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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34节

  从南到北,运皇粮,走私盐,黑道白道都得给面子。”

  “可后来,津浦铁路一通,火车那玩意儿,‘呜’一开,一天能跑几百里。

  谁还坐你那慢吞吞的漕船?漕运一断,漕帮的几万号人,一下子就没了饭碗。

  有本事的,去投了军阀,当兵吃粮。

  没本事的,就散了,有的当了土匪,有的就跟俺们一样,在这湖上打鱼,混口饭吃。”

  老渔民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怀念,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淡然。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帮派,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陆泽在他的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江湖的消亡”几个字。

  在河北的某个县城,他混进一家老茶馆,一坐就是一下午。

  听那些喝茶的老头子们,天南海北地胡侃。

  他在这里听到了关于“哭坟女”的传说。

  “哭坟女,那可是个正经行当。”一个穿着褂子的茶客,说得唾沫横飞。

  “早年间大户人家办丧事,讲究个排场。

  自家女眷哭得不好听,或者哭不出来,就得花钱请专业的来。

  那些哭坟女,那嗓子,一亮出来,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

  而且人家不是瞎哭,那是有板有眼的,一套一套的词儿,能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夸一遍,边哭边唱,听得人是肝肠寸断。”

  “还有更神的。”另一个茶客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

  “听说顶尖的哭坟女,能跟底下的人说上话。

  谁家老爷子有啥未了的心愿,她能在坟头哭出来,跟底下的人交代清楚。邪乎着呢!”

  陆泽一边喝着酽得发苦的茶水,一边将这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故事一一记下。

  他知道,这些看似荒诞的民俗背后,藏着的,是那片土地上人们最朴素的情感和信仰。

  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山西。

  这里“兵”和“匪”的祸害,比其他几省尤甚。

  军阀混战,土匪如毛。

  在一个靠近太行山的小镇上,陆泽借住在一户农家。

  男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沉默寡言,但一手刀削面做得地道。

  闲聊中,陆泽得知,汉子的爷爷,当年是镇上有名的拳师,开过镖局,走过西口。

  “俺爷常说,民国那会儿,没王法。”汉子一边揉面,一边闷声闷气地说。

  “出门在外,靠的就是一个‘义’字,还有手里的一双拳头。

  可后来,洋枪洋炮来了,你功夫再好,一排枪过来,也得撂倒。

  俺爷的镖局,就是被一伙带枪的土匪给劫了,兄弟们死了好几个,镖也丢了。

  从那以后,俺爷就把镖局关了,再也不提江湖上的事了。”

  汉子手起刀落,面条像雪片一样飞进滚水锅里。

  “他说,时代变了,拳头,打不过子弹了。”

  ……

  一个多月的奔波,陆泽的帆布挎包里,塞满了厚厚的好几本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支离破碎的故事,一个个鲜活而又卑微的生命。

  有饥荒中易子而食的惨剧,有蝗灾来时铺天盖地的绝望,有苛捐杂税下流离失所的悲愤,也有在夹缝中闪烁着的人性微光。

  这些故事,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采风,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打捞。

  打捞那些被历史洪流淹没的,普通人的记忆与哀嚎。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小说《灾异志》

  这天,他正在河北保定的一家邮局里,给沪上的姐姐和姐夫寄信报平安诉说归期,也给已经录取了上海戏剧学院的小陶寄去了一封长信,讲述着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见闻与思念。

  他知道,自己这场漫长而沉重的“寻根”之旅,该结束了。

  该回家了。

  坐在返程的火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心中百感交集。

  来时,他满怀着对“寻根文学”的激情与构想。

  回去时,他的行囊里,装满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苦难与坚韧。

  《灾异志》的轮廓,在他的脑海中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要写的,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座纪念碑,为那些在灾异年间,像蝼蚁般挣扎求生,却从未放弃希望的无名祖辈们而立。

  火车轰隆隆地驶入上海站。

  当陆泽背着那个塞满了笔记、显得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出车站,重新呼吸到沪上那股混杂着潮湿水汽和人间烟火的空气时,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北方的粗粝与厚重,与南方的精致与鲜活,在这一刻,于他心中形成了强烈的对撞。

  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姐姐家,而是凭着记忆,坐上公交车,径直赶往了上海戏剧学院的地址。

  他想给那个丫头一个惊喜。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上戏门口,却被门卫大爷拦了下来。

  “同志,你找谁?”

  “大爷,我找咱们学校表演系大一的新生,叫陶慧敏。”陆泽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摆手:“新生还没正式开学呢,都在军训。今天下午正好拉练去了,估计天黑才能回来。你改天再来吧。”

  陆泽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没有失望。

  他想象着小陶穿着一身军装,在太阳底下站军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身离开,决定先回永嘉路的洋房。

  八月底的沪上,空气里裹挟着黏腻的暑热。

  陆泽回到永嘉路的小洋房已经两天了。

  这一个多月在北方乡野间的奔波,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风干了一圈,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深邃,仿佛盛满了黄土地的厚重与苍凉。

  假期还剩几天,但他没给自己放假。

  白天,他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挎包里那几本厚厚的笔记被他摊了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和随手画的简图,是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全部心血。

  那些在田间地头听来的,看似荒诞不经的民俗传说,那些在土坯房里记录下的,关于饥荒、兵匪、瘟疫的残酷记忆,此刻都成了他笔下奔涌的源泉。

  故事的脉络和主旨,早在北方的土地里变得清晰。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破碎的、鲜活的、带着泥土的片段,用文字重新组合、淬炼,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到了傍晚五点半,他会准时停笔,骑上自行车,像个准点打卡的上班族,晃晃悠悠地赶往华山路。

  上海戏剧学院门口,结束了一天新生军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涌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嘴里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饭吃什么,或是哪个教官特别严厉。

  陆泽把车停在对面的梧桐树下,也不上前,就那么靠着车,好整以暇地看着。

  很快,他就在一片橄榄绿中,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小陶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军训服,帽子歪歪地戴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许是晒了一天,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正跟几个女同学说笑着往外走,一抬眼,就看到了树下的陆泽。

  姑娘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跟身边同学说了句什么,便小跑着穿过马路,站到了陆澤面前。

  “你又来啦?”她仰着脸,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嗯,接我们家大学生下课。”

  陆泽笑着伸手帮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又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累不累?”

  “还好,就是站军姿的时候腿有点酸。”

  小陶揉了揉小腿,嘴上说着累,可眉眼间的神采,却比在剧团时还要飞扬,显然大学的新生活让她感到新奇和欢喜。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补补。”

  陆泽跨上车,小陶熟练地跳上后座,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两人也不去什么大饭店,就在附近找个干净的小馆子,点一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或是一碗小馄饨,配一笼汤包。

  吃完饭,陆泽就骑着车,载着她,在法租界那些安静的马路上慢慢地骑。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末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丝凉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小陶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特别有意思,哪个同学是哪里人,军训拉练走了多远的路。

  陆泽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里一片安宁。

  这种简单而温馨的相处,对他来说,是一种调剂,也是一种充电。

  让他能从白天那个沉重、压抑的民国世界里暂时抽离出来,回到这个充满希望和烟火气的八十年代。

  九月初,复旦大学正式开学。

  赶在开学第一周的中文系全体工作会议前,陆澤完成了他新小说的初稿。

  十天时间,十五万字,一气呵成。

  稿纸在书桌上堆了厚厚一摞,他给这部小说取的名字,依旧是此前拟定的《灾异志》。

  中文系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新学期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主要是布置教学任务,介绍新来的同事,气氛还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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