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33节
陆泽语气平和,但眼神却带着一种笃定。
“你看,现在咱们沪上人口越来越多,城里规划建设也在加快。
好的地段,资源是有限的。供不应求,价格自然就得上去了。”
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
“而且,姐夫是上影厂的干部,姐你也在纺织厂当了工会副组长,咱们家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早点下手,把资产固定下来,这是最稳妥的投资。”
陆芸将信将疑:“真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房子还能一直涨下去?”
“姐,我就是个写故事的,不太懂那些商业理论。”
陆泽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
“但房子这个事情,尤其是在沪上,我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未来三十年都不会跌。
而且,它不仅仅是不会跌,它还会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往上涨。”
陆芸听弟弟一通分析,结合他这几年干下的事业,心里却已经有些意动了。
她是打心里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如今算是真的成器了。
这点,她早就从厂里领导对她的态度中看出一二了。
早在去年,她就被提了干部,从一个普通的女工被提拔到了纺织厂的工会,担任工会副组长,而她今年也才三十岁上下而已。
她私下跟自己丈夫讨论过,两人都知道,各自的工作顺利,都跟自家弟弟的声望地位有直接关系。
所以,她是十分信任自己弟弟的判断的,之所以唱反调,也只是出于长期以来树立姐姐威严的习惯罢了。
倒是姐夫李立国,听得双眼放光,兴趣十分明显。
他轻拍了一下大腿:“陆泽这话说得有道理!
老周那边也经常跟我说起这事儿,说沪上的房子以后金贵着呢。
这个事情确实有搞头,我过两天再找老周问问的。”
“对,姐夫,合适的房子不好找,可以先打听起来。”
陆泽趁热打铁。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如果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们。”
于是,话题又转到了陆泽的小金库上。
“你手里还有钱?”姐姐陆芸的音量明显拔高了八度,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转而似乎又怕隔墙有耳似的,刻意压低声量问自家弟弟道:“你这次一口气花了将近十三万买那套老洋房,手里还能剩多少钱?
你不会是在国外或者香江那边搞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我可听说,现在外面诱惑多得很,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陆泽听自家姐姐这么一问,也是明显一囧,心想这姐弟情深,连这都能想到。
他决定逗逗自家老姐,脸上故作严肃,刻意压低声音道:“姐,这个事你可千万别跟外面说。美国那边有个基金会,每年给我十万美金,让我帮他们做事,这次在香江也有人上赶着给我送钱……”
“陆泽!你疯了!”姐姐陆芸一听陆泽这两句话,顿时炸毛了。
她猛地站起身,转手就去厨房找东西,那样子,似乎是要执行家法。
“你,你个小兔崽子!竟然真的敢收外国人的钱?我看你是真的欠揍了!”
“诶诶诶!姐,姐!开玩笑的,逗你玩的。”
陆泽赶紧上去拉住自家大姐,连声说,“你那根棍子早就被我扔了,你去找什么啊。
再说了,我是那种人吗?跟你开个玩笑的。”
陆芸被他一说,找棍子的手顿了顿,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实没被外国人收买?
真没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开玩笑的,我是那种人吗?”
陆泽知道玩笑似乎有些开大了,赶紧收敛了不正经的表情,拉着姐姐重新坐下,耐心地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收入来源。
“姐,是这样的,我那本《他从东方来》不是在美国得了奖嘛,在香江也出了繁体版。
香江三联书店签合同的时候,除了给我的版税高,还一次性支付了十三万五千港元的首印版税,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四万块钱,这笔钱前两天刚打到我账上。”
陆泽说得一本正经,陆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有呢,我那本《锦灰》你还记得吧?在香江也挺有市场的。
这次去香江,那边有家电影公司看中了,想拍成电视剧。
版权费和顾问费加起来,给了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三万块。这钱也很快会到手。”
陆泽继续解释,生怕姐姐再误会。
陆芸少一盘算,这些钱加起来,再算上陆泽在美国获得的稿费和奖金,他手头确实还能剩下不少。
她瞪了一眼陆泽,气哼哼地坐了下来:“好家伙,你这赚钱的速度,跟印钞机似的!
七万块钱,说赚就赚了!害我白替你操心。”
姐夫李立国也在一边帮腔,打圆场道:“老婆你也是,你小弟是什么人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情。
他可是有好几万外汇券都老老实实在银行统一兑换的,你让他拿去黑市翻倍了换,他都不干的人。”
“行了行了,知道你清白。”陆芸哼了一声,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骄傲。
“你有钱就自己收着,这些年托你的福,我跟你姐夫工资都涨了不少,家里也攒了些家底。
真要是想买房,我们自己也够得上。
实在不够,我也不会跟你客气,按利息跟你借。”
“那是,这个家就我们姐弟俩,肯定不用客气。”
陆泽赶紧安抚自家姐姐,又聊了些家常,跟自己已经上一年级的小外甥女玩了一会后,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陆泽就背着姐姐帮他收拾的简单行囊,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也纠结了一番,是否要转道杭城去找小陶相聚一下。
但想着姑娘这会儿刚刚高考完,出分要等八月份,自己这过去,容易给她上压力。而且,他此行北上,也是为了自己的新小说的采风,时间有限。
于是,他去邮局给小陶发了一封信,简单讲了一下自己近期的经历和打算,决定还是尽快北上采风。
火车鸣笛,载着陆泽驶向山河四省。
窗外,沪上的高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田野和朴实的村庄。
陆泽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中那份因郭老离世而生的怅然,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信念所取代。
第一百九十五章 山河见闻
火车“咣当咣当”地碾过铁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一头扎进了华北平原的腹地。
七月流火,窗外的田野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发白,热浪滚滚,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尘土的焦糊味。
陆泽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任由热风吹在脸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这里是河南,兰考县。
一个在后世如雷贯贯,但在此时,还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名字的地方。
一个多月的采风,陆泽的皮肤黑了两个色号,人也清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点燃了两盏探照灯,耐心地扫视着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
他这次北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走官方的门路。就凭着一张介绍信和工作证,一个帆布挎包,几本厚笔记本和一支笔,一头扎进了山河四省最基层的村落里。
他给自己的新书起了个暂定的名字——《灾异志》。
志,有记录的意思。灾,是天灾;异,是人祸。
他要写的,就是民国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末,那堪称地狱般的十年里,鲁、晋、豫、冀这片土地上,普通人是如何在“旱、涝、蝗、兵、匪”这五害的轮番蹂躏下,像野草一样求生的故事。
在兰考的一个小村庄里,他走访到了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坐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浑浊的老眼,跟他讲起了民国十七年的大旱。
“那年头,邪性啊。”老人磕了磕烟斗,吐出一口浓浊的烟雾。
“打春天起,就没下过一滴雨。
地里的麦苗,刚冒个头就晒死了,那土干得,拿脚一踩,‘噗’一下就是一团白烟。
到了夏天,日头跟个火球似的,天天挂天上,河里的水都断了流,河床上净是干得翻卷起来的泥壳子。”
“没粮食吃,咋办?一开始啃树皮,挖草根。
后来树皮都啃光了,就吃观音土。
那玩意儿吃下去肚子胀,拉不出来,活活能把人憋死。
村里头,天天都有人抬出去埋。”
老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干了的树皮,但陆泽却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后生,你克听说过那叫魂人?”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时候村里饿死的小娃多,家里人不忍心,就觉得是娃儿的魂被饿鬼勾走了。
就去请叫魂的先生来,在村口摆个坛,半夜三更的,又唱又跳,拿着个招魂幡,嘴里念念叨叨,喊着娃儿的乳名,让他回家。”
“那……能叫回来吗?”陆泽忍不住问。
老人嘿嘿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叫不回来咧。人死了,就是灯灭了。
可那会儿的人啊,心里得有个念想不是?不叫一叫,咋能甘心?”
离开河南,陆泽又辗转去了山东。
在微山湖边的一个渔村里,他听当地人讲起了当年漕帮的故事。
“啥漕帮?早就没啦。”一个皮肤黝黑,正在补渔网的老渔民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听俺爷爷说,那会儿这运河上,最威风的就是漕帮的爷们儿。
几百条船连在一起,首尾相连,那帆扯起来,跟天上的云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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