。

　　高凡说：“我们的清洗剂，在日本市场上销售情况非常不错。下一步，他们还会继续订货，估计一年能够达到100万瓶，俞经理这边没啥问题吧？”

　　俞国荣拍着胸脯保证道：“你们这边的薛经理和谢经理已经跟我说过了，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过完年，我就会在沧塘这边建一个生产车间，专门给你们供货。我把最得力的几个工人都派过来。”

　　塑料瓶是很占空间的产品，从水南省的仁桥地区运到沧塘来，很是费劲。也就是这个年代里公路运输管得比较松，俞国荣他们送塑料瓶的卡车都是堆得高高的，就这样，一车也装不了多少个瓶子。

　　下一步，沧化需要的塑料瓶数量增长了10倍，俞国荣自然不能再在仁桥生产然后再运输过来了，在沧塘这边建一个生产车间是必须的。关于生产场地的问题，高逸平向县里打个招呼也就帮着解决了。

　　这件事，其实此前高凡已经安排沧化公司的谢琴和薛楚江与俞国荣谈过，此时双方不过是再确认一下，也算是个聊天的由头吧。

　　聊完这事，高凡看着俞国荣，笑呵呵地说道：“老俞，我怎么觉得，伱这次到沧塘来，不仅仅是为了谈塑料瓶子的事情啊。这么点小事，俞总派个手下人来谈也就够了，怎么需要劳俞总大驾亲临呢？”

　　“高老弟笑话我呢，我算个什么总。”俞国荣谦虚道，他知道高凡这样说话，就是在暗示双方关系足够亲昵，有啥事是可以直说的。他稍稍沉了一下，然后说道：“高老弟，我听潘总工说，你和他商量要开发小型聚酯生产装置？”

　　高凡好生惊讶：“你怎么会认识老潘，还有，他怎么会跟你说起这个？”

　　“我认识潘总工，不全是通过高老弟你层关系嘛。”俞国荣说，“你帮我联系潘总工给我们加工模具，后来你们的定货量大了，我又找潘总工给我们追加了三套模具，一来二去，我就跟潘总工认识了。”

　　他们说的潘总工，是水南化工设备厂的总工程师潘越。高凡要求俞国荣做的清洗剂包装瓶有一些特殊设计，仁桥地区的机械加工企业加工不出对应的模具，所以高凡便找到潘越，请水化设帮着开了模具。

　　俞国荣说自己是因为要追加模具而去找了潘越，其实是向高凡打了个埋伏。真实的情况是，俞国荣收到潘越给他寄来的模具之后，便以感谢潘越帮忙为由，专门到省城碧田去请潘越吃饭。

　　潘越是个有着一定程度社恐的理工宅，而俞国荣与高凡有着相同的恶趣味，那就是极其擅长欺负社恐患者。潘越碍不过俞国荣的一再请求，勉强答应了出来与潘越吃饭，结果一顿饭下来，就被俞国荣套牢了，捏着鼻子接受了俞国荣的友谊。

　　这里需要说一下，老潘是个好同志，对于俞国荣送上的厚礼，他只收了一点不值钱的土特产，余下的都以违反规定为由退还给俞国荣了，同时在心里觉得欠下了俞国荣一个挺大的人情。

　　俞国荣托潘越追加制造模具的事情，是在这件事之后，俞国荣也以此为由，又请潘越吃过几回饭。

　　在俞国荣想来，自己是做塑料制品生意的，少不得要和化工领域的人打交道，能够拉上一条水化设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也就是在与潘越吃饭的时候，俞国荣听说了高凡请潘越设计小型聚酯装置的事情。这件事并不算是什么商业秘密，俞国荣曾在潘越面前吹嘘自己与高凡很熟，属于从小一起撒尿和泥的那种交情，潘越找不着其他话题与俞国荣聊，于是就谈到这件事情上去了。

　　潘越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以俞国荣那比高凡大出20多岁的年龄，要和高凡一起撒尿和泥，够得上一句“大器晚成”的评语了。

　　高凡也懒得去追究俞国荣与潘越交往的细节，他知道水南的农民企业家都是极其社牛的，逮着一点机会就能把关系拉上。就说眼下，自己只是松了点口风，俞国荣就一口一个“高老弟”的称呼上了，这一套用在潘越身上，老潘不投降才怪。

　　“小型聚酯装置这件事，是化工部的郑部长交代的，我充其量算是给郑部长当个传声筒。”高凡解释道。

　　“我听潘总工说，他们要开发的技术，年产5000吨的聚酯装置，总投资才1200万？”俞国荣问道。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高凡敷衍道。

　　其实潘越跟他说起过，认为按照小型化的思路去做，一套年产5000吨的装置，投资有800万就足够了。1200万这个报价，反而是高凡替潘越设计的。

　　看来，潘越也并没有完全被俞国荣的社交攻势所迷惑，至少在报价的时候，还是留了一手。

　　咦，自己为什么想到了报价这个词呢？

　　莫非，老俞想搞聚酯了？

第216章 大家一起凑一凑

　　“怎么，老俞，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说，你想改行搞聚酯吧？”

　　高凡试探着问道。

　　俞国荣却反问道：“高老弟，你觉得这门生意值得做吗？”

　　“我就是个学生，我怎么知道。”高凡嘿嘿笑着，回避了俞国荣的问题。

　　其实他更想直接说一句“我还是个孩子”，不过想想，俞国荣肯定不懂这种后世的梗，自己如果真这样说了，就属于一个很冷的笑话了。

　　俞国荣假装不满地虎起脸，说道：

　　“高老弟，伱在老哥面前还用得着装啥？现在我们整个仁桥，不敢说所有人，最起码是做化工的这帮人，谁不知道陈林发父子俩是攀上了茂林省一个奇才的关系，现在天天数钱数得手指头都长茧子了。

　　“你说你是个学生，我还是个农民呢。老哥这大过年的专门跑过来向你请教，你就不能教教老哥？”

　　高凡又岂是容易被唬住了，他笑着说道：“俞总如果要这样说，那小弟我可真不敢再在这屋里呆着了，我家炉上还炖着汤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他话归这样说，屁股却像是粘在凳子上，丝毫没有要急着离开的意思。

　　俞国荣于是也就知道高凡的想法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唉，高经理这份城府，我老俞服了。实话说吧，上次听潘总工说过之后，我还真是有点心动了。

　　“我们水南黄澜化工厂的那套聚酯装置，我听人说过，一年6万吨的产能，投资是5个多亿，合着1吨产能的投资就是1万块钱。

　　“潘总工他们开发的装置，5000吨，只要1200万，合着1吨才2400块钱，差出了四倍。

　　“生产成本方面，我也听潘总工说了，他说原材料投入差不多，就是水耗、电耗和人工都比黄澜那套装置高出一倍以上。

　　“我粗略地算过一下，按照潘总工说的数据，考虑到设备的折旧，用小装置生产的聚酯，价格不会比黄澜化工厂的聚酯更贵，这就有搞头了。”

　　高凡和俞国荣斗心眼，就是为了让俞国荣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现在听到这些，他也就不再卖关子了，而是认真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有聚酯的销路？”

　　“太有了！”俞国荣说，“高老弟，你不是做塑料制品的，你不知道现在聚酯有多紧俏。其实也不单是聚酯了，聚乙烯、聚氯乙烯、聚丙烯，就这么说吧，不管什么塑料，都紧俏得很。

　　“我开这个塑料制品厂，一半的精力都是在搞原料。只要手上有原料，加价卖都没问题。”

　　“我明白了。”

　　高凡点了点头。

　　黄澜化工厂生产的聚酯，绝大多数是用来生产绦纶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用于生产塑料制品，其中又分为制造包装材料的瓶片和制造胶片、磁带等的膜片。

　　这几年，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饮料和包装食品的消费量不断增加，这就带来对聚酯包装材料的强大需求，而与此同时，国内的聚酯供应量却非常有限，供求矛盾非常严重。

　　俞国荣自己就是做塑料制品的，自然知道这种情况。对于商人来说，存在供求矛盾，就意味着存在超额利润。

　　在此前，俞国荣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弄到大量的聚酯瓶片，他通过关系弄到的一些聚酯瓶片，只够自己企业生产，哪里舍得到市场上去倒卖。

　　但潘越向他透露的信息，让他看到了一个机会，那就是进入聚酯生产这个领域。小型聚酯装置生产的聚酯，单位成本不高于大型装置，这就是说他生产出来的聚酯相当于黄澜化工厂的成本价。

　　他在市场价的基础上还能再加上一些溢价，然后销售给他的昔日同行，赚到的钱就比现在做塑料制品要多得多了。

　　做上游产业的好处，在于竞争不如下游产业激烈，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以说根本不存在市场竞争的问题，完全是可以躺着赚钱的。

　　黄澜化工厂的一套装置，投资是近6个亿，这是俞国荣不敢想的。而潘越开发的小型聚酯装置，投资才1200万，这是在俞国荣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的。

　　“老俞，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身家，1200万的投资，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高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俞国荣赶紧澄清：“不是不是，高老弟，你误会了。我哪有什么身家嘛，我是想，如果这门生意能做，就去找些朋友，大家一起凑一凑。仁桥这个地方，还是有一些有钱人的，凑出个1200万，我还有点信心。”

　　“那么，原材料呢？”高凡又问道，“生产聚酯，需要PTA和EG，现在国内主要都是依赖进口，你有什么渠道能够弄到原料？”

　　所谓PTA，就是精对苯二甲酸，EG则是乙二醇，是生产聚酯的两种主要原料。生产一吨聚酯，大约需要0.87吨PTA和0.37吨EG。PTA和EG都是石油化工产品，中国在这方面的技术非常落后，国内的PTA和EG几乎完全来自进口。

　　中国的合成纤维生产技术发展经历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最早合成纤维原料完全依赖进口，后来通过自主建设和技术引进两种方式，形成了自主的聚酯（PET）生产能力，但用于生产聚酯的主要原料PTA却是主要依靠进口。

　　再往后，国内又开始大规模建设PTA装置，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进口替代。但随之而来就是生产PTA所需要的原料PX，也就是对二甲苯，需要从国外进口。

　　中国接着开始进行PX装置的建设，到高凡穿越前的时候，国内的PX生产已经达到很大的规模，摆脱了对进口的依赖。

　　至于说PX的上一级原料，也就是原油，这是只能靠老天赏饭的。中国脚底下的石油储量有限，只能从国外进口，这就没啥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