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25节

　　名单报上去，你们官方京城那边和沪上市里都是要过目的。”

　　她看着陆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作为现在上海最有代表性的青年作家，又是我们香江三联书店主要合作的内地作者，说的严重一点，你就是这次书展上海这边的一面旗帜，甚至可以说是主角。

　　这个任务，你恐怕不好绕过去。”

　　她这番话半是分析，半是玩笑，却让陆泽彻底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邀请，而是带上了半官方性质的“任务”。

　　在当下的这个环境里，这种任务，个人意愿往往要排在后面。

　　陆泽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洒脱。

　　“我明白了。周小姐，你不用再说了，按你的话再说下去，我要是拒绝了，就要成为破坏两地文化交流的罪人了。”

　　他开了个玩笑。

　　“看来这个夏天是别想清闲了。这样吧，香港那边，我原则上答应。

　　具体行程，等我回头跟作协的茹主编确认一下笔会的时间，再跟你最后敲定。

　　至于采风……只能压缩一下时间或者延后了。”

　　“那太好了”周佩琳的目的达成，脸上的表情也瞬间由严肃转为明媚的笑容。

　　她伸出手，俏皮地拍了拍陆泽的胳膊，“放心，保证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香江好吃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当导游，带你好好逛逛。”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周佩琳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两人继续在校园里漫步，话题也变得随意起来。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相辉堂前，这座建于上世纪初的老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宁静。

　　周佩琳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栋建筑，感慨道：“复旦的相辉堂啊。

　　上次回去后我跟爷爷聊起沪上的见闻。

　　他说当年这里是整个沪上最有名的演讲厅之一。”

　　“是啊，很多历史，都是在这座楼里发生的。”陆泽也抬头看着，附和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急响，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

　　“陆泽！陆老师！可算找着你了！”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李爱华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正飞快地朝这边冲过来。

　　“李老师，这不刚分开没多久啊，你这是又火烧眉毛了？”

　　陆泽笑着迎了上去，心下也是好奇，这才分开没一会儿，怎么又有事情了。

　　李爱华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

　　他先是朝周佩琳善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喘着粗气对陆泽说：“陆老师，周小姐，打扰你们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陆泽：“喏，刚才学校办公室来了个电话，是市里宣传口打来的，找你的。

　　说是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去一趟康平路市委大院，那边有领导要见你。

　　让你到了那边找王秘书。

　　我怕忘了，都给你记下来了。”

　　康平路？市委大院？

　　陆泽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心下里颇有些莫名其妙。

　　市委的领导找自己干嘛？

　　难道就为了七月份香江的书展？

　　这貌似不至于。

第一百八十四章 康平路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陆泽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蹬上他那辆自行车，准时朝着康平路的方向骑去。

　　康平路，在沪上普通老百姓的口中，是一个既熟悉又神秘的地方。

　　高大的梧桐树将整条马路遮蔽得绿意盎然，但也挡住了路人投向那些高墙大院深处的视线。

　　这里没有喧嚣的商店，只有沉静的氛围和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

　　陆泽在市委大院门口停下车，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铁门让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庄重感。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眼神锐利，身姿笔挺。

　　“同志，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其中一名警卫上前一步，用带着点沪上方岩的普通话问道，语气客气但透着一股审慎。

　　陆澤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警卫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同时说明了情况：“同志好，我是复旦大学的陆泽。

　　昨天接到电话，宣传口的王秘书让我今天上午九点过来一趟。”

　　警卫接过工作证，仔细核对了一下上面的照片和信息，又打量了陆泽几眼。

　　随后，他转身走到传达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是陆泽同志吧？”年轻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我是王秘书，辛苦你跑一趟。”

　　“王秘书好。”陆澤连忙握手。

　　门口的警卫核实了情况，把工作证还给陆泽，又指了指旁边的车棚：“陆老师，自行车停在那边就行。”

　　陆泽停好车，跟着王秘书走进了这座普通人眼里的“禁区”。

　　院内绿化极好，几栋苏式风格的办公楼掩映在树丛中，安静得只能听见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秘书一边引路，一边笑着寒暄：“陆泽同志，你的大名我们可是如雷贯耳啊。

　　不光是小说写得好，前阵子那篇社论，在我们内部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呢。”

　　“王秘书过奖了，就是随便写了点不成熟的看法。”

　　陆泽谦虚地应着，心里却在琢磨这次邀请到底是何干系。

　　王秘书领着他上了其中一栋楼的三楼，在一间挂着办公室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领导，陆泽同志到了。”

　　陆泽跟着走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待客的沙发，墙上挂着地图。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位，陆泽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沪上作协的主席王元化老先生。

　　可他随即发现，王元化老先生今天却坐在客座的沙发上，神情虽然放松，但姿态上明显不是主人。

　　坐在主位办公桌后的，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

　　陆泽平时也看报纸和电视新闻，脑子一转，立刻认出这位是分管文化宣传工作的陈副市长。

　　而在另一张沙发上，还坐着一位年纪与王元化相仿的老先生，面容清瘦，气质沉稳。

　　陆泽觉得眼熟，似乎在哪份报纸上见过照片，但一时想不起来。

　　王秘书适时地开始介绍：“陆泽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副市长。”

　　“陈市长好。”陆泽连忙上前一步问好。

　　陈副市长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陆泽同志，坐，不要拘束。”

　　王秘书又指向王元化：“这位王元化先生，你肯定是认识的。

　　不过我得补充一句，王老不光是咱们作协的主席，从去年开始也担任着咱们市宣传口的一把手。”

　　陆泽只知道王元化是德高望重的学者和作协主席，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层官方身份。

　　难怪上次郭绍虞主任能那么肯定地说，是宣传口的领导亲自点的头。

　　“王老，好久不见。”陆泽朝王元化点了点头。

　　最后，王秘书指向那位面容清瘦的老者：“这位是《解放日报》的主编，陈念云老先生。”

　　今天这阵仗，沪上三位主管宣传和舆论的领导都在，看来大概是跟自己那篇社论有关。

　　但他也疑惑，那事儿不是已经盖棺定论，官方都下场支持自己了吗？

　　没等他想明白，主管宣传的王元化先生先开了口。

　　他看着陆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十分郑重。

　　“陆泽啊，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就之前那篇社论的事情，跟你当面说明一下情况。

　　首先，我要肯定，你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很有水平，也很有担当。”

　　王元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是我看了稿子以后，拍板决定在那个时间点发布的。

　　后来文章引发巨大争议，舆论上官方出现的长达近两周的静默期，也可以说是我有意为之。

　　我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听一听，在当前这个思想活跃的时期，社会各界，尤其是青年群体，对这个议题到底抱着怎样的认识和看法。”

　　听到这里，陆泽恍然，果然正如自己所料一般，那段时间的“放任自流”，是一种官方的“舆情观察”。

　　王元化看着陆泽，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这个策略，虽然从工作角度是必要的，但也确实给你个人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和压力。

　　在这里，我必须以我个人的身份，为这件事对你造成的负面影响，向你郑重地道个歉。”

　　说着，王元化老先生竟然真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那架势，甚至有要向陆泽鞠躬的意思。

　　这一下可把陆泽吓得不轻，他几乎是弹射起步，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搀扶住王元化老先生的胳膊，嘴里连声说道：“王老您这真是言重了，太言重了！”

　　他哪敢受一位领导，还是一位对自己颇为关照的前辈的道歉。

　　“王老，您快坐下。”陆泽搀扶着把老先生劝回沙发上。

　　“这件事真没对我造成什么大影响。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那些骂我的文章，我一篇都没认真读过，都是听我那几个同事念给我听，我也当做笑话听个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