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8节
“陆老师,我以前最远就去过苏州,这还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王涛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房屋,兴奋不已。
李雪梅则比他们沉稳得多,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对陆澤说:“陆老师,你再跟我们说说秦皇岛那边的具体计划吧?我再记一下要点。”
“好。”陆泽点了点头,将计划又详细地梳理了一遍。
“我们这次去冀东,行程很紧。
第一站秦皇岛,我们有三个任务。
第一,去港务局的档案室,想办法调阅当年的华工登船记录。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希望能找到一批最直接的名单,这份名单不仅是线索,其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史料。
第二,去山海关附近的城郊村落走访,找找当年可能在码头做过工,或者见过华工登船的老人。
第三,如果时间允许,要去寻访一下当地的地方志办公室,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文字记载。”
李雪梅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抬头问上一两个细节问题,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陆泽看着这三个充满活力的同龄人,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
搞田野调查,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热情和严谨。
一夜无话。
第二天傍晚,当火车终于抵达秦皇岛时,四人都有些疲惫。
八十年代的秦皇岛,作为首批沿海开放城市,已经展现出了一些现代化的雏形。
主干道上,自行车的洪流中,偶尔能看到几辆卡车和吉普车驶过。
路两旁,低矮的平房和五六层高的苏式红砖楼房交错夹杂。
凭着学校开的介绍信,他们顺利住进了当地一家招待所,每晚三块钱一个床位。
简单吃了碗海鲜面后,便早早休息,为第二天的工作养精蓄锐。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冀东见闻
第二天一早,四人直奔秦皇岛港务局。
说明来意后,他们被一位负责档案室、戴着老花镜的老同志拦了下来。
“查六七十年前的档案?”老同志扶了扶眼镜,审视着眼前的几个年轻人。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李雪梅赶紧递上复旦大学开具的介绍信和项目说明文件。
老同志接过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又慢悠悠地推了回来:“介绍信是没问题。
不过,你们要查的那些档案,都多少年了,堆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里,又旧又脆,还都是外文档案,翻起来麻烦得很。我们这儿人手也紧张……”
这是典型的托词。负责交涉的李雪梅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时候光靠介绍信是不够的。
她上前一步,微笑着开口:“老同志,您好。我们知道这事儿麻烦您了。
不过这个项目对我们国家很重要,是填补一段历史空白。”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他从东方来》单行本,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陆泽同志写的一本关于一战华工的小说,前阵子刚在美国拿了个奖。
陆泽同志您听说过吧?”
老同志一愣,接过书,当他看到封面上“陆泽著”三个字时,眉头一皱,吐出几个字道:“没啥子印象……”
李雪梅闻言一囧,陆泽在一边也是颇为尴尬。
幸好港务局有小年轻的工作人员还是知道陆泽的,直接联系了上面领导,很快给了一行人方便。
来的是港务局一个处长,非常热情地把四人请进办公室,亲自给他们泡了茶。
又叫来两个年轻的员工,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小王,小李,你们俩今天别的活都先放下,全力配合陆泽老师他们,把当年华工出海的档案都找出来,要多少,给多少,这是政治任务!”
陆泽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松了口气,自己的名头总算还有点用处。
接下来的两天,四人几乎是泡在了港务局那间充满霉味的档案室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还真的从一堆尘封的、字迹模糊的法文和英文招募档案中,整理出了三百多名华工的姓名、籍贯和登船日期。
这是项目组拿到的国内第一份,也是最珍贵的一手名单。
完成了秦皇岛的任务,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前往唐山的长途汽车。
三个小时的颠簸后,他们抵达了这座正在震后重建中涅槃的工业重镇。
新区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整齐划一的红砖平房和单元楼,充满了新生的气息。
按照计划,小组兵分两路。
李雪梅和王涛去开滦煤矿的档案馆,查找当年矿工的招募记录。
陆泽则带着张磊,根据获取到的一条线索,前往滦县的一个村子,寻访一位可能健在的华工。
坐着拖拉机,一路颠簸到了村里,通过村委会的帮助,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那是一位名叫赵振声的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因为当年在法国战场修铁路时被炮弹炸伤了腿,落下终身残疾,一直没娶上媳妇,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村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老人耳朵有些背,但精神头还不错。
当陆泽说明来意,提到“一战”、“华工”这些词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丝光。
他颤颤巍巍地从床头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红布,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已经锈迹斑斑、刻着“CLC 25134”字样的金属身份牌。
一块停摆的银色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华工制服的年轻人,目光坚毅。
“这是俺在法国的时候,发的牌子……”赵大爷抚摸着那块编号牌,声音嘶哑。
“那怀表,是个法国工头送的,他说俺活干得好……
照片,是俺临走前,在马赛港照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就在这间昏暗的土坯房里,陆泽和王涛听着老人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六十多年前的往事。
从被招募去开滦煤矿,到坐船漂洋过海,再到法国前线挖战壕、修铁路,目睹身边一个个同伴因为轰炸、疾病和劳累倒下……
老人的讲述很平淡,没有什么激烈的控诉,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记忆,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听者的心上。
张磊神情沉重,一只手边端放着收录机,另一边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陆泽则打开了相机,用镜头记录下老人布满沟壑的脸,和他手中的那些珍贵史料,每一张都给到了好几次不同角度的特写。
采访一直持续到晚饭后,告别了赵大爷,陆泽的心情都久久不能平复。
这些被历史遗忘的个体,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值得被记录和铭记。
这正是他发起这个项目的意义所在。
最后一站,是沧州河间。
从唐山到河间,他们先是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下车后,又花了两块钱,租了一辆当地老乡的驴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束城镇的一个小村庄。
这里是典型的华北乡村风貌,土路连接着各个村落,自行车和驴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通过村支书的引荐,他们找到了村里的一对陈姓兄弟。
“陆老师,你们可算来了!”兄弟俩中的哥哥,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端上两碗卧着荷包蛋的热水。
“我爷留下的那个本子,俺们兄弟俩翻了十几年了,一个字也看不懂。
就听俺爷生前念叨过,说里面记的,都是他在国外打仗的事儿。”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柜子里,捧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老旧日记本。
陆泽接过日记本,翻开一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本子里的字迹确实潦草,而且是中英文混杂,很多英文单词还是用那个年代的韦氏拼音拼写的,语法更是杂乱无章。
别说普通村民,就是一般的大学生,也很难看懂。
但陆泽却是越看眼睛越亮。
他指着日记本上反复出现的几个地名拼写,对身旁的李雪梅和王涛三人说:“你们看,这个‘So-mu’,应该就是法国的索姆河‘Somme’。
还有这个‘Yi-pu-le’,肯定是比利时的伊普尔‘Ypres’。
这都是当年一战最惨烈的主战场。”
他又指着一段记录:“这里写着‘CLC number from 80000 to 85000,captured by German’。
这说明,当年编号在八万到八万五千之间的这批华工,很可能是在战场上被德军俘虏了。”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一直以来,关于华工在欧洲战场的境遇,国内的史料记载都非常模糊,尤其是关于被俘虏的细节,几乎是一片空白。
而这本日记,无疑提供了一条极其关键的线索!
“太重要了!这本日记太重要了!这是我们的华工直接参与了战争的最有力证据。”
李雪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陆老师,这绝对是我们项目组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突破。”
陆泽也难掩兴奋,他紧紧握着那本日记,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段沉甸甸的、失落已久的历史。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沙滩北街 2 号
两个礼拜的颠沛流离后,华工项目第一期三周的寻访工作圆满结束。
陆泽让李雪梅三人带着那批珍贵的一手史料,先行回沪上复命。
而他自己,则趁着正好在河北附近,坐了一班车便转道来到京城,打算顺路拜访一下北方的文友们。
火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京城站,陆泽一人拎着个行李包下了车。
上一篇:重生后,小花们追着和我谈恋爱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