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7节

　　在座的四人里，张瑜早在1981年就凭着《巴山夜雨》和《庐山恋》，一举拿下了第一届金鸡奖和第四届百花奖的最佳女主角，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双料影后”。

　　而龚雪虽然近期作品渐多，算是声名鹊起，却至今还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奖项傍身。

　　至于小陶同志，则更是扑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听得一脸懵懂。

　　她在越剧领域虽然拿过省里的小百花奖，但在电影界，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谈奖项对她来说，还太过遥远。

　　看得出来，龚雪对这次金鸡奖提名十分看重，言谈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紧张和患得患失。

　　几人就奖项的事聊了一会儿，张瑜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了陆泽和小陶：“听说我们家小陶要回去考大学了？目标是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

　　小陶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决定好。”龚雪和张瑜异口同声地表示支持。

　　她们俩都不是科班出身，纯粹是靠着天赋和后天的努力才走到了今天。

　　龚雪早年甚至还干过群众演员。

　　虽然在电影厂里也一直跟着老前辈们学习，观摩生活，但总觉得在理论根基上差了点什么。

　　因此，她们对小陶这种主动要求进步的劲头，都十分欣赏。

　　“我们小陶可真是个自立自强的好姑娘。”张瑜夹了一筷子酱鸭，又开始打趣。

　　“知道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学，倒是白白浪费了身边这么大一座靠山不用。”

　　小陶现在对张瑜这种调侃已经有了免疫力，闻言主动接茬道：“怎么没用呢？这不是天天帮我补习文化课嘛，我这几个月文化课突飞猛进，可全是陆泽的功劳。”

　　龚雪向来比较端庄，没参与她们的玩笑，反倒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掌，表情认真地说道：

　　“哎呀，我忽然想起个事。小陶，你要是考上了大学，那可就麻烦了。

　　按现在的规定，在校大学生是不能结婚的，要是违反了，听说会被劝退的。”

　　“还有这规矩？”张瑜一听，也来了精神，眼睛一亮。

　　“这可是大事啊！那可是整整四年啊，你们小两口忍得住吗？

　　可千万别把持不住，犯了错误啊！”

　　这话一出口，饶是小陶同志最近脸皮已经厚实了不少，也还是没遭住，“噌”地一下，一张俏脸通红，羞得举起手在张瑜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陆泽见状，只得主动站出来解围：“这事儿还早着呢。

　　再说了，我跟小陶现在也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等她大学毕业，正好是1988年，那时候我才27，她更是才22，正好响应政府晚婚晚育的号召嘛。”

　　转而陆泽又主动岔开了话题，说起了自己下周要去外地出差的事。

　　“下周我要带队去北方，正式开展一战华工的寻访工作，估计要去小半个月。”

　　这话一出，小陶同志的眼神明显暗了一下。

　　最近这段时间，她上影厂的工作进入尾声，两人几乎天天都能见面。

　　晚上一起补习功课，周末陆泽就给她做几套模拟卷子，评讲纠正完，一个在书桌前自学，一个在旁边看书备课。

　　偶尔兴致来了，就一起骑着车，钻进上海的街头里弄，去寻摸那些逐渐多起来的私营小馆子，尝尝各色点心小吃。

　　这段日子虽然忙碌，却安逸又甜蜜，让小姑娘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感到格外的不舍。

　　陆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小陶情绪的低落，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而是起身走上二楼。

　　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印着牡丹图案的饼干铁盒子走了下来。

　　“啪嗒”一声，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饼干，而是满满一盒冲洗好的照片。

　　“来看看，我最近一段时间的成果。”

　　这一大沓照片拿出来，瞬间就吸引了三位女士的全部注意力。

　　里面有当初在《锦灰》剧组时，给小陶和张瑜拍的剧照。

　　有《匠心》拍摄期间，龚雪在镜头下的专注神情。

　　还有上次在上影厂，特意为张瑜和龚雪拍的那组生活照。

　　当然，最多的，还是最近这段时间，陆泽带着小陶在上海各处拍的风景，以及两人的合照。

　　三位美女立刻忘了吃饭，脑袋凑在一起，一张一张地翻阅起来，就着每一张照片，叽叽喳喳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热烈起来。

　　陆泽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顺手又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佳能相机，“咔嚓”一声，将眼前这温馨的一幕也记录了下来。

　　饭桌上的酱鸭吃了一大半，他做的炒青菜和罗宋汤更是见了底。

　　三个各有风姿的美人围坐在一起，翻看着照片，神情各异，构成了一副生动而美好的画面。

第一百七十三章 北上

　　周五下午，陆泽上完了个人本学期最后一堂的《现代文学史》课程。

　　他已经提前向学校和院系提交了为期三周的请假申请且获得了批准。

　　正好学期也进入了尾声的复习阶段，陈思和等人再次熟门熟路地接过了陆泽的课程。

　　这让陈思和颇为无语，在办公室里跟梁永安他们吐槽：“你们说，我明明是贾先生鲁迅文化研究课程的助教，可这一年下来，正经事没干多少，倒快成了他陆泽的专职代课老师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的助教呢。”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这次，“一战华工历史记忆库”项目组共分成了三支队伍，将分别前往冀东、苏北以及鲁西三个地区。

　　第一期暂定的寻访周期为三周，主要任务是根据现有的七条一级线索和十七条二级线索，展开直接的接触和访问。

　　陆泽亲自带队，带着三名中文系的研究生，直接北上，前往线索最集中的冀东地区。

　　那里不仅有四条明确的线索，还有三条比较模糊的间接线索，需要他们去实地进一步核实。

　　当然，在陆泽的个人计划里，如果冀东的寻访工作进展顺利，时间充裕的话，他还打算顺道转去一趟京城，拜访一下那边的朋友。

　　毕竟，前一阵子他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消息传回国内，京城的李陀和汪曾祺老先生是第一时间就联名发来电报庆贺，还开玩笑说等他赴京，一定要好好请他喝一顿。

　　更重要的是，在他前不久深陷舆论风波时，这些北方的文友们，对他的声援和支持，一点也不比沪上的朋友们少。

　　这份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这次难得北上公干，有机会，自然要去当面拜访致谢。

　　出发前，项目组在历史系的工作室里开了最后一次动员会，主要解决的是设备问题。

　　复旦学校的新闻处这次倒是大方，专门给项目组批了一台海鸥牌的相机和二十卷胶卷以及三台收录机用于录音。

　　但三支队伍，只有一台相机用于记录寻访过程是远远不够的。

　　陆泽自己那台宝贝佳能AE-1倒是能算一台。

　　这还差一台。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中文系办公室的后排。

　　那里梁永安正正抱着个搪瓷茶缸。

　　他是来看热闹的，主要是借机来项目组采风摄影，拍摄几张记录陆泽工作状态的照片。

　　而众人的目光与其说是看他，不如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胸前挂着的那台，用皮套包得严严实实，走哪儿带哪儿的徕卡M6相机上。

　　“梁老弟，你看……”项目的牵头人之一的历史系金重远教授搓着手，笑呵呵地开了口。

　　“不行！绝对不行！”

　　金教授话还没说完，梁永安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把相机死死地护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着众人。

　　“你们这帮人，少打我这宝贝主意！你们下乡那是爬山涉水，风吹日晒的，万一给我磕了碰了，那可咋办？”

　　“老梁，你这话说的。”李雪梅在一旁帮腔。

　　她虽然只是研究生，但却岁数大，又人情老练，在中文系里跟谁都很熟。

　　“咱们这是为了国家项目做贡献，借用一下你的设备怎么了？觉悟要高一点嘛。”

　　“你少来这套！”梁永安脖子一梗。

　　眼看就要谈崩，陆泽慢悠悠地开了口：“永安兄，别激动嘛。我们也不是白借，这样，项目组给你开二百块的设备租赁费，怎么样？”

　　“这不是钱的事儿！”梁永安依旧不松口。

　　“这是感情问题！”

　　“那这样，”陆泽笑了笑，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跟着一起去。你自己用，自己保管，总放心了吧？

　　正好苏北那条线还缺个带队老师和摄影师，你去了，工资照发，差旅费全报，还算出差，有补贴拿。”

　　梁永安愣住了。

　　他看看陆泽，又看看金重远教授，后者正冲他用力点了点头。

　　去苏北，公费出差，有补贴，还能天天摸着自己的宝贝相机……

　　这条件，好像……还挺诱人？

　　“咳，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梁永安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宁死不屈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看在你陆泽的面子上，再加上支持国家的历史研究工作，那我……我就辛苦一趟吧！”

　　就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宝贝相机，梁永安把自己也给搭进了项目组，决定也参与带队到苏北寻访。

　　剩下一支由金重远教授带队的队伍，则前往鲁东地区。

　　而陆泽带领的冀东队，成员也最终定了下来。

　　除了他自己，还有三名中文系的研究生。领头的是即将研究生毕业，大概率也会留校的李雪梅。

　　这位大姐做事干练，为人沉稳，是个八面玲珑又有能力的。

　　另外两个也是研究生，王涛和张磊，前者是上海本地人，性格开朗，后者正好是河北人，此次寻访要承担起方言翻译的工作。

　　五月下旬，上海火车站。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鸣响，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载着陆泽一行四人，开始了漫长的北上之旅。

　　二十四个小时的卧铺车厢，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奢侈的出行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