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3节
李团长早年也是团里的台柱子,唱腔扮相俱佳,后来转了行政,凭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泼辣劲儿和敢想敢干的魄力,前年刚刚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
“李团长,您好。”小陶进来后,恭恭敬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李茹从文件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模样俊俏、身段窈窕的年轻演员,点了下头:“哦,小陶啊,坐。在上海拍电影还顺利吧?
我听领队说,吴贻弓导演对你评价很高。”
“都是领导们抬爱。”小陶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开门见山道。
“李团长,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前两天交的那份报考大学的申请报告……”
“哦,那份报告啊,我看了。”李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目光又落回了文件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小陶同志,你是我们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团里在你身上也是花了不少心血的。
现在正是出成绩的时候,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考大学了?还是上海的学校。
这万一要是考上了,档案一调走,说得难听点,那我们团里不是白培养你了吗?”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也把小陶后面的话全都堵死了。
“我……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提升一下自己……”小陶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小了下去。
“嗯,想学习是好事。”李茹点点头,终于又抬眼看了看她,语气稍缓。
“不过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牵涉到人事和编制,得拿到团里的行政会议上讨论。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死缓。小陶心里一沉,知道这基本上就是回绝了。
她失心里一片冰凉,心里开始盘算自己还有什么方法。
然而,事情的后续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她正在排练厅跟着团队一起练身段,李团长居然亲自过来了。
她把小陶叫到一边,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话里话外都是关心。
“小陶啊,你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提的想法,还是有道理的。
年轻人嘛,有上进心是好事。
我们剧团,对于人才的培养,一向是抱着开放和支持的态度的。”
李茹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亲切得像是邻家大姐:“你那个报告,我今天早上跟几个副团长碰了一下头,大家原则上都同意了。
介绍信的事,你回头去办公室找小王开就行。
不过你可得给咱们剧团争口气,要考就一定要考上。”
小陶整个人都懵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晕乎乎地连声道谢,直到李团长笑着离开,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前两天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怎么这会儿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当初带她去上海的领队大姐把她拉到一边,才算解开了她心里的谜团。
“你这个傻丫头!”领队大姐一边往她饭盒里夹了块小排,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数落她。
“放着这么大的靠山不用,自己跑去团长那儿碰钉子,你傻不傻?”
“靠山?我哪有什么靠山……”
领队大姐白了她一眼。“你当我不知道呢?你那个对象,是陆泽吧?
现在全中国谁不知道他的大名啊?
美国那个什么国家图书奖,我听广播里都播了好几遍了。报纸上也天天登。”
领队大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天你从团长办公室出来,我看你最近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你肯定没办成。
我寻思着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就去找了团长办公室的小王,‘随口’那么一提,说你对象就是那个大作家陆泽,人家现在可是京城和沪上两边文化圈都说得上话的大红人……”
小陶这才恍然大悟。
她总算明白了,李团长为何态度大变。
这年头,一个享誉全国乃至海外获奖的大作家的“人情”有多重,李团长这样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聪明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与其等着人家通过作协或者文化口的关系,一个请托电话打到自己办公室来,到时候再被动地卖人情,那价值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主动示好,既做了顺水人情,又显得自己开明大度,还能跟一位前途无量的文坛新贵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
想通了这一层,小陶心里既是感激,又有些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自己苦恼了这么久的事,最后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的。
陆泽对发生在杭州的这一切,自然是一概不知。
等他收到小陶那封报平安的信时,已经是三月中旬,上海的天气渐渐回暖,梧桐树的枝头也冒出了细碎的新绿。
信是小陶在回剧团后不久写的,寄得慢,到陆泽手上时已经有些迟了。
信里,姑娘轻描淡写地说了下家里的情况,只说父母对她考学的事情还有些顾虑,但总算是点头了。
至于剧团这边的波折,她一个字都没提,只说一切顺利,自己已经拿到介绍信,也已经顺利完成报名了。
信的末尾,她有些雀跃地写道,自己下周二会再来上海,参与《锦灰》的后期配音和一些镜头的补拍工作。
陆泽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周一了。
算上寄信路上耽搁的时间,信里那个“下周二”,不就是明天吗?
他心里顿时一阵欢喜,连日来奔波于各种会议和采访的疲惫一扫而空,开始盘算着明天一定要提前去火车站,给姑娘一个惊喜。
第一百五十一章 见家长
第二天傍晚,陆泽算好时间,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上海站。
八十年代的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把车停好,挤进站台。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食物和人群的味道,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和“哐当哐当”的声响,从杭州开来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陆泽站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目光在下车的旅客中焦急地搜寻着。
很快,他就在一片灰蓝黑的色调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陶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薄呢子外套,衬得人格外精神,正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
陆泽脸上的笑容刚绽开,准备招手,却在下一秒僵住了。
他看到,小陶身边,还紧紧跟着一位穿着朴素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
那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带风尘,但眉眼清秀,正一脸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陆泽脑子里“嗡”的一下,闪过好几个念头。同行伙伴?亲戚?未来丈母娘?
当最后一个猜测浮现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懵。
就在他发愣的工夫,小陶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那份惊喜只持续了一秒,就变成了浓浓的羞涩和踟蹰。
她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拉着身边的妇女,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陆泽。”她走到跟前,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然后,她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深吸一口气,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妈。她……她听说我要考上海的学校,不放心,特地从温州请了假过来看看。”
陆泽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未来丈母娘这是亲自杀上门来考察了。
他也知道,自打1983年下半年开始,国内对普通人出行的限制松快了不少,只要不是去边境等敏感地区,以探亲访友的名义搞个短期跨省市出行,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需要层层单位盖章出具介绍信了。
他更知道,自己这两年,可以说是把人家姑娘的人生轨迹给彻底带偏了。
从一个安安稳稳的越剧演员,变成了电影女主角,现在更是要停薪留职考大学。
这么大的事,哪能一直瞒着家里?一旦跟家里坦白,自己这个“幕后推手”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电光石火间,陆泽收起了心里所有的杂念,脸上立刻堆起了最真诚、最热情的笑容,对着那位还在不动声色打量他的中年妇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陆泽。您和小陶一路过来,辛苦了!”
小陶的母亲姓林,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虽然岁月在眼角留下了痕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她见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挺有礼貌,没有名人大作家的做派,脸上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些,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辛苦,坐火车嘛。”她开口说道,带着点温州那边特有的口音,听着软糯。
陆泽二话不说,主动从林母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网兜,又从窘迫不已的小陶手里接过行李箱,一手一个,领着母女俩就往外走。
“阿姨,招待所上影厂那边都安排好了,咱们先过去把行李放下,然后我请你们去吃饭,给您接风。”
一路上,林母并没像陆泽预想的那样,上来就查户口似地盘问个不停。
她反而很沉得住气,只是偶尔问问上海的风土人情,甚至还提到了陆泽小说里的几个情节,说自己最喜欢《匠心》里那个老师傅的劲头。
陆泽心里越发有数,这位丈母娘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到了上影厂的招待所,安排好住处,陆泽便带着母女俩去了附近一家新开不久、看着窗明几净的私营饭馆。
点了几个清淡爽口的本地菜,又要了瓶上海本地产的特加饭黄酒。
席间,眼看一顿饭都快吃了一半了,陶母还是不提正事,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跟小陶陆泽点评几句沪上的菜品口味。
陆泽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心一横,决定自己主动出击。
他给陶母和自己都满上酒,端起杯子,郑重地看着林母:“林阿姨,我就冒昧直说了。您肯定也知道,我跟小陶在谈对象。”
“我想跟您表明一下心迹,我对小陶是真心的。
我俩认识两年多了,一直都是奔着以后正经过日子去的,绝对不是闹着玩。”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语气更加诚恳:“小陶拍电影和考大学这两件事,说实话,确实都是我鼓动的。
但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她有这个天分,有这个能力,应该站上更大的舞台,有更好的发展。
我们俩将来真要在一起,总不能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杭州,一直这么两地分居下去。”
“而且,退一万步说,我跟小陶都还年轻,连法定的结婚年龄都还没到呢。
她这个年纪,如果能正儿八经地进上戏系统地学习几年,对她未来的路,肯定是大有好处的。”
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旁边的姑娘早已经成了个红苹果,低着头,眼睛里水汽氤氲,只感觉鼻头一酸,放在桌下的手紧张地搅着衣角。
陆泽还想继续表表决心,却被陶母温和地出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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