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7节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算是老朋友了。

　　当初《锦灰》的单行本，多亏了您和人文社的大力支持，这份人情，陆泽一直记在心里。”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对于国内当下的出版行情，我也完全理解人文社的顾虑。

　　说白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我一个人开版税的口子，对人文社，包括对我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俗话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这样吧，”陆泽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王方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这次就把《春分》的单行本，交给人文社发行。

　　至于那本《他从东方来》，就先放一放。

　　咱们的合作，也可以一步一步来嘛。

　　一下子把两部长篇都推向市场，从销售的角度看，也容易造成读者分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给了出版社台阶下，又显得通情达理，瞬间让王方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已经做好了颗粒无收，甚至是得罪陆泽的准备，没想到最后竟然还能拿到一部书稿。

　　王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一时间感慨万千。

　　京城文坛里都说，这复旦的陆泽，虽然年纪轻，名气大，但为人处世却极为稳重，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实在人。

　　以前他还有些半信半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陆泽同志！”王方激动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陆泽的手。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放心，我们人文社，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当即拍板：“我今天就做主了，你这本《春分》，基础稿酬，咱们就按最新稿酬范围千字六到二十元的标准，可以给到你千字十八元。

　　至于印数稿酬，也完全按照最新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走，绝不含糊。”

　　陆泽闻言，心里也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春分》全书二十八万五千字，千字十八块，基础稿酬就是五千一百三十块。如果后续销量能像《锦灰》一样，累计卖出个百八十万册，那光是印数稿酬，又能拿到差不多六千块钱。

　　这笔钱虽然比不上《他从东方来》的海外版税，但在1984年，也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当然，这笔钱不可能一次性到账，《锦灰》发行了快两年，销量也才累积到八十多万册。

　　陆泽对此倒也无所谓。如今能稳定赚取海外版税，他的收入早已甩开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不知多少个身位。

　　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个物欲不高的人，或者也可以说说有些爱惜羽毛，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咄咄逼人，平白给自己树敌。

　　这次人文社内部的会议风波，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

　　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眼红地盯着他，就等着抓他的错处，好借机发难，宣泄内心的嫉妒和不满。

　　这种时候，他确实不适合去做那个打破规则的出头鸟。

　　权衡利弊之后，陆泽才做出了只拿出《春分》单行本版权的选择，既保全了与人文社这份国家级出版社的香火情，也避免了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一本长篇，基础稿酬就有五千多，后续还有同样可观的印数稿酬，这份合同放在任何一个同时代的作家面前，都足以让他们激动得睡不着觉了。

　　“那就多谢王主编了。”陆泽笑着应下，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能在合同里体现出来。”

　　“你说，你说！”王方现在看陆泽是越看越顺眼，别说一个要求，就是十个八个，只要不过分，他都敢应承下来。

　　“我希望，这次的出版合同里，能明确一下合作的年限。”陆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对这个条款语焉不详了。

　　我希望能明确，这份授权，有效期为五年。

　　五年之后，版权自动回归作者本人。”

　　王方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确实是个新提法，但他也知道，这是未来出版界的大趋势，是跟国际接轨的做法。

　　陆泽能提出来，说明人家懂行，有远见。

　　这点小事，他自然不会拒绝。

　　王方当即就借了复旦校务办的电话，给京城的社里打了个长途过去。

　　电话那头的领导听完汇报，得知陆泽不仅没有闹情绪，还主动让出了一步，愿意拿出了《春分》版权，也是松了口气。

　　对合同年限的事自然也没再为难，全权授权王方与陆泽洽谈合同细节，尽快把事情敲定。

　　当天下午，两人就在复旦大学的会议室里，正式签署了《春分》的单行本出版合同。

　　刚送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王副主编没两天，陆泽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再次被人给堵了个正着。

　　这次来的人，还不是一个，而是两人。

　　而且都是陆泽的熟人。其中一个熟人的到访，陆泽心里多少有点谱，可另一位访客的出现，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战书”与开炮

　　“好你个陆泽。”

　　人还没进办公室的门，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中文系办公室午后的宁静。

　　正在埋头备课的陆泽一听这声音，头都大了。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无奈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只见《收获》杂志的当家编辑李小琳，正抱着胳膊倚在办公室的门框上，一双眼睛斜睨着他，里面明晃晃地写满了“兴师问罪”四个大字。

　　“哎，小琳姐，您这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陆泽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

　　“哼，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在京城另起炉灶，把我们《收获》给忘到脑后勺去了？”

　　李小琳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陆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神像雷达一样在他那张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扫了一圈。

　　“我可都听说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王副主编，前两天又亲自跑来上海了，专门给你送合同。

　　看来京城来的就是香饽饽。

　　你这下一部长篇的稿子，是不是又打算胳膊肘往外拐，直接投到北方去了？”

　　这一连串的“罪名”扣下来，砸得陆泽是晕头转向。

　　“冤枉啊，小琳姐。”陆泽哭笑不得，一边给她倒了杯热茶，一边赶紧解释。

　　“您又不是不知道，人文社那是为了出单行本的事儿。

　　您想想，之前《人民文学》的王蒙主编亲自来约稿，我都给婉拒了，这事儿您不是最清楚嘛。

　　咱们《收获》是我的伯乐，是领我进门的，这份恩情我哪能忘？”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学者气。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直到李小琳朝他招了招手，才迈步走了进来。

　　陆泽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

　　“方岩同志？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赫然正是当初那位与他有过几番笔战，后来又在学术会议上被他彻底折服的青年评论家，方岩。

　　方岩看到陆泽，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陆老师，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工作吧？”

　　“不打扰，快请坐。”陆泽连忙又搬了条椅子过来，招呼他坐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李小琳和方岩，一个是沪上顶尖文学杂志的王牌编辑，一个是这两年在南方评论界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块儿，还联袂跑到自己这儿来了？

　　“看你那一脸纳闷的样儿。”李小琳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像是看穿了陆泽的心思。

　　她指了指身旁的方岩，笑着解释道。

　　“给你重新介绍一下，方岩同志，现在是我们《收获》杂志新聘的编辑兼评论员。

　　以后啊，他可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看着陆泽，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俩今天来，可不是单纯来串门的。说正经的，我们是来给你……送一份‘战书’来的！”

　　“战书？”陆泽更懵了。

　　方岩见状，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剪报，放到了陆泽的桌上。他扶了扶眼镜，沉声解释起来。

　　原来，自从一九八一年，花城出版社发行了高行健那本在当年石破天惊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以来，整个中国文坛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冯骥才当时就评价说，这本书“好像在空旷寂寞的天空，忽然放上去一只漂漂亮亮的风筝”。

　　紧接着，一九八二年底，《上海文学》又刊登了冯骥才、李陀、刘心武三位关于“现代派”的往来通信，也就是后来被称为“风筝通信”的著名论战，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一场关于中国文学究竟需不需要“现代派”、要不要坚持“现实主义”的大论战，在全国各大报刊杂志上轰轰烈烈地打了整整一年多，非但没有偃旗息鼓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战火烧遍了整个文艺界。

　　许多作家和作品，都被卷了进来，要么被当成“现代派”的先锋代表，要么被当成“现实主义”的卫道士，被争论的双方当成靶子或者论据，来回“鞭尸”。

　　而陆泽，作为这两年文坛上最耀眼的新星，自然也一直处在风暴的中心。

　　茅盾文学奖、美国国家图书奖，这两顶桂冠让他声名鹊起的同时，也让他成了被攻讦最多的对象。

　　那些偏于保守的评论家，批评他的《锦灰》和《春分》过于沉迷于人性的描摹，淡化了阶级叙事；批评他的《他从东方来》，是为了迎合西方口味，丢掉了民族立场。

　　而那些激进的探索者，则将他奉为新时期文学的旗手，认为他的作品成功地借鉴了西方现代派的技巧，又保留了中国故事的内核，为中国文学的现代化提供了最佳范本。

　　可以说，如果这时候有后世那种互联网大数据统计系统，在这一年多的文学论战中，“陆泽”这个名字和他的小说，绝对是被引用和提及次数最多的关键词之一。

　　方岩看着陆泽，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李编辑说得没错，我们这次来，就是想邀请你这位身处风暴中心的主角，亲自下场。

　　我们《收获》杂志近期专门开辟了一个关于文学理论的专栏，由我来负责。

　　我这次来，就是想代表杂志社，正式向你约稿。”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希望，你能以一个新时期亲历者的身份，就最近这场关于现代派与现实主义的大讨论，写一个系列专栏，系统地阐述一下你的文学观念。”

　　陆泽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甚至连桌上那叠写满了对他的攻击与赞誉的剪报，都懒得伸手去翻。

　　他还没开口，办公室里另外几位老大哥倒是先坐不住了。

　　原本各自在埋头干活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不知什么时候都端着自己的搪瓷茶杯围了过来，刚才那番话，他们显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脾气最直的梁永安第一个开了腔，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事儿我们几个私底下也聊过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