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1节
从今往后,我将不会再阅读你的任何作品!’”
念完,他把信纸“啪”地一下拍在桌上,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你们听听!这都什么话?措辞严厉得跟一份警告信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刨了他家祖坟呢。”
陆泽听完,反倒是真的被逗乐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次文章的措辞,已经够克制,够审慎的了。怎么就成了‘无中生有,凭空污蔑’了?”
他这篇文章,确实是字斟句酌,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文章开篇,他就立足于时代背景,坦言随着对外开放的深入,社会上出现对西方的向往之情。
这是一种长期封闭后对外部世界的好奇,也是人们寻求发展机会的迫切期待,对此应该正视而非简单否定。
紧接着,他才提出了自己的三个核心观点:第一,肯定开放的价值,但要厘清“学习”与“盲从”的边界,不能把去西方世界洗盘子当成人生理想。
第二,立足民族的根基,阐释“故土的价值”与“奋斗的意义”,我们自己的家园需要我们自己建设。
第三,引导大家理性认知,传递一种“自立自强”的时代态度,真正的强大是自己干出来的,不是靠移民换来的。
他自认为通篇都是讲道理、摆事实,态度温和得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怎么到了这帮读者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一直沉默的陈思和,将几份摊开的报纸推到了陆泽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你这篇文章本身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耐不住有人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给你做‘阅读理解’啊。”
陆泽低头看去,只见那几份来自京城和武汉等地的文学报刊上,都用醒目的标题刊登着批评他那篇社论的文章。
《文史报》:“青年作家岂能以‘清醒’为名,行‘守旧’之实?——评陆泽同志<向往之外>一文”
《文艺评论》:“‘过来人’的傲慢与偏见——陆泽文章背后的精英主义心态”
《武汉日报》:“我们需要的不是‘冷水’,而是走向世界的勇气”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情势恶化
“又是这帮老先生啊。”
陆泽扫了一眼文章的署名,发现好几个都是之前批判他小说倾向有问题的老熟人。
“他们这回可算是逮着机会了。”陈思和冷哼一声。
“你之前用一篇两年前的论文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这帮人心里正憋着火呢。
现在你主动递过去一个这么好的靶子,他们还不往死里打?”
“这些人,断章取义,刻意曲解,把你说‘要理性’,解读成‘反对开放’。把你说‘要扎根故土’,解读成‘闭关锁国’。
自己树个稻草人,然后对着稻草人一通猛批,再把这顶帽子扣你头上。
这套把戏,他们玩得可真熟练。”
陆泽听着陈思和的分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当然不在乎这些攻击。从写《锦灰》开始,这几年来,这种指名道姓的批评文章他见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只是,他没想到,一篇本意是想引发青年人理性思考的文章,会被这些人利用,变成一场攻讦自己的狂欢,并且在青年读者中造成如此大的负面影响。
“我早就跟你说,让你别发。”梁永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道。
“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吧?里外不是人。那些老家伙骂你,这帮把你当偶像的年轻人也骂你。你图什么啊?”
“我图个心安。”陆泽看着窗外,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几位真心为他担心的老大哥,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永安,思和兄,钱老哥,你们知道吗?
在把这篇稿子寄给《解放日报》之前,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当时就想好了,如果《解放日报》不发,我就把稿子投到京城去,投给《人民日报》或者《光明日报》。
如果他们也觉得不合时宜,那我就找地方的小报。
实在不行,咱们复旦的校报,总能给我留个版面吧?”
“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些热情洋溢、一片叫好的声音之外,还应该有另外一种声音存在。
哪怕这种声音很微弱,很不合时宜,甚至会招来谩骂,我也必须让它响起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思和三人看着陆泽,眼神复杂。
他们明白,陆泽是作为一个身处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一个在大学里教书育人的老师,凭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做了一件他认为必须要做的事。
哪怕,做这件事的代价,是被无数人误解和攻击。
听完陆泽这番话,梁永安张了张嘴,那股子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是办公室里年纪最长、性子最稳的孙乃修先开了口,他端着茶缸,慢悠悠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学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大家分析。
“不过话又说回来,文章才发出来三两天时间,现在跳出来骂得最凶的,大都是些什么人?”
他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多半是那些一天到晚做着西洋梦,心早就飞到太平洋那头去的年轻人。
陆泽这篇社论,就像一根针,正好扎到了他们的痛脚。
这帮人被戳中了肺管子,反应自然是最激烈,最沉不住气的。”
孙乃修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所以啊,老梁,你也别太上火。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嘛。
等过个几天,那些真正读懂了文章,愿意独立思考的人,他们的声音总会冒出来的。
《解放日报》是什么地方?市委的机关党报。
他们既然敢顶着压力发这篇文章,就说明上头是认可这个观点的。
后续的舆论引导工作,肯定会跟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陆泽一个人在前头挨枪子儿。”
这番话像一杯清爽凉茶,瞬间点醒了急火攻心的梁永安。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孙你说的太对了,官方报纸既然敢发,就说明这是组织上支持的态度嘛。
这帮小年轻和老顽固,还能翻了天不成?”
一直在一旁默默抽烟,眉头紧锁的陈思和,这时也掐灭了烟头,缓缓开了腔:“而且,你陆泽现在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了。
你这几年在文坛攒下的成就和人脉先不说,单凭你复旦大学中文系讲师这个身份,咱们学校从谢校长往下,到系里的郭主任、贾先生,再到咱们这帮同事,谁能坐视你被人这么泼脏水、恶意攻讦?”
“说得对!”梁永安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不能光等着报社和学校出手,咱们自己也得动起来。”他指着陆泽,像个要上战场的将军。
“你小子就安安心心上你的课,这笔墨官司,你梁大哥我替你打!”
说着,他风风火火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哗啦”一下拽出一沓崭新的稿纸,拧开陆泽从美国带回来送他的钢笔盖,连草稿都不打,直接就伏案奋笔疾书起来。
看那架势,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话要说,此刻正是不吐不快。
陆泽看着几位老大哥你一言我一语地为自己谋划、撑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固然没把这点风雨放在心上,但这份真挚的关心和毫不犹豫的援助,却是千金不换的情谊。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完全如老大哥孙乃修预料的那般顺利。
风波非但没有在几天后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尽管文化界和作家群体中,很快就出现了支持陆泽的声音。
京城的汪曾祺老先生在《文汇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闲话“根”与“土”》的短文,比较直接地表达了对陆泽观点的赞同。
天津的冯骥才也撰文,呼吁青年人要“有走向世界的胸襟,更要有审视自我的清醒”。
沪上这边,以叶辛、陈村和王安忆等为首的一批青年作家,更是出于朋友之谊,纷纷在各大报刊的副刊上发声,声援陆泽。
但这些理性的、温和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另一股更汹涌的浪潮里。
那股浪潮,充满了情绪化的指责、刻意的曲解和上纲上线的批判,背后明显有当年那批保守派评论家的影子在煽风点火。
他们巧妙地将青年人对西方的向往,与陆泽文章中“保持清醒”的观点对立起来,成功地挑动了无数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的情绪。
一时间,陆泽几乎成了“守旧”、“封闭”、“与青年人为敌”的代名词。
这种影响,甚至渗透进了复旦的校园。
陆泽的师长和朋友们自然都理解并支持他,可在校园里,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他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身后或四周有学生对他指指点点。
这次的指指点点,不再是往日那种对文学偶像的追捧和崇拜,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夹杂着非议、好奇和看热闹的复杂情绪。
“看,就是他,写文章骂我们想出国。”
“听说他在美国挣了大钱,就不许别人也出去了,真是虚伪。”
“亏我以前还那么喜欢他的小说,没想到思想这么僵化。”
这些窃窃私语,像恼人的蚊蝇,总是在他身边嗡嗡作响。
更有甚者,一些思想比较极端、又自诩为“辩论高手”的沪上其他高校的学生,竟然专门组织了人,跑到复旦大学来,指名道姓地要找陆泽辩论,大有“舌战群儒”的架势。
面对这种情况,陆泽自然是哭笑不得。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跟这帮混不吝的热血青年辩论。
他很清楚,他们跟自己说的的大概率不是一个频道上的东西。
他谈的是文化自信和民族根基,对方谈的是牛排、别墅和美金,这怎么辩?
去了就是一场鸡同鸭讲的闹剧。
可他的这种回避和退让,在那些学生眼里,却成了怯懦和理亏的表现。
他们就像打赢了一场伟大的胜仗,得意洋洋地在复旦校园里宣扬了一通自己的“胜利”,甚至有人开始叫嚣,要求陆泽在报纸上公开为自己的“错误言论”道歉。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亲友与美国总统都来了
这些荒唐的场面,很快就传到了中文系办公室。
梁永安气得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嘴角都急出了一圈燎泡。
陈思和与孙乃修此时也有些不淡定了,两人对着一桌子的报纸和信件,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这股风潮为何会如此猛烈,又如此偏激,而官方报纸那边又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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