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35节

　　陆泽坐在角落里，听着新上任的系主任章培恒先生在上面讲话，脑子里还在回味着昨晚刚写完的那个结尾。

　　会议一结束，他刚站起身，准备回办公室，就被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三位老大哥给围住了。

　　“陆泽，看你这神清气爽的样子，新小说是不是搞定了？”梁永安率先开口。

　　陆泽闻言一愣，随即诧异道：“嘿，这你们都能看出来？”

　　他新小说有灵感，并且专门为此北上采风的事儿，在系里不是秘密，甚至在复旦乃至整个沪上文艺界都已经传开。

　　可这刚写完稿子，还没跟任何人说呢，怎么就被人看出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挖墙脚与表忠心

　　还不等陆泽问出口，陈思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还用说？你前头那一个多礼拜，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明显沉浸在小说里。”

　　梁永安立马接过话头，惟妙惟肖地学着陆泽前几天的样子：“前几天你那状态，走路都像在梦游，吃饭的时候，夹着块红烧肉都能停在半空发呆。

　　我们一看就知道，你这脑子肯定是在黄河边上哪个村子里转悠呢。

　　可你今天这样子，面显示人落地了，那八成是稿子写完了。”

　　“得，几位老兄真是火眼金睛。”

　　陆泽哭笑不得地拱了拱手。

　　“我这点底子，全被你们给看穿了。是写完了，昨晚刚写完最后的结尾。”

　　“行啊。”孙乃修颇为激动的一合掌。

　　“这速度，你采风回来都不到两个礼拜吧。快说说，这次写的又是什么？”

　　“回头稿子刊登了你们自己看吧。”陆泽笑着卖了个关子。

　　几人又笑闹了几句，结伴往办公室走。

　　陆泽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中文系办公室的李爱华专员就过来找他了：“陆老师，章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陆泽只好又站起身，朝着走廊尽头的系主任办公室走去。

　　新主任章培恒先生今年刚满五十，正是一个学者年富力强，做学问、干事业的黄金时期。

　　陆泽跟章先生不算陌生，之前在学术会议和日常工作中多有往来。

　　说起来，两人还有一层更深的关系。

　　章先生五十年代毕业于复旦，早年受教于朱东润和贾植芳两位先生门下，按这关系算的话，陆泽得喊他一声师兄。

　　“章主任，您找我？”陆泽敲门进去。

　　“别那么客气，坐。”章培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

　　“叫我章老师或者师兄都行。怎么样，陆泽，听说你的新小说写得差不多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陆泽有点无奈。

　　“哈哈，你现在可是咱们系的名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

　　章培恒开了句玩笑，随即又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可等着拜读你的大作了。

　　外面现在传得神乎其神的，有说你这次写的是纯正的现实主义力作，也有说你是要扛起寻根文学的大旗，甚至还有人说，你这是学了拉美那套，要搞魔幻现实主义。

　　我可是好奇得很呐，你这新小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泽听得是哭笑不得：“我这稿子都还在我包里揣着，一个读者都还没见过，外面就开始给我这书下定义了？这可真是开了眼了。”

　　“这说明你的影响力是真的大啊。

　　好了，小说的事，等你发表了我们再专门开研讨会讨论。”

　　章培恒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主动进入了正题。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封电报要转交你本人……”

　　说着，他抬起头，眼神意味深长地在陆泽身上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陆泽啊，你现在声望地位都不低了，还总是天南海北地到处跑。

　　学校里很多人呐，都怕你哪天忘了自己是复旦的人。”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电报纸，递给了陆泽。

　　陆泽心里有些莫名，接过来一看，电报是从京城中国作协总部发来的，落款是作协副主席冯牧老先生。

　　信的内容不长，主要是关于上半年三月份那次座谈会后续的。

　　当时陆泽刚从美国获奖返回，京城那边在作协给他专门搞了一次座谈会。

　　会议期间冯老有邀请他下半年有空去京城，为作协的文学讲习所讲讲课。

　　这事儿过去快半年了，对面一直没动静，陆泽还以为就是一句客套话，早就抛到脑后了。

　　他继续往下看，电报里解释说，因为作协内部正在筹备，打算将现在的文讲所改组为鲁迅文学院，所以今年1984年的下半年就没有招生计划。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三月份，改组后的鲁迅文学院会招收第一批新学员入学。

　　届时，作协希望陆泽能北上，担任一期短期班的客座讲师。

　　陆泽看完电报，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自然是为冯老和作协对自己的看重而感动。可另一方面，他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按理说，文讲所改组为鲁迅文学院，讲课延期，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写封信，甚至打个长途电话直接通知到他本人就行。

　　可现在，对方却用“电报”这种相对正式的方式，还发到了复旦大学，这里面可就有些说道了。

　　“怎么样？陆泽，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章培恒端起自己的大号搪瓷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看似随意地问道。

　　陆泽心念一转就把事情前后基本理清了。

　　他放下电报，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当即表态：“章老师，这事儿我没什么看法，一切都听学校和系里的安排。

　　到时候京城那边真发借调的公函过来，要是系里能排开我的课，不影响教学工作，那我就去。

　　要是系里工作忙，抽调不出人手，那我就找个合适的理由给婉拒了。”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加坚定地补充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就算真去了，我也只是去当个客座讲师，借这个机会去跟北边的同行朋友们交流交流创作经验。

　　讲座一结束，我肯定是立刻就回上海的。

　　我是复旦出身，我的亲朋好友、人事关系、户口编制可都在这儿。”

　　章培恒听完他这番话，嘴角松弛下来。

　　他放下茶杯，抬起手指，隔空对着陆泽虚点了点，笑骂道：“外面的人都说你陆泽是个埋首书斋一心创作的纯人。

　　我看呐，你骨子里其实比谁都精明，比谁都老练呐。”

　　陆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不是写的故事多了，见的人和事也多了嘛。”

　　“行了。”章培恒的语气彻底放松下来。

　　“我呢，也不是想当什么恶人，故意给你设坎。你陆泽的人品，我们都是信得过的。

　　只是，这封电报既然是明明白白发到我们复旦来的，那我作为系主任，就不能不多问一句，得代表学校，探探你的意向。”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毕竟，你现在可不仅仅是个青年教师，你还是咱们复旦中文系的一面活招牌。

　　这几年，京城那几所顶尖高校，还有那些新成立的文学院，挖人的锄头都快挥到我们家门口了。

　　你要是哪天真被人给挖走了，那我这个系主任的脸，甚至是复旦中文系的脸面，可就没地方搁了。”

　　一番推心置腹的对话，算是安抚了陆泽。

　　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陆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新学期的教学任务对他来说不算繁重，备课也还是原来那一套，稍微结合当下的最新研究动态修改一下就能直接用。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从那个旧帆布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厚厚一摞，还散发着墨香的《灾异志》手稿。

　　他将稿纸仔细地整理好，放回包里，背上挎包，跟办公室的同事们打了个招呼，便径直下了楼。

　　他跨上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迎着午后的阳光，朝着巨鹿路爱神花园的方向，轻快地驶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投稿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陆泽从复旦出来，雨点不大，他没打伞，就任由那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他骑着自行车，沿着国权路一路向南，穿过四平路，径直往巨鹿路的方向去。

　　新小说的初稿已经顺利完成，压在他心头将近一个月的重担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昨晚特意把自己关在家里，从头到尾又把稿子看了一遍。

　　整体上已经达成了自己的预期，后面就看编辑和读者的意思了。

　　现在他就是要去把这份沉甸甸的稿子，送到《收获》编辑部去。

　　陆泽骑着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泽把自行车停在爱神花园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种满了梧桐树和香樟树的小径，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红砖小洋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油墨味和纸张味扑面而来。

　　编辑部里，几位编辑正埋头苦干，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间或有人起身，走到书架旁翻阅资料。

　　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又有些紧张的气氛。

　　陆泽轻咳一声，引得众人抬头望来。

　　“陆泽同志？！”

　　一个清脆中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陆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蓝色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过来。

　　“李萌同志，你好。”陆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