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32节
还是香江的周小姐替他想好了,提前在香江就用三联书店的名义帮他预定了出租车。
回到家时,空旷的洋房里一片清冷。
陆泽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走到二楼的书房,坐在那把熟悉的藤椅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也没有过多的悲伤。
郭老享年九十一岁,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可以说是功德圆满,不枉此生。
只是,一想到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悉心指点自己的长者已经溘然长逝,一种名为“无常”的感慨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与他有着深刻羁绊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龙华殡仪馆,大告别厅。
气氛庄严肃穆,哀乐低回。
厅内摆满了社会各界送来的花圈,正中央悬挂着郭绍虞先生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老先生,面容慈祥,眼神睿智,仿佛仍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陆泽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沉默地站在人群中。
他来得不算早,但厅内早已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
有白发苍苍的学界泰斗,有身居高位的领导干部,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郭门弟子,还有许多受过郭老恩惠、自发前来的普通人。
他看到了同在中文系的梁永安、陈思和、孙乃修三位大哥,他们神情黯然,眼眶泛红。
三人簇拥着的是几人的导师贾植芳先生。
老先生看着也很是憔悴,挚友的逝去对他而言是一种很大的打击。
“陆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梁永安最先发现了他,惊讶地问道。
“昨晚刚到。”陆泽低声回答。
陈思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郭老走得太突然了。我们都没想到……节哀。”
贾植芳先生也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能送绍虞兄最后一程。”
陆泽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导师。
不远处,陆泽还看到了作协的茹志娟和王元化先生。
他们也看到了陆泽,只是在这种场合,大家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传递着一份无声的慰藉。
追悼会正式开始。
复旦大学的谢希德校长亲自致悼词,她的声音沉痛而洪亮,回荡在整个大厅。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我国著名的教育家、古典文学家、语言学家、书法家,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语言文学研究所名誉所长、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SH市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副主席……”
一长串的头衔,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成就与责任。
“郭绍虞先生一生致力于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学科建设,他的《中国文学批评史》、《宋诗话考》等著作,为学科的建立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具有开拓性的贡献……”
“郭先生治学严谨,为人谦和,奖掖后进,培育了无数英才。
他的一生,是为中国文化事业鞠躬尽瘁的一生……”
“根据郭绍虞先生生前遗愿,他的遗体将捐献给上海医科大学,用于老年医学研究。这种高尚无私的奉献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
听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将遗体捐献给医学事业,在思想相对保守的八十年代,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与觉悟。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家常
陆泽静静地听着,悼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凑出郭老那波澜壮阔而又谦逊儒雅的一生。
陆泽没有流泪,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酸涩与感怀,连同对恩师的敬意,一并压回心底。
追悼会结束,人群缓缓地向遗像鞠躬告别。
轮到陆泽时,他走到遗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走出告别厅,外面阳光正好,明晃晃地有些刺眼。
茹志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陆泽,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你能连夜从香江赶回来,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郭老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茹主编,我没事。”陆泽勉强笑了笑。
送走了郭老,他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但同时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老一辈的学者们,正在逐渐凋零。而他们留下的文化薪火,需要有人来传承,来发扬。
自己何其有幸,能重活一世,能得到这些前辈的亲身教诲。
这趟来之不易的重生,绝不能白白浪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穿过殡仪馆院内的松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生与死,光明与阴影,在这一刻交织。
陆泽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要多写点东西,多做点事业,要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无限的价值。
总不能白来这世间一趟。
追悼会结束的当天晚上,陆泽选择回姐姐家团聚一下。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便是饭菜的香味,混杂着家常的温暖,让他连日来因奔波和悼念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陆泽?你不是说香江那边忙完了就直接去北方采风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姐姐陆芸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她原本以为陆泽这一走,又得两个多月才能见着面了。
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工作的姐夫李立国,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动静,放下报纸抬了抬头。
他看着陆泽,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轻咳一声,对陆芸说道:“你呀,就关心陆泽的事儿。
没看最近报纸上都在登吗?郭绍虞老先生仙逝,追悼会是今天办的。
你小弟肯定是知道消息,特意赶回来送老先生最后一程的。”
陆芸这才恍然大悟,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泽略显憔悴的面容,责备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哎呀,看我这记性!
你老师过世了,我听你姐夫提过一嘴。你别太难过了,这人呐都得有这一遭。”
“没关系。”陆泽放下背包,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郭老治丧从简,他赶回来尽的是学生的心意,没必要大张旗鼓。
一家人看陆泽兴致不高,也没再多问郭老的事。
饭桌上,李立国和陆芸体贴地岔开了话题,很快,新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小陶身上。
“对了,小陶那丫头高考考完了吧?”陆芸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陆泽,语气中带着一丝患得患失。
“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能不能直接考到沪上来啊?要是没考上,阿弟你就得想想别的办法了,总不能一直两地分着,工作生活老不在一起不行的。
要是考上了也麻烦……”说着,她瞟了一眼自家弟弟,语气里带着点责怪。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考上大学以后,在校期间不能结婚的啊?
我还等着帮你们带孩子呢。这可得四年啊,有的等了。”
陆泽端着碗,哭笑不得。
他知道姐姐就是发发牢骚,但其中也不乏对他的关心。
小陶今年才刚满十八周岁,按国家的法定结婚年龄,女孩得二十岁才能领证,也就是两年后。
而现实中,国家又鼓励晚婚晚育,要求男二十五、女二十三岁以上。
陆泽作为复旦大学的青年教师,也算是国家机关单位的人,可不好带头打破规则,容易被人抓住了放大挑事。
他看了姐夫李立国一眼,想让那边帮忙分担火力,后者也是十分配合得开了口。
姐夫也深知这时候帮自家小舅子解释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于是赶紧转移火力:“老婆,你操心的有点早了。
小陶成绩还没出来呢,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倒是陆泽他那套淮海中路的老洋房,你上次不是一直念叨着没人收拾,看着破破烂烂的吗?”
陆芸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她放下筷子,眉毛一挑:“哎哟,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陆泽,你南下香江前,你姐夫不是答应你了吗?说先找人给你收拾一下。”
“是啊,姐夫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陆泽顺势接过话头,感谢道。
“姐夫,辛苦你了。我那会儿走得急,也没顾得上看,想着等小陶来了再一起收拾。”
李立国夹了块红烧肉放在自己老婆碗里,笑着说:“这有什么辛苦的。
你那房子说是回头再买家具和装修,但我也请人先做了一个初步的整理和清洁,至少把里面的破烂都拿走了,那么大个院子也给你收拾了一下,不然那种老房子不收拾就容易看着破破烂烂的。
到时候小陶过来看了,也清爽不是?”
“姐夫想得周到。”陆泽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姐夫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考虑。
他趁着这个机会,提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姐夫,我觉得你跟我姐也可以考虑换套房子了。
爸妈留的这套房,年头多少有些长了,位置也不算太好,三个房间也都不大。
趁现在沪上的房子还算便宜,应该趁早谋划一下。”
他话音刚落,姐姐陆芸就不干了。
她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你干嘛,你自己的房子说买就买,花了一大笔钱,败家也就算了,还想我们跟着你一起败家啊?
这套房子多好,虽然面积不大,但地理位置好,上班也方便,住着也习惯。”
陆泽看着炸毛的姐姐,耐心地放下筷子,给自己亲姐解释当下和未来的房市行情。
他知道,在当下这个年代,房子还属于单位福利分配,私人买卖是近几年才刚刚放开,而且价格不菲,一般人根本不敢想象。
“姐,姐夫,你们听我说。
房子这个东西,它跟别的商品不一样。
尤其是沪上的房子,咱们自古以来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现在看起来是贵,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它会更贵?”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陆芸:我的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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