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9节

　　京城站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随着人群走出站台，深吸了一口带着北方特有干燥气息的空气。

　　他乘坐公交车又步行了一段路，直接来到京城东城区沙滩北街 2号。

　　这里是京城文学界的心脏。

　　与沪上的巨鹿路675号爱神花园一样，沙滩北街2号不仅是中国作家协会的所在地，京城的《人民文学》、《文艺报》和《诗刊》等杂志社也在此办公。

　　陆泽快到大门时，专门停下从行李包里把自己复旦大学的工作证提前准备好。

　　结果看门的小青年门卫竟然还认出了他。

　　“嗨，陆泽同志？”门卫小青年眼睛一亮，赶紧叫住了他。

　　“哎，真是您呐！我一眼就看出您来了！”

　　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门卫室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印着陆泽大作的《人民文学》杂志，递了过去。

　　“陆老师，您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可喜欢您写的小说了，尤其是那本《他从东方来》，我看了好几遍，太震撼了！“

　　陆泽愣了一下，笑着接过杂志，一笔一划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得出来这门卫小青年，平时没少在文学的海洋里遨游，说不定自己也投过稿子。

　　顺利过了门卫一关后，陆泽走进这处四合院。

　　陆泽对这处大院的布局还算熟悉，此前几次来京城，参加作协组织的座谈会，有几次的开会地点都在这里。

　　他稍微绕了一下，就找到了《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部。

　　办公室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

　　陆泽轻轻敲了一下木门，还没开口问，就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陆泽吗？”说话的是个年轻编辑，正端着茶杯起身打算去续水。

　　这话一落，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了门口，陆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同志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走过来。

　　来人正是此时《人民文学》的副主编崔道义。

　　“陆泽同志，稀客啊，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陆泽笑着上前一步，伸出手与崔道义握了握。

　　“崔编辑，好久不见。我这次正好北上公干，公务完成后发现距离京城不远，就绕道过来拜访一下京城的朋友们。

　　这不，第一站就先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来了。”

　　陆泽的话让崔道义感觉十分舒心又有面。

　　他立刻将陆泽请进主编办公室。

　　“可惜王蒙同志去部里开会了，他最近比较忙。

　　年底有计划召开中国作家协会大会，他是事务缠身。”崔道义解释道。

　　这样的人物此时确实正是拼事业、且事务繁忙的时候。

　　他倒也不觉得失望，这次来主要是想就华工项目工程初期，《人民文学》杂志帮忙刊登相关征集信息的事情表达谢意。

　　这属于此次北上公务的一部分，因此将这里选为第一站。

　　当然，陆泽也不能说转身就走。

　　而眼前的崔副主编作为一个积年的老编辑，也肯定不能将陆泽这样一位自己送上门来的成名作家轻易放走。

　　崔道义先是拉着陆泽扯了一些闲篇，聊聊最近文坛的风向潮流，又关心起陆泽此次北上的寻访工作细节。

　　“这次田野考察，你去了这么多地方，访问了这么多人和事，不都是现成的创作素材吗？”崔道义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陆泽一听这话就知道“来了”，果然逃不过被约稿这一遭。

　　他只能解释:“素材和想法确实很多，但还是缺少一个明确的主题和方向，或者说还差那种一闪而过的灵光。”

　　崔道义虽然失望，倒也表示理解。

　　他做了几十年的编辑，自然明白一个作家创作一部作品确实很依赖那一点灵感。

　　没有那点灵感，哪怕积累再多的素材，心中再有文墨，要想写出来也会十分困难，反之往往能够下笔如有神。

　　两人正在喝茶闲聊，办公室门口却突然来了一个人。

　　来人是个三十上下的青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他主动开口:“崔编辑，听说陆泽同志来了，我冒昧过来，想认识认识。”

　　崔道义当即起身，热情地帮两人介绍:“这是湖南来的韩少功同志，少功，这位就是闻名遐迩的陆泽了。”

　　陆泽也是起身与来人打招呼:“韩少功同志，你好。

　　也是巧了，我前一阵子刚刚在上影厂内部观影会上看了改编自《风吹唢呐声》的同名电影。

　　电影好看，小说原著更好。”

　　陆泽的恭维让韩少功喜笑颜开。

　　他极力克制，但眉眼嘴角明显向上勾起。

　　嘴上也是连连谦虚:“哪里哪里，小说写的土气，贻笑大方。”

　　陆泽笑道:“土有什么不好？我们中国人的传统就在土里。

　　我倒觉得土得好，而且，越土越好。”

　　陆泽这话一落，韩少功当即两眼放光，显然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崔道义见状，也来了兴趣，给两人添了茶水，笑着说:“看来你们俩对这个“土”字，都有不少心得。

　　最近文坛上也在讨论，说咱们的文学创作，是不是也该“寻根”了？”

　　韩少功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激越:“我觉得就是这个理儿，咱们中国这片土地，几千年的历史，太多东西值得去挖，去写了。

　　老是跟着西方跑，学他们的那一套，写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有自己的根，哪来的大树？”

　　陆泽点了点头，思索着说:“我也同意寻根的提法。

　　但寻根，我觉得不是为了复古，更不是为了封闭。

　　而是为了更好地认识我们自己。

　　这就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才能长得越茂盛，才能更好地去吸收外界的养分。

　　我们向西方学习，不是否定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强大。”

　　崔道义听着两人的对话，频频点头:“陆泽同志这话有深度。

　　寻根，是为了更好地走向世界。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带着历史的厚重，面向未来。”

　　韩少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现在有好多写作者，一提到乡土，就觉得是落后，是守旧。

　　恨不得把所有的泥土气息都洗掉。

　　可是，我们最生动，最鲜活的东西，恰恰就藏在这些“土”里。

　　我认为，那些世代相传的故事，那些风俗人情，那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才是我们文学最宝贵的财富。”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京城文会

　　陆泽补充道:“而且，这种“土”，它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是活的，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演变。

　　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去发现它，记录它，用我们的文字去呈现它，让更多的人看到它的价值。”

　　韩少功用力拍了拍大腿，赞同道:“陆泽同志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你写的一战华工，他们远渡重洋，为了生存奋斗，他们的故事就是最生动的寻根文学。

　　他们虽然身在异乡，但心里的根，还不是牢牢扎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吗？”

　　崔道义插话道:“所以，话说回来，陆泽同志，你这次的华工项目，不光是史学研究，也是文学创作的绝佳源泉。

　　你这次去了冀东，实地走访，继续给我们说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陆泽笑了笑，分享了他在唐山滦县寻访赵振声老人的经历，以及在河间发现华工日记的重大突破。

　　他讲得朴实却生动，韩少功和崔道义都听得津津有味。

　　“崔编辑，少功同志，这都还只是冰山一角。

　　我这次去，真的感受到了，历史不光在书本里，更在那些活生生的人身上，在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物件里。”

　　陆泽最后总结道。

　　……

　　当天晚上，陆泽直接被崔道义安排住进了《人民文学》的作家招待所。

　　韩少功这次北上公干也住在这里。

　　他跟陆泽聊了小半天，顿时有一种意趣相投相见恨晚的感觉。

　　韩少功拍着陆泽的肩膀，爽朗地笑道:“陆泽，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晚上我来安排，找一些京城的朋友给你接风，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好好聊一聊。”

　　陆泽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陆泽起了一个大早，打算去先后拜访了李陀、汪曾祺、钟阿城三位在京的知己好友。

　　他一到《京城文艺》编辑部的门口就被李陀看到了。

　　“哟，陆泽！“

　　李陀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稀客啊，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李兄。“陆泽笑着迎上去。

　　“我昨天才到京城，之前北上公干，完事后就转到来京城，寻思着来拜访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