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0节
当她的目光落在寄信人那一栏,看到“陆泽”两个字时,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砰”的一下,瞬间就窜到了一百八。
“复旦……陆泽?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她怀揣着一种类似彩票开奖的激动心情,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入目的,是一份字迹锋利、笔力遒劲的手稿。
邱丹枫花了半个多小时,屏息凝神地将这篇三千余字的手稿反复读了两遍。
以她中文系科班出身的功底,和对那位大作家文风的熟悉,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就是出自那位之手,风格很明显。
巨大的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困惑和为难。
她负责的是报纸里一个名叫《放眼世界》的版面,顾名思义,主要是刊登一些介绍海外风土人情、科技新知的文章。
可陆泽这篇稿子,怎么看,都跟版面的调性不太搭,甚至……可以说,在眼下这个全民“向外看”的时代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作为一个新人编辑,邱丹枫知道自己根本拿捏不准这篇稿子的分量和风险。
她当即不敢怠慢,拿着稿件,敲开了分管版面副主任的办公室门。
副主任一听是陆泽的来稿,起初还挺高兴,这可是主动送上门的大新闻。
可当他看完稿子后,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他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沉思了半天,最后让邱丹枫把稿子留下,他再琢磨琢磨。
第二天下午,这份辗转了一圈的手稿,最终被放在了《解放日报》党官员兼总编辑陈念云的办公桌上。
时年六十岁的陈念云,从事新闻工作超过四十年,去年才刚刚接任总编辑一职。
执掌《解放日报》这家在全上海乃至全国都举足轻重的市委机关报,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此刻,他就为了陆泽这份稿件,已经苦思冥想了一整个下午。
稿纸最上方,那个醒目的标题,像一个沉重的问题,拷问着他,也拷问着这个时代——
《向往之外,当有清醒——对“出国热”的几点思考,兼与当代青年一席谈》
陈念云拿起电话,拨通了编辑部的内线:“通知一下,半小时后,所有编委到小会议室开会,讨论一份重要稿件。”
半小时后,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稿件的复印件已经传达到了每一位编委手中。
“都看完了吧?都说说看法。”陈念云开门见山。
“我先说,”一位资深的老编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
“稿子是好稿子,立意很高,也确实点出了当下社会上,尤其是在青年知识分子群体里存在的一些思想苗头。但问题是……这个时间点,由我们报纸发出来,合不合适?”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现在从上到下都在强调‘解放思想’、‘对外开放’,我们报纸作为市委的喉舌,更应该大力宣传开放的好处,鼓励年轻人走出去学习交流。
这篇稿子,会不会被解读成在唱反调?会不会给这股开放的热潮泼了冷水?”
“我不同意老王的看法!”一个年轻些的编委立刻反驳道。
“我觉得这篇稿子发得正是时候!
陆泽同志不是反对开放,他是提醒我们,开放的目的是什么!
是让我们不要在这股热潮里迷失了方向,忘了自己的根!
这哪里是唱反调?这分明是‘定海神针’,是一种清醒的、负责任的声音!”
双方各执一词,很快就争论了起来。
反对的理由,无非是担心“时机不当”、“引起思想混乱”、“与大政方针不符”。
支持的理由,则是认为“振聋发聩”、“引发社会思考是党报的责任”、“陆泽的影响力巨大,正好可以引导舆论”。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陈念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里的稿件仔细地收进牛皮纸袋里,站起身,一锤定音。
“行了,都别争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编辑部自己能决定的范围了。”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沉声道。
“我明天亲自去一趟市里宣传口,听听领导的意见。”
市委宣传部,一间不算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解放日报》总编辑陈念云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身板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的正是陆泽那份让他纠结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亲自送上来的手稿。
坐在他对面和主位上的,是市委宣传部的几位领导。
“老陈,你这份稿子,我们在座的几位同志都传阅过了。”分管新闻口的副处长喝了口茶,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稿子是好稿子,立意很高,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但是……就像你们报社编委会上讨论的那样,这个发表的时机,确实很敏感啊。”
旁边一位处长立刻附和道:“是啊,再过十来天,里根就要访华了,这可是中美建交以来的一等一的大事。
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宣传的基调都是热烈、友好、开放。
咱们沪上作为这次访问的重要一站,更要营造好这个氛围。
你这会儿发一篇给‘出国热’降温的文章,会不会被外界解读成,我们上海这边有什么不同的声音?这在政治上可不是小事。”
陈念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些顾虑都是意料之中的,也是他自己之前最担心的。
“我倒是觉得,这篇文章恰恰体现了我们上海的思想深度。”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部长忽然开口了。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
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上的稿件复印件,缓缓说道:“中央强调‘解放思想’,‘对外开放’,目的是什么?
是让我们变得更强,而不是让我们在这股热潮里迷失方向,忘了自己是谁。
这篇文章,不是在唱反调,它是在给这股热得发烫的思潮里,注入一丝理性的清凉剂。
它不是反对大家走出去,而是提醒走出去的人,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王部长看向陈念云,问道:“老陈,你给我交个底。你个人是什么态度?为什么顶着压力也要把稿子送上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攻击与曲解
陈念云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沉声回答:“王部长,我的想法跟您一样。
作为党报的总编辑,我们不能只做潮流的跟风者,更应该做舆论的引导者。
这篇文章的作者陆泽,是一个在美国拿过文学奖,真正在西方世界生活过、被认可过的青年作家。
同样的话,我们来说,是说教,由他来说,是亲身感悟,分量完全不同。
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当代青年代表的判断力,也应该有勇气去面对和引导一场有价值的社会讨论。”
王部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他将手里的复印件放下,一锤定音。
“就这么定了。这篇文章,我看可以发。而且,要尽快发。”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搞宣传工作的,不能怕有争议。真理越辩越明嘛。
让社会上,尤其是青年人中间,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是好事,不是坏事。
我们既要有拥抱世界的热情,也要有审视自身的清醒。
这才是真正的思想解放。”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身为《解放日报》总编辑的陈念云紧绷的心,也终于随之落了地。
他站起身,对着王部长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领导的支持。我们《解放日报》,一定处理好后续的版面安排和舆论引导。”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八日,距离美国总统里根正式访华,仅剩十天。
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美国热”之中。
从官方媒体的郑重报道,到街头巷尾的百姓闲谈,人们用混杂着好奇、向往、甚至是几分嫉妒的复杂心态,热烈地讨论着那个隔着太平洋的遥远国度。
就在这股热潮的最高峰,沪上最具影响力的《解放日报》,在文化版一个并不算最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
然而,这篇文章的标题和署名,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了这片沸腾的舆论海洋。
《向往之外,当有清醒——对“出国热”的几点思考,兼与当代青年一席谈》
署名:陆泽。
文章一经问世,就像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短短几天之内,雪片般的信件从全国各地飞向延安中路816号的报社大楼,也涌向了复旦大学的中文系办公室。
一场由这篇文章引发的巨大争论,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猛烈姿态,席卷了整个思想界和青年知识分子群体。
复旦大学,中文系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午后。
脾气比较火爆的梁永安把一摞厚厚的信件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的“砰”的一声,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心里一颤。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气得满脸通红,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陆泽,你自己看看!这帮人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陈思和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从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张纸,叹了口气:“老梁,你先别激动。
陆泽,你这回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我跟老孙还有几个学生大概理了一下。
这几百封信里,对你那篇社论表示支持和赞同的,连一成都不到。剩下九成,全是骂你的。”
“九比一?”陆泽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比例,比我预想的还要悬殊啊。”
“你还有心思笑!”梁永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从那堆信里抓起一封,气呼呼地展开,当着所有人的面,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
“‘陆泽同志,在此次文章之前,我一直是你的拥趸和忠实读者,你的每一部小说我都反复拜读,视你为我们青年一代思想的楷模。但是,你这次发表在《解放日报》上的社论,我实在难以苟同!’”
梁永安模仿着信中那种义正词严的腔调,念得抑扬顿挫。
“‘我认为,你文中所提及的所谓西方社会的弊端,完全是无中生有,凭空污蔑!
你对我们这一代知识青年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向往,非但没有予以鼓励,反而加以指控和贬低!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过来人’姿态,充满了傲慢与偏见!
我在此郑重宣告,陆泽同志,我对你十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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