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37节

　　哪里不对劲呢？

　　故事的精彩程度，毋庸置疑，甚至比陆泽之前的任何一部作品都要来得更直接、更刺激。

　　里面关于北方乡土的民俗细节，什么“叫魂人”、“哭坟女”，还有那些个八极拳、形意拳的门道，写得头头是道，让人耳目一新。

　　可偏偏就是这行文的风格……

　　李萌皱着眉头，再次拿起了那份手稿，决定从头再细细品读一遍。

　　一个多小时后，当时针快要指向五点半的下班时间时，她再次放下了稿子，脸上是一脸的惆怅。

　　这回，她算是彻底咂摸出那股不对劲的味道了。

　　陆泽这次的文笔，怎么说呢？太顺了，太溜了，甚至……太通俗了点。

　　和他之前的作品，无论是《匠心》的沉稳厚重，还是《他从东方来》的清雅隽永，都截然不同。

　　这篇《灾异志》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长句，用的全是大白话，对话写得那叫一个生动鲜活，跟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一个味儿。

　　“这……这感觉怎么跟看《故事会》似的？”李萌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是说《故事会》不好，那可是全国发行量数一数二的刊物，老百姓爱看。

　　可《收获》不一样啊。

　　《收获》是国内纯文学的顶尖阵地，能在上面发表文章的，那都是正儿八经的作家，讲究的是文学性、思想性。

　　陆泽是谁？那是国内文坛最炙手可热的新星，是复旦大学的青年讲师，他的作品，一向是各大文学评论家分析研究的对象。

　　他怎么会写出一部风格如此“接地气”的小说？

　　“这小说……有点拿不准啊。”李萌看着手里的稿子，犯了难。

　　要是别的作者投来这么一篇稿子，她可能就直接按通俗文学给退了。

　　可这是陆泽的稿子，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第二百章 通俗与下里巴人

　　眼看着就要下班了，一向跟她对接的李小琳又不在，李萌一咬牙，做了个决定。

　　“不能在我这儿耽搁了，还是拿给副主编看看吧。”

　　她果断地抱起稿子，快步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敲响了隔壁副主编萧岱的门。

　　“萧主编，没打扰您吧？”

　　萧岱年近五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正收拾着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是李萌，笑着摆了摆手：“小李啊，有什么事吗？马上就下班了。”

　　“萧主编，是陆泽同志的新稿子。”

　　李萌把那厚厚一摞稿纸轻轻放在萧岱的办公桌上。“今天下午刚送来的。”

　　“哦？陆泽的？”萧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推了推眼镜，来了兴趣。

　　“这可是大好事啊！咱们编辑部上上下下可都盼着呢。怎么样？稿子质量如何？”

　　李萌抿了抿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主编，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稿子……稿子怎么说呢，故事当然是没得说，非常精彩，剧情特别引人入胜，我一下午就看了两遍，简直停不下来。”

　　“那是好事啊。”萧岱疑惑地看着她。

　　“那你这表情，是哪里有问题吗？”

　　“问题就出在这儿。”李萌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篇小说的风格，跟他过去所有的作品都很不一样。

　　怎么形容呢，就是……就是过于通俗了。读起来的感觉，特别像……像《故事会》上的文章。”

　　“《故事会》？”

　　萧岱一听这三个字，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他是什么人？在文学圈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一听这比喻，心里头立马就有数了。

　　这年月的文学圈，也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鄙视链的。

　　那些刊登在《人民文学》、《收获》上的严肃文学，毫无疑问是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是“阳春白雪”。

　　而像《故事会》这类深受大众喜爱的通俗文学，虽然发行量巨大，但在圈内人看来，终究是“下里巴人”，甚至被誉为“厕所文学”，上不了台面。

　　陆泽的作品，一向是被归为“阳春白雪”那一类的，怎么会突然跑去写“下里巴人”了？

　　萧岱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沉吟了片刻，对李萌说：“行，我知道了。稿子我先留下，今晚我带回去看看。明天上班了我们再说。”

　　“好的，主编，那您辛苦了。”李萌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萧岱吃完晚饭，谢绝了妻子一块儿去公园散步的邀请，一个人钻进了书房。

　　按照惯例，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房继续工作一两个小时，处理白天没看完的稿件。

　　今天，他准备把这宝贵的时间，全部用来拜读陆泽的这部“大作”。

　　他泡上一杯浓茶，打开台灯，拿起了那份手稿。

　　封面上，是三个清秀有力的正楷字“灾异志”。

　　“有点意思。”萧岱嘀咕了一句，翻开了第一页。

　　故事的开头，讲的是民国年间，一个叫罗小七的少年，因为家乡遭了蝗灾，跟着村里人一路逃荒要饭，最后误打误误撞，拜入了一个叫“神拳李”的武师门下……

　　不知不觉间，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岱完全沉浸在了那个风雨飘摇、光怪陆离的民国世界里。

　　他跟着罗小七的脚步，见识了漕帮的衰落，听闻了哭坟女的传说，也领教了拳头大过王法的江湖规矩。

　　故事一环扣一环，悬念迭起，让人根本舍不得放下。

　　“爸，你怎么还不睡啊？”

　　一个睡眼惺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萧岱猛地一惊，从故事里抽离出来。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上高中的儿子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样子是起夜。

　　他再一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点半。

　　“这就睡，这就睡。”萧岱连忙应道。

　　等儿子回了房间，萧岱才恍然回过神来，他拿起稿子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把这十五万字的小说，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他“啧”地叹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嘴里忍不住赞道：“好故事啊！真是个好故事！我竟然不知不觉就看到了第三遍。”

　　可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可李萌那丫头说得也没错，这风格……确实是通俗了一些。这陆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下午，《收获》编辑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编辑部专门为陆泽这部《灾异志》，召开了一次编审会议。

　　终身主编巴金先生因为在京城参加重要的会议，没能出席。

　　而一直负责跟陆泽联系的李小琳，也因为外出组织笔会的事情不在。

　　主持会议的，是两位副主编，萧岱和吴强。

　　会议一开始，萧岱就把稿子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稿子大部分同志都传阅过了，都说说看法吧。”

　　一时间，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很快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以萧岱和李萌为代表，他们认为，这部小说必须得发。

　　“我先说我的观点。”萧岱清了清嗓子。

　　“我昨天晚上，把这篇小说看了三遍。我的感觉是，这是一部非常非常精彩的小说！

　　故事性极强，细节极其逼真，尤其是里面对民俗和传统武术的描写，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样的好故事，我们《收获》没有理由拒绝。”

　　李萌作为入职三年多的青年编辑也鼓起勇气，跟着说道：“我也觉得能发。虽然风格是通俗了点，但通俗不代表没有文学价值。

　　而且，我相信以陆泽老师的影响力，这篇小说一旦刊登，肯定会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读者们肯定喜欢看。”

　　然而，另一派的意见却截然相反。

　　这一派主要是一些资历较深的中年骨干编辑，代表人物有郭卓、邬锡康、盛钟健等人，甚至就连跟陆泽私交不错，同时还是复旦校友的青年编辑程永新，这次也站到了反对的一边。

　　“萧主编，话不能这么说。”岁数不大却头发有些花白的郭卓率先开口，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故事精彩，我们不否认。但《收获》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国家文学的脸面！

　　我们选稿，历来把文学性和思想性放在第一位。

　　陆泽这篇小说，故事是讲得热闹，可文学性在哪里？思想深度又在哪里？

　　恕我直言，这更像是一部通俗的传奇小说，跟我们《收获》一贯的收稿标准，是不是有点不符啊？”

第二百零一章 暂时搁置

　　“老郭说得对。”另一位编辑邬锡康也附和道。

　　“陆泽是我们看好的青年作家，我们更应该爱护他的羽毛。

　　他现在年纪轻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万一发表了这么一篇通俗的作品，会不会影响他在严肃文学界的声誉？

　　会不会让评论界觉得，他这是在向市场和读者口味低头？

　　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让他改一改？”

　　程永新也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说道：“是啊，萧主编。我跟陆泽也算熟悉，知道他才华横溢。

　　可这篇稿子，说实话，我看完也觉得有些失望。

　　感觉他这次没有发挥出自己真正的水平，有点游戏之作的意思。

　　如果我们发了，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们？会怎么看陆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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