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9节
哪像咱们这儿,写个东西还得瞻前顾后。
要我说,有机会,真想去那自由的土地上呼吸几年新鲜空气。”
他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附和。
“就是,听说那边的大学教授,一年能挣好几万美金,住大别墅,开小汽车,那才叫生活!”
“我一个远房亲戚前年去了美国,现在在餐馆刷盘子,一个月挣的钱都比我一年的工资还多!”
眼看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亲美”,一个沉默了半天的中年小说家终于忍不住了,他“砰”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冷冷地开口。
“自由?自由能当饭吃?刷盘子挣得多,那也是给人家当牛做马。
你们一个个说的天花乱坠,有几个是真正在美国生活过的?都是听别人瞎传。”
他环视一圈,眼神锐利:“咱们的根在这儿,咱们的读者在这儿,这片土地养育了咱们。
现在国家刚有点起色,正需要人建设的时候,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想着往外跑,去给人家建设资本主义?你们的良心呢?”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众人瞬间哑了火。
那个青年诗人不服气,涨红了脸反驳道:“我们是去学习人家先进的文化和思想,学成之后再回来报效祖国,这有什么不对?”
“屁话!”中年小说家毫不客气地骂道。
“就怕你到时候学了一肚子洋墨水,心都变成黄皮白心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争论起来,整个沙龙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而作为主人的陆泽,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慢慢地喝着茶,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闪过一抹淡淡的无奈和厌烦。
随着里根访华的日期越来越近,复旦校园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古怪。
这种变化,陆泽说不上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走在校园里,总能听到学生们在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美国,言语中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玫瑰色的想象。
就连办公室里,也时常能听到关于“出国热”的讨论。
对于沙龙上的那场争论以及眼下沪上高校中古怪的气氛,陆泽虽然没有直接表明立场或发表观点,但他内心深处,却像堵着一团火,压抑着一股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
又过了几天,陈思和发现陆泽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陆泽,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他看着趴在桌子上,对着备课本发呆的陆泽,忍不住问道。
“整个人跟吃了枪药似的,气压低得吓人。谁惹你了?”
陆泽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烦躁。
他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话堵在心里头,不吐不快,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似乎说了也没用。”
第一百六十章 身为教师的不合时宜发言
最近一堂《现代文学史》的课间,陆泽端着搪瓷茶缸去办公室续了点热水,回来的时候,正撞见自己班上几个学生围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聊得热火朝天。
他放慢脚步,本想直接进去,却无意间听到了几个关键词——“英语”、“出国”、“绿卡”。
“我听高年级的师兄说,现在想要出国,英语是第一关,托福考试难得很,咱们得提前准备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道,语气里满是紧迫感。
旁边一个女生立马接话:“是啊,我二姨家的表哥去年就去了美国,在餐馆打工呢,听说一个月挣的钱,比我爸妈一年工资加起来都多!他说那边就是天堂,遍地都是机会。”
“出国干什么?你们都想好了吗?以后还回来吗”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好奇。
“那还用说?”最开始说话的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是去深造啊!去哈佛、去耶鲁,学人家最先进的理论知识,回来才能报效祖国嘛。”
这话听着还算冠冕堂皇,可立刻就有人把天给聊“死”了。
“报效什么祖国啊,能留在那边当然就留下了。”先前那女生撇了撇嘴,满脸都是向往。
“谁不想过上住大房子、开小汽车、天天吃牛排的日子?那才叫生活。在咱们这儿,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种日子?”
这番直白的话,非但没有引起反驳,反而让周围几个学生都陷入了沉默的憧憬里。
陆泽端着茶杯,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没再往前走。
他没有去细究这几个学生里,谁是真心想留学报国,谁又是一门心思地向往着国外的物质生活。
但这番对话,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了他心上,让他彻底坚定了某个想法。
上课铃响了。
陆泽走进教室,将茶缸放在讲台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教案。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这些求知若渴的年轻面孔,平静地开口:“同学们,下半节课,我们不讲鲁迅了,聊点别的。”
“我想听听大家对于‘出国’,对于西方的生活,都是怎么看的?
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就当是一次课堂讨论,没有对错之分。”
教室里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随即气氛就活跃了起来。
在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浪潮下,复旦的学生们向来不缺大胆表达的勇气。
一个胆子大的男生率先站了起来:“陆老师,我认为我们必须和西方深度接轨。
无论是科学技术还是人文理论,我们现在都远远落后于人。
只有走出去,把人家先进的东西学回来,我们才能迎头赶上。”
“我同意!”另一个学生立刻附和。
“西方社会最大的优点就是‘自由’!
思想自由,创作自由,生活方式也自由。
不像我们,还有这样那样的束缚。”
讨论的热度越来越高,发言的学生几乎都持着相似的观点。
有人认为西方的一切都是好的,充满了乌托邦式的向往。
有人则相对务实,认为必须学习西方的技术和理论。
但整个讨论中,鲜少有人提到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更没有人对这种一边倒的“崇洋”论调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质疑。
陆泽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暗自叹息。
他知道,这不是这几个学生的错,而是一个时代的烙印。
从新文化运动开始,“全盘西化”的思潮就从未真正远去,它像一条潜藏的暗流,持续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
在眼下这个国门初开、中西物质差距巨大的年代,这股思潮更是会以井喷的姿态,席卷整个社会,一直持续到二十一世纪初。
指望自己几句话就扭转历史的洪流,那是痴人说梦。
但作为一名教师,一名来自后世的亲历者,有些话,哪怕不合时宜,他也必须说。
等学生们的发言渐渐平息,陆泽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说的都很好,都代表了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真实想法。”他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问题。
“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下,我们所谈论的‘自由’,究竟是别人定义好的、需要我们去奔赴的自由,还是我们自己亲手去创造的自由?”
他看着台下若有所思的学生们,继续说道:“晚清的第一批留洋学子,他们漂洋过海,带回来的不是‘美国梦’,而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是救亡图存的火种。
民国时期的那些学术大师,鲁迅、陈寅恪、钱钟书,乃至是总理、总工程师,他们哪一个没有海外求学的经历?
可他们最终扎根的土壤,依旧是中华文脉。”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陆泽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我在美国期间认识了一位台岛的文友,他早年去了美国研究中国古典文学,成果斐然。可他待得越久,心里越慌。
因为他发现,他的研究,开始慢慢脱离这片土地的现实语境,只能跟在西方汉学家的屁股后面,拾人牙慧,成了一个没有根的文化浮萍。”
讲完故事,陆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同学们,自由的本质,不是盲目地奔赴某一片看似完美的土地,而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并有能力去承担选择的后果。
出国求学,是好事,是‘借他山之石,以攻玉’,但目的绝不是‘抛弃本土之根,去做他乡之客’。”
“一个真正的人才,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找到自己扎根的土壤,都能开花结果。
而当下的中国,正处在一个千年未有之大变革的时代,这里有无数的机遇,当然,也有无数的挑战。
这里,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有人留下来,用我们的双手,去建设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自由与繁荣’。”
这番话,在教室里引起了长久的沉默。
陆泽不知道自己这番“不合时宜”的话,能对这些天之骄子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甚至清晰的看到有学生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的撇了撇做。
但对他而言,这和他之前在美国看到的那些同行的“离岸式爱国”,和文学沙龙上某些诗人对海外的向往,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那些人的人生选择,他无意也无力干涉。
可眼前这些学生,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是未来。
哪怕只有一两个人能听进去,他今天这番话,就没有白说。
而且,他不仅要说,他还要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第一百六十一章 身为文人的不合时宜稿件
两天后,沪上,延安中路816号,《解放日报》编辑部。
刚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入职才半年的青年编辑邱丹枫,正有些无聊地审阅着手里的稿件。
作为新人,分到她手上的,大多都是第一轮筛选后被认为价值不高的“边角料”。
事实也证明,稿件分发的老=编辑眼光毒辣,她兢兢业业地看了一早上,确实没发现任何一篇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起身去续杯热茶,休息一下。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角那堆杂乱的信封,其中一封露出来的一角,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那上面写着“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
邱丹枫放下了水杯,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将那封信从一堆稿件下面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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