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2节

　　相比之下，身处风暴中心的陆泽，反倒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一个。

　　他的心态一向很好。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选择靠手里的笔和脑子里的思想吃饭，立志成为一个在文化史上留下一笔的人物。

　　那他就做好了在获得追捧和赞誉的同时，也要承受攻讦、误解甚至是诋毁的心理准备。

　　更何况，他本可以不写这篇不合时宜的文章，不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以他如今的成就和声望，只要稳扎稳打地走下去，未来文坛的顶峰必然有他一席之地。但他还是写了，还是发了。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任何后果，都是他必须要承担的代价。

　　而且，说句心里话，对于一个见识过后世互联网时代那种铺天盖地、人肉搜索、让你社会性死亡的大规模网络暴力的陆泽而言，眼前这种依赖于传统纸媒的声讨，火力真心有点不够看。

　　至于所谓“读者的厌弃”，理性同样告诉他，现在叫得最凶的，只是被煽动起来的一小撮人罢了。

　　这个年代信息渠道闭塞，大部分读者可能都还没读过他这篇完整的社论，很多人都是道听途说，更谈不上什么“粉转黑”。

　　但他能淡定，身边的亲友们却不行。

　　第一个坐不住找上门来的，毫无疑问是小陶同志。

　　按照两人的约定，一般是周日的早上，陆泽骑车去上影厂接她，或者她自己过来，两人一起回永嘉路的小洋房，做一顿丰盛的晚饭，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顺便一起复习关于艺术与文化的新知识。

　　可这天，才只是周二下午，小陶同志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满头是汗地从上影厂的招待所一路找来了复旦。

　　一见到陆泽，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就写满了担忧，小嘴也微微撅着，显然是听说了最近这些对陆泽不太友好的传闻，心里急坏了。

　　“你没事吧？”她拉着陆泽的袖子，上下打量着他，好像生怕他被那些报纸上的铅字给砸伤了似的。

　　“我听剧组的人都在说，好多报纸上都在批评你……”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陆泽心里一暖，笑着拉她到办公室角落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这套说辞，还是他刚从系主任郭绍虞先生和导师贾植芳那里听来的。

　　两位老先生也担心他一个年轻人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今天上午特意把他叫过去开解了一番。

　　郭主任刚从市里开会回来，第一时间就把陆泽找了去，主要是把他在市里听到的一些内部消息透露给了他。

　　“放心吧，没事儿。”陆泽压低了声音，对小陶同志解释道，“郭主任都跟我说了，这事儿啊，上面是故意压了一手。”

　　“压了一手？”小陶同志眨巴着大眼睛，一脸不解。

　　“对。上面的意思是，先不急着发表官方的评论，让这个话题在社会上再发酵一下，正好借这个机会，摸一摸当下青年知识分子群体的思想动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陆泽学着领导的口气，说得煞有介事，“再说了，美国总统不是马上就要来了吗？

　　你想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的官方媒体要是旗帜鲜明地支持我这个‘给西方热降温’的观点，那不是打人家美国人的脸嘛，外交上不好看。”

　　他看着小陶姑娘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说道：“所以啊，市里的意思是，等里根的访问结束之后，再由《解放日报》牵头，发表一篇正式的评论员文章，给这件事定个性。

　　到时候，风向自然就转过来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总算是让小陶同志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虽然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只要知道陆泽不是在孤军奋战，背后有组织在撑腰，她就放心了。

　　“那你自己也要意，千万别跟那些来找茬的学生吵架。”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放心吧，我有分寸。”陆泽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也是，别为我这点事分心。好好完成电影的配音工作，安心复习文化课，这才是正事。

　　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吃大餐。”

　　好说歹说，总算把一脸担忧的小陶姑娘给劝回去了。

　　可送走了女友，没过一天，家人又找上了门。

　　姐姐陆芸让姐夫李立国骑着车，一路载着她，打着“给你送换季衣服”的名义，专门杀到了学校。一见面，话里话外，翻来覆去也是那些担心。

　　“小泽，你跟姐说实话，这事儿到底要不要紧啊？

　　我听厂里的人说得邪乎得很，说你这回是犯了‘政治错误’了？”

　　陆芸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塞给陆泽，眼神里满是焦虑。

　　陆泽只得又把安抚小陶同志的那套说辞，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版本，给姐姐姐夫又解释了一遍，再三保证自己好得很，这才把忧心忡忡的家人给送走。

　　就在这社会舆论场上为了陆泽一篇文章吵得沸反盈天的时候，一个更大的新闻，终于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时任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及其夫人南希，乘坐“空军一号”抵达京城，正式开始了他们为期五天的对华国事访问。

　　一时间，全国上下的报纸、电台、电视台，所有的焦点都对准了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特殊客人。

　　里根的演讲，南希的着装，中美双方的会谈，每一个细节都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之前那股狂热的“美国热”，在这位美国总统的亲自到访下，被推向了最高潮。

　　社会上所有的声音，似乎又在一夜之间，变回了之前那种充满了好奇、向往和热切的基调。

　　而那场关于陆泽及其观点的激烈争论，在这股更强大的浪潮冲击下，迅速地被盖了过去。

　　虽然在一些报刊的角落里，偶尔还能看到几句对陆泽的声讨，但也大多变成了顺便得踩一脚和轻描淡写的嘲讽。

　　“瞧瞧，人家总统都来了，那个陆泽前两天还在那儿杞人忧天呢。”

　　“就是，跟时代潮流对着干，现在被打脸了吧？”

　　举国上下都淹没在一片“你好，里根”的热烈氛围之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接待大洋彼岸的客人

　　四月底的中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场举世瞩目的国事访问上。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八日，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在京城与总工程师会面。

　　报纸头版刊登的照片上，两位改变了各自国家历史进程的伟人握手言欢。

　　新闻报道中则提到了双方就台岛问题交换了意见，总工程师强调，中美关系的关键就在于台岛问题，希望美方不要妨碍中国的统一大业。

　　而里根总统则重申，将履行三个联合公报的义务，奉行“一个中国”的政策。

　　此外，双方还草签了《中美和平利用核能合作协定》，这一举动，预示着两国在经贸与能源领域的合作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四月二十九日，总统一行又转道古都西安。

　　在参观兵马俑时，更是被特许下到俑坑之内近距离参观。

　　电视新闻里播出了一个有趣的片段，这位当过演员的总统好奇地问：“我可以摸摸这匹马吗？”

　　在征得中方人员的同意后，里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陶马的马背上，却又像触电般猛地收了回来，用一种特有的美式幽默说道：“它不会踢我吧？”

　　这个小插曲，连同他风趣的谈吐和亲和的姿态，通过报纸和电视传遍了大江南北，迅速拉近了这位遥远的西方领袖与普通中国百姓之间的距离，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热议。

　　而这场访问的最后一站，便是沪上。

　　四月三十日上午，里根总统一行一百多人的庞大代表团抵达虹桥机场。

　　在市里的安排下，经过短暂的休整，于下午一点左右，车队缓缓驶入了复旦大学的校园。

　　当那辆特制的红旗牌轿车在校门口停稳时，陆泽正站在以谢希德校长和盛书记为首的欢迎队伍里，表情平静。

　　说实话，对于参加这次活动，他打心底里是不太感冒的。

　　尤其是在他那篇社论引发了轩然大波之后，学校内部甚至出现了一些声音，认为他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应该将他临时剔除出接待队伍的名单，以免“思想不端正”的他给学校乃至国家“抹黑”。

　　但这股声音，却被谢希德校长和盛书记联手给强势地压了下去。

　　不仅如此，就在刚才，谢校长一回头，瞧见陆泽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干脆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低声道：“躲什么？你也是咱们复旦的门面，站前面来，别让人觉得我们复旦小家子气。”

　　就这么着，陆泽被硬生生地按在了队伍的第一梯队，紧挨着校长和书记。

　　车门打开，里根总统在市里同志的陪同下微笑着走下车。

　　谢希德校长一马当先，精神矍铄地迎了上去。

　　老太太虽然身材极为瘦小，但她早年留学美国，在麻省理工学院拿到物理学博士，后来又长期从事国际学术交流工作，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在面对这位世界头号强国的领袖时，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欢迎您，总统先生，欢迎来到复旦大学。”谢校长用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热情地与里根握手致意。

　　简单的寒暄过后，她半转过身，开始为里根介绍复旦的接待团主要成员。

　　当介绍到陆泽时，有趣的一幕发生了。

　　“这位是我们中文系的青年教师，陆泽先生。他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

　　这位演员出身的西方领袖，在听到“陆泽”这个名字时，眼睛明显一亮。

　　他不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只是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就松开，反而紧紧握着陆泽的手，脸上露出夸张而真诚的笑容，用英文说道：“oh，lu，I kown you。你获得了我们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年轻人。

　　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你的小说写得非常棒，在美国获得了非常好的反响。”

　　陆泽略微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自己，还以为谢校长的介绍只是客套。

　　他很快反应过来，同样用流利的英语微笑着回答：“这是我的荣幸，总统先生。欢迎您来到中国，光临沪上和复旦。相信您一定拥有了一次非常难忘的旅程。”

　　这回轮到里根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作家的英语口语，居然地道得听不出一丝口音。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十分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亲切地拍了拍陆泽的胳膊。

　　“是的，中国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国度，这次访问我将终身难忘。”

　　说完，他才松开手，继续与后面的学校领导打招呼。

　　复旦校方为这次里根的到访，安排的行程并不算紧密，主要只有两项议程：其一，是旁听一堂复旦的大学课程。

　　其二，则是由总统本人，在学校的大礼堂相辉堂，发表一篇面向复旦全体师生的主旨演讲。

　　关于第一个议程，这堂要在大洋彼岸最高领导人面前、展示中国顶尖学府课堂风采的公开课，从四月初开始，就让复旦的校领导们愁白了不少头发。

　　说起来，能在复旦开一堂这种级别公开课的人选，其实并不少。

　　此时的复旦校园里，许多学科的老师早年都有着丰富的海外求学或交流经历，用英语开一堂本专业的课程，并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的难点在于，要找出一百二十名能完全听懂并深度参与相关课程内容的学生，并且找到一个既能展现学术水平、又适合在这种外交场合讲授的课题。

　　考虑到这位美国总统拥有社会学的学术背景，以及早年间丰富的电影从业经历，最终，中文系和外文系的英美语言专业，成了两大候选。

　　中文系这边，郭绍虞主任第一个就推荐了陆泽。

　　理由很简单，陆泽名气够大，形象够好，英语水平更是没得说，而且他讲授的现当代文学，也容易被西方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