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6节

　　“次一级的，能够提供当年华工遗物或有明确后人线索的，有十七条，也主要集中在上述省份以及几个相邻的省份。”

　　“第三级别的，属于间接相关，或者信息模糊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线索，有五十余条。后续需要进一步跟进。”

　　汇报完毕，李雪梅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位负责人身上。

　　金重远教授清了清嗓子，却没有开口，反而笑着看向身旁的陆泽，抬手示意了一下。

　　“陆老师，你来安排吧。你才是咱们这个项目的主心骨，工作的大方向，你来定。”

　　或许是因为陆泽是项目首倡者和最大的“金主”，又或许是陆泽这段时间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人格魅力，金教授这位历史系的元老，在这个项目组里，一直很默契地将主导权交给了陆泽。

　　陆泽也不怯场，他点了点头，直接进入了正题。

　　“各位辛苦了。前期的信件联络工作，效率很高，成果也很显著。接下来，咱们就要进入第二阶段，实地走访。”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我的计划是，五月份，咱们正式派出第一批走访小组。兵分三路，分别去山东、河北、江苏。目标就是李雪梅刚才提到的那七条一级线索和十七条二级线索。”

　　“至于具体的采访工作，就需要金老您这位专家来把关了。”陆泽转向金重远，语气十分尊重。

　　“比如口述历史的采访提纲怎么定，需要注意哪些事项，怎么保证史料的真实性，这些专业问题，还得您来给我们培训培训。”

　　金教授笑着摆摆手：“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责无旁贷。”

　　有学生好奇地举手问道：“陆老师，为什么要等到五月份？现在三月份，我们立刻就可以出发了呀。”

　　陆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问得好，我也想早点去。不过接下来这一个多月，我跟金老，可能都抽不出空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跟一件国际大事有关。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版社里的帐

　　时间进入三月中下旬，一则重磅消息通过官方渠道正式公布：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及其夫人，将于四月底至五月初，对华进行国事访问。

　　具体的行程也已披露，先抵京城，再去西安，最后一站便是沪上，并从这里返回美国。

　　而沪上这一站的核心活动之一，就是在复旦大学发表演讲，并与中国的青年学生进行交流。

　　消息一出，整个复旦大学都动员了起来，各项筹备工作迅速展开。

　　而陆泽，作为如今复旦乃至全中国在对外文化交流领域的一张闪亮名片，自然是被早早地“预定”了。

　　当初谢希德校长就给他打过预防针，在学校的接待名单上，他的名字本就赫然在列。

　　尤其是在他斩获美国国家图书奖之后，他这座天然的沟通桥梁，分量就更重了。

　　因此，陆泽本就繁忙的工作日程里，又被硬塞进了一系列由外事部门牵头的接待组会议和培训，剩下那点可怜的空闲时间，也被彻底挤占干净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一场与陆泽有关的讨论，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事情的起因，是副总编王方。

　　继当初慧眼识珠，拿下了陆泽第一部长篇《锦灰》的单行本发行权后，这次他又趁着陆泽返京参加作协座谈会的机会，一口气将《春分》和《他从东方来》这两部力作的出版权也揽入了怀中。

　　这本是件大好事，可今天的会议内容，却让王方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认为，应该以陆泽这两部作品为契机，在我们社里，正式试行版税制度。”王方看着满屋子的同事，语气坚定。

　　“今年国家已经颁行了新的出版和版权条例，市场化是大势所趋。

　　我们文学界，也应该与时俱进，给陆泽这样优秀的作家和作品，匹配更合理的报酬方式。”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位资格很老的编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了口：“老王，这事儿……是不是太急了点？

　　新的条例是颁布了，可里头对版税具体怎么实施，说得语焉不详，没有明确的规定和章程嘛。

　　咱们社里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突然就给陆泽一个人搞特殊，让其他那些老作家怎么想？

　　这口子一开，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番话还算客气，紧接着就有更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壮派编辑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说道：“王副主编，您这是心疼咱们的陆大作家啊。

　　可人家在香港、在美国、在日本，拿版税早就吃得够饱的了。

　　那是他自己的本事，咱们不羡慕。

　　可要在国内市场也搞版税，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甚至站了起来，指着桌子给大家算起了账。

　　“国外的书，卖个几万册就算畅销了。

　　可咱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书，哪本不是几十万册起印的？

　　我给你们算算，就按三十万册的首印数，一本定价两块钱，百分之五的版税，是多少钱？三万块！

　　一本书，就三万块！”

　　他环视一圈，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嫉妒和尖酸：“你们别忘了，他上一本《锦灰》，不算杂志连载，光咱们社出的单行本，前前后后加印了多少次？

　　累计销量早就过了八十万册了！要是都按版税算，他一个人能拿走多少钱？

　　十几万！同志们，一个作家，就靠一本书，拿十几万！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名编辑粗重的喘息声。

　　在座的众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眼神闪烁，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远在沪上的陆泽，对京城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自然是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某些人眼红攻讦的对象。

　　这天下午，他刚刚参加完又一次外事部门牵头的接待组内部会议，身心俱疲地走出会议室，却被一个人堵了个正着。

　　“陆老师！可算逮着你了！”中文系办公室的李爱华专员一脸急色地跑了过来。

　　“京城来人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王方副主编，点名要见你，已经在咱们系的小会议室等半天了。”

　　陆泽一愣，随即想了起来。

　　从美国回来路过京城时，确实跟王方副主编有过口头约定，要出版《春分》和《他从东方来》的单行本。

　　当时时间紧，没来得及详谈，没想到对方竟然亲自跑来沪上，这诚意确实是足得很。

　　他跟着李爱华来到中文系的会议室，推门进去，只见王方正端着茶杯，和陈思和、梁永安两人聊着天。

　　“哟，陆大作家来了！”陈思和一见他，立刻笑着打趣。

　　“王主编可是你的贵客，我们俩就是过来凑个趣，陪领导说说话，免得冷场。”梁永安也笑着站起身。

　　两人一看陆泽到了，知道他们要谈正事，非常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

　　“行了行了，你们聊。陆泽，回头记得请客吃饭啊！”

　　“一定一定。”陆泽笑着应下，目送两位老大哥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王方两人。

　　王方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歉意。

　　“陆泽同志，这次冒昧前来，是专程为你的两部大作的出版事宜来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没等陆泽开口，就先致歉道：“不过在谈合同之前，我得先跟你说声对不住。我……实在是惭愧啊。”

　　陆泽有些不明所以：“王主编，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王方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下，神情很是无奈：“陆泽同志，不瞒你说。

　　来之前，我本来是想带着咱们社里第一份版税合同来的。

　　毕竟今年新的出版条例也颁布了，你的作品，无论是质量还是市场影响力，都完全配得上。

　　可……唉！”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惭愧、懊恼和无力。

　　“社里讨论了很久，反对的意见太大。

　　都说现在条例不明确，没有先例，怕捅了马蜂窝。

　　最后……最后还是决定，只能按照老规矩，用印数稿酬的方式来跟你结算。”

第一百五十六章 火候未到

　　王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满脸的无奈和愧疚。

　　然而，陆泽听完，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对方预想中的失望、不满，甚至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神情淡然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他心里早有预料。

　　版税制度，在国内真正开始被小范围提及和尝试，那得等到京城那位“痞子文学”的代表人物王朔声名鹊起之后，也就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了。

　　而真正有相对完善的法规出台，将版税明确列为一种合法的付酬方式，要等到1999年的《出版文字作品报酬规定》。

　　至于相关的法规细则进一步规范，那更是二十一世纪之后的事了。

　　眼下才1984年，整个国内的出版界，还完全沉浸在计划经济的惯性里。

　　自己一本海外畅销书的版税，就已经招来了那么多非议和眼红，想在国内，还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这种国家级的单位里，第一个吃上“版税”这只螃蟹，这其中的阻力可想而知。

　　陆泽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回答王方的话。

　　但这片刻的沉默，却让对面的王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他心想，这年轻人怕是真的生气了。也是，换了谁遇到这件事，心里估计都不能痛快了。

　　王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这次恐怕是彻底白跑一趟了。

　　不仅拿不到书稿，说不定还会因此得罪了这位文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以后连合作的机会都没了。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失望透顶的时候，陆泽却放下了茶杯，开口了。

　　“王主编，”陆泽的语气温和而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