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2节

　　饭桌上，两人喝着小酒，从文学聊到美食，从西南联大聊到京城风物，陆泽听着老先生讲过去的趣闻轶事，只觉得是一种享受。

　　这是他第四次来京城了。相比前几次的行色匆匆，这一次虽然依旧短暂，但他感觉自己进一步触摸到了这座城市的文化脉搏。

　　三天的行程很快结束，陆泽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收获，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

　　三月十号，当陆泽终于回到沪上时，复旦大学的新学期已经开始一个多月了。

　　与此同时，关于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即将于四月对华进行国事访问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开，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而陆泽以中国作家的身份，正式摘得美国国家图书奖桂冠的新闻，也在这个特殊的背景下，再次在国内掀起了比一个月前提名时更猛烈的讨论热潮。

　　《解放日报》头版：《文学破冰，载誉归来！青年作家陆泽为中美文化交流再添华彩！》

　　《文汇报》评论版：《从“为国补史”到“走向世界”——“陆泽现象”背后的文化自信与时代强音》

　　一时间，陆泽成了比电影明星还受关注的人物。

　　他从火车站出来，还没回到永嘉路的住处，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围有点不太对劲。

　　他当机立断，在半路上拐了个弯，直接奔着姐姐陆芸家的老宅去了。

　　“姐，我先在你这儿避两天风头。”陆泽把行李往屋里一放，一脸无奈。

　　“现在回永嘉路那边，估计门槛都要被记者和读者踏平了。我打算等这个周末人少点再回去销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新房和销假

　　回到姐姐陆芸家的老宅，陆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姐姐就一脸兴奋地凑了过来。

　　“快，快拿出来给我看看！”陆芸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陆泽一时没反应过来。

　　“奖啊！”陆芸理所当然地说道。

　　“上次那个茅盾文学奖，不是有个黄铜的纪念奖牌嘛，那看着多气派！

　　我可都给你收好了，以后给你当传家宝。

　　这次这个美国的奖，肯定更洋气吧？金的还是银的？”

　　陆泽看着姐姐那一脸激动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

　　他放下行李，从包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份印着精美花纹的硬质纸证书。

　　“喏，就这个。”

　　陆芸接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即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就一张纸啊？这美国人也太小气了。这么大的奖，连奖杯奖章都舍不得给一个？”

　　嘴上这么抱怨着，她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小心翼翼地把证书合上，生怕折出一点印子。

　　旁边的姐夫李立国好奇地想凑过来看一眼，手刚伸过去，就被陆芸一巴掌拍开了。

　　“去去去，手都没洗，别给摸脏了！”她宝贝似的把证书塞回给陆泽。

　　“好好收起来，这可是给咱们老陆家长脸的东西。”

　　陆泽笑着摇了摇头，把证书放好，转头问李立国:“姐夫，我走之前托你打听房子的事，有消息了吗？”

　　一说起正事，李立国立刻来了精神。他给陆泽倒了杯水，压低声音道:“你还别说，这事儿我一直给你惦记着呢。

　　我专门抽空又请老周喝了顿酒，把你上次送我的那条万宝路也塞给他了。他还真给我掏了不少底。”

　　“他说，打今年开始，上海的私房买卖口子松了不少。

　　现在市面上能买的，主要是三类。一类是落实政策还给原房主的产权房，一类是专门给侨汇买的侨汇房，还有一种是单位补贴卖给职工的试点房。

　　后两种咱们不考虑，主要就是看第一种。”

　　李立国继续说:“咱们跟老周打过一次交道，也算熟人了，他没拿那些乱七八糟的房子糊弄我。

　　现在房管所手上，正好有一批地段好、房子好、产权又清楚的洋房。

　　都是解放后被国家代管或者经租的，现在政策放宽，陆陆续续还给原来的房主或者他们的后人。”

　　“今年正好是还房的高峰期，很多房主要么在国外，要么家里人少了住不了那么大地方，就愿意通过房管所转手。

　　房管所给做中间人，交易有保障，绝对不会有产权纠纷。”

　　陆泽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就是有一点，”李立国咂了咂嘴。

　　“这两年房价涨得太厉害了。1982年你买永嘉路那套，一万五拿下，算是捡了个不大不小的漏。

　　现在两年不到，你再想买一套差不多的，三万块的预算，说实话，不算多。”

　　“不过老周还是挺够意思，帮着划拉了两套合适的。

　　一套在愚园路，一套在武康路，都是好地段。

　　我寻思着，等你哪天有空，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行，那就约个周末，咱们一起去。”陆泽当即拍板。

　　周末，陆泽先回了一趟复旦。他刚走进中文系的办公楼，迎面就撞上了系办的李老师。

　　“陆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李老师嗓门还是那么亮，一把抓住陆泽的胳膊，跟抓住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阵子，找你的电话都快把我们系办的电话机打爆了！京城的、市里的、还有好几个外地的报社，都跟催命似的。”

　　陆泽冲这位对他非常上心的同事很有好感，派了一支烟道：“辛苦李老师了，我这不正销假来了嘛。”

　　闲聊几句后，与热情的李老师作别，他刚走到教研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陈思和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陆泽这小子现在可是国际名人了，等他回来，咱们说什么也得让他好好‘出出血’，不然对不起咱们帮他顶了半学期的课。”

　　陆泽推门进去，笑着接话：“行啊，思和兄你说说，想让兄弟怎么‘出血’？和平饭店怎么样？”

　　屋里的陈思和、梁永安几个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哟，瞧瞧，国际陆大作家回来了！”陈思和夸张地站起来，绕着陆泽转了一圈。

　　“去了一趟美国领奖，这口气都不一样了啊。和平饭店？行啊，就冲你这句话，这半学期的辛苦值了！”

　　孙乃修也笑着捶了他一拳：“少贫嘴。怎么样，这次出去顺利吧？给我们讲讲，在美国拿奖是个什么感觉？”

　　陆泽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人手一份，有万宝路香烟、派克钢笔、还有给几位老师家里孩子带的瑞士莲巧克力。

　　“就上台讲几句话，领一张纸。”陆泽说得轻描淡写。

　　“还是在咱们复旦讲台上来得自在。几位老哥，这学期辛苦你们了，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嗨，说这客气话。”陈思和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根闻了闻，满意地别在耳朵上。

　　“咱们兄弟几个还计较这个？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中文系、给咱们复旦长了大脸了。前两天贾先生还念叨你呢。”

　　正说着，导师贾植芳先生正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陆泽，老先生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回来了？”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拍了拍陆泽的肩膀。

　　“人平安回来就好。外面风光虽好，家里的书桌才是根。”

　　“是，先生，学生铭记。”陆泽恭敬地应道。

　　他把自己从美国带回来的小礼物，像巧克力、钢笔、领带夹之类的，分送给了陈思和、梁永安等一众师友，自然又免不了一番善意的调侃和起哄。

　　他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从复旦校内传开，沪上作协和各大媒体闻风而动，电话和邀请函雪片般飞来，开会的、采访的，几乎要把他淹没。

　　陆泽知道这种应酬躲不过，但也只参加了由市作协和《上海文学》联合举办的一场座谈会，以及《收获》编辑部的一次笔会。

　　沪上作协这边，现任主席王元化先生和书记茹志娟女士都一向对他礼遇有加，颇为照顾。

　　而《他从东方来》首发更是在《上海文学》，这次获奖杂志社编辑部也是与有荣焉，整个座谈会气氛热烈，充满了本地文坛对自家人的骄傲。

　　而《收获》的巴金主编与李小琳编辑对他更是有知遇和提携之恩，本来这次没能发表在上面就不啊太好看了，在拒绝笔会就更不好说了。

　　在这些会议上，陆泽可以说是主场作战，氛围更加开放自由。

　　期间陆泽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头号“反对者”，青年评论家方岩。

　　这次对方真心实意的向陆泽表达了敬佩之情，并直言，这部《他从东方来》他找不出任何可以批评的地方。

　　此外，陆泽也接受了新民晚报在内的两家沪上知名纸媒的采访。

　　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中，陆泽却不知道就在距离沪上不远的沪上，小陶同志正面临一次困境。

第一百五十章 反转与靠山

　　二月初，杭城。

　　在温州老家过了一个可以说是五味杂陈的春节后，小陶没在家里多待，大年初四就匆匆赶回了杭城的剧团宿舍。

　　这个年，她过得不轻松。

　　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她把自己跟陆泽谈对象的事，以及在上海拍电影、准备考上戏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都给说了。

　　果不其然，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女儿找了个大作家男朋友有多长脸，而是震惊和担忧。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能成吗？女儿又是拍电影又是要考大学，是不是被人家给哄骗了？

　　整个春节，家里几乎天天都在开“批斗会”。

　　直到小陶把陆泽发表在报纸杂志上的小说、评论文章，还有两人这两年来的通信，一摞一摞地摆在桌上，她父母才将信将疑地慢慢转变了态度。

　　回到剧团，小陶先是向领导详细汇报了自己在上影厂《锦灰》剧组的工作情况。

　　然后，在一阵犹豫和自我鼓劲后，她一咬牙，写了一份正式的报告，递交到了团长办公室，申请单位出具介绍信，允许她参加今年的全国高考。

　　报告交上去，如石沉大海，一连几天都没个音信。

　　小陶心里七上八下的，知道这事儿不能再等了。

　　这天下午，她算好时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团长办公室的大门。

　　“请进。”

　　办公室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得体灰色套裙的短发女性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之中。

　　她就是浙江越剧团的新任团长，李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