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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47节

  章培恒点了前排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

  那女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有些紧张地问:“陆老师您好,我是中文系大二的学生。

  我想问,现在文学界都在提‘寻根文学’,您这本《灾异志》里,也用了很多民俗的元素,这算不算是一种‘寻根’创作?

  但是,书里面又有大量的江湖门派、恩怨情仇,这跟我们理解的,比较‘纯粹’的文学寻根,好像又不太一样。您自己是怎么给这部作品定位的呢?”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不少人都点了点头,显然这也是很多人的困惑。

  陆泽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这位同学,谢谢你的问题。”

  他对着话筒,不紧不慢地说道:“说实话,我写的时候,真没想过要给自己贴个什么‘寻根’的标签。

  我不是邮递员,写个东西还要先盖个戳,分清楚是寄到‘寻根文学’的信箱,还是‘现实主义’的信箱。”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如果说创作思路,那确实是在‘寻根’。”

  陆泽继续道,“找什么根?在我看来,一个民族的根,不光在那些典籍里,不光在文人雅士的琴棋书画里。

  它更深地,是扎在那些最普通的,最底层的民众当中。

  在那些混乱的年代里,他们那种最原始的、最顽强的求生本能,那种在苦难里开出花来的本事,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精神里,最鲜活、最结实的根。”

  “至于你说的民俗和江湖元素,我觉得它们不是对立的。

  民俗,是老百姓精神世界的一种印记。江湖,是那个动荡年代社会秩序的一种底色。把这两样东西揉在一起,也是那个时代真实的样貌。

  至于‘纯’还是‘俗’,文学本身就没有绝对的界限。我更希望的,是借着这些大家喜闻乐见的元素,把那种藏在苦难里的,民间的坚韧,传递出去。”

  陆泽话音刚落,一个坐在中间的男生就站了起来,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

  “陆老师,您的小说我看了两遍,写底层民众的求生确实很深刻。

  但我也发现一个问题,您对那个时代统治阶层的腐朽,对军阀兵匪之害的描写,似乎比较克制,着墨不多。

  大部分的苦难,似乎都指向了天灾和民间的愚昧。请问您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叙事的角度?”

  这个问题很尖锐,又带着学术探讨的味道。

  陆泽点头表示赞许:“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因为我不想写一本‘批判史’,我想写的是一本‘生存史’。

  批判官府的腐朽,批判军阀的残暴,很容易,也很有力,很多作品都已经写过了,也写得很好。

  但我更在意的是,在那样一个高压和黑暗的环境下,普通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靠的是什么?”

  “挖掘底层的坚韧,比单纯地批判腐朽,在今天更有现实意义。

  为什么?因为我们现在,一九八四年,改革开放正在往前走,我们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同样需要一股劲儿,一股求生的劲儿,一股坚韧的劲儿。

  历史的底色,不应该只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或是统治阶级的罪恶滔天。历史真正的底色,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默默坚守与生存。

  我写他们的求生,就是为了告诉大家,我们民族精神的根系,无论在多么恶劣的土壤里,都从来没有断过。”

  这番话掷地有声,台下许多学生,尤其是那些来自农村,或是经历过困难时期的中年教师,都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神情。

  紧接着,又一个中文系大三的学生站起来,他的问题更加直接,直指当下的舆论风暴。

  “陆老师,现在学界对通俗文学和严肃文学的争议很大。有人认为,在作品中加入通俗元素,会降低文学的格调。

  您这本《灾异志》里的江湖元素,它的通俗性,跟作品想表达的严肃历史内核,是否存在矛盾?您怎么看待这两种文学的争议?”

  陆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不认为它们是矛盾的,更不应该把它们对立起来。

  一九八四年的当下,通俗文学正在复苏,这是好事。

  但很多人习惯性地,把‘通俗’等同于‘庸俗’,我觉得这是片面的。”

  “通俗的核心是什么?是贴近群众,是故事有吸引力,能让人读得下去。

  严肃的核心又是什么?是深刻的历史思考和人文关怀。

  这两样东西,完全可以手拉着手一起走,互相成就。”

  “我小说里的那些江湖和民俗元素,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把它当成噱头来当卖点。它是为我的人物,为我想表达的历史服务的载体。

  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一个通俗的外壳,包裹一个严肃的历史记忆,包裹一种深沉的民间精神。

  事实证明,这样做,反而能让那个严肃的内核,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感知。

  如果我把它写成一篇干巴巴的学术论文,今天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一半人都不会感兴趣。”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气氛越发热烈。

  “所以,争议的关键,不在于你用了什么元素,而在于你这个当厨子的,是不是把好食材,用在了正道上,做出的菜,有没有守住文学的人文底线。

  严肃文学没必要看不起通俗元素,通俗文学也完全可以拥有严肃的内核。

  我觉得,这恰恰是咱们当下的文学,非常值得去探索的一个新方向。”

  一个胸前挂着国产相机的年轻人举手,得到了提问机会,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同伴,看样子是校刊的记者。

  “陆老师,我是新闻系的。我想问您在创作中,是如何处理‘历史真实’和‘文学虚构’之间关系的?比如书里的那些民俗描写,怎么保证它的真实性?”

  “我的原则是,以真实为底色,以虚构为血肉。”陆泽回答得干脆利落且几乎不假思索。

  “我在动笔前,花了几个月时间,走了四个省,翻阅了大量的县志、地方史料,也跟许多村里的老人聊过天。这些,是我写作的真实基础。书里面提到的那些灾荒,那些民俗,都是有据可查的。”

  “比如‘叫魂人’、‘哭坟女’,这些角色是虚构的,但这类人在那个年代,是真实存在的社会现象,他们是无数底层民众求生无门时,精神异化的一种缩影。

  我在描写这些民俗的时候,严格遵循了当时当地的真实场景,不夸张,不美化,它是什么样,我就写成什么样。”

  “文学的虚构,是为了让人物更立体,让历史更鲜活。我用罗小七这个虚构的人物,串联起四省十年的灾荒历史,是为了让那些冰冷的史料记载,变得有温度,有感染力。

  血肉要依附在骨骼上,虚构要服务于真实,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的回答清晰有力,逻辑严密,台下的记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个字都不想落下。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是中文系的朱东润先生。

  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声音洪亮。

  “陆泽同志,你的作品我读了,很受震动。

  我想问的是,你如何把握‘苦难叙事’的尺度,避免陷入单纯的悲情渲染?

  这与我们当前提倡的‘文学为人民服务’的导向,又是如何契合的?”

  这个问题,分量很重。

  这一幕一如当年《锦灰》的千人讲座时候一样,陆泽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谢谢朱老的提问。描写苦难,首先是对历史的尊重。

  我们不能因为今天过上了好日子,就忘记了我们的前辈曾经经历过什么。

  但是,写的目的,不是为了放大苦难,更不是为了渲染绝望。我的核心,是想挖掘苦难背后,那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我写他们饿肚子,是为了衬托他们找到食物时的那份喜悦。

  我写他们被欺压,是为了凸显他们奋起反抗时的那份勇气。我不想让读者看完之后,心里只有一片黑暗,觉得那个时代太苦了,活不下去。

  我想让他们看到,就算在那么苦的境地里,人性的光辉,求生的意志,依然没有熄灭。”

  “这跟‘文学为人民服务’的导向,是高度契合的。

  我们今天搞改革,搞建设,同样需要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

  我的作品,如果能通过讲述过去的故事,为我们当下的读者,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精神鼓舞,让他们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更有勇气面对未来的困难。

  那我觉得,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为人民服务最具体,也是最实在的方式。”

  话音落下,整个大讲堂安静了几秒钟,随即,排山倒海的掌声响彻全场。

  这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学生们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洋溢着激动和信服的神情。

  陆泽的回答,不仅解答了他们对小说的困惑,更用一种开阔的视野和深沉的情怀,为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文学课,一堂深刻的历史课。

  讲座结束后,关于《灾异志》的讨论热潮,以复旦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沪上高校圈,并向全国蔓延。

  复旦的学生们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中文系、历史系、新闻系,但凡听了讲座的,回去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熄灯后的宿舍卧谈会,主题不再是电影明星和隔壁班的姑娘,全都变成了“寻根”、“生存史”和“雅俗之辩”。

  没过几天,各家报社和杂志社的编辑部,就收到了雪片般的稿件。

  《上海文学》和《文艺报》这种级别的刊物,自然收到的都是些教授、青年教师和学生写的高质量评论文章,引经据典,从文学史和社会学的角度,深入剖析《灾异志》的价值。

  而更多的学生,则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和感悟心得,投给了校报或者一些地方小报。

  一时间,报纸副刊上到处都是“我读《灾异志》”、“陆泽老师一席谈有感”之类的文章,硬是把一场文学讨论,搞成了全民参与的文化盛事。

  这天下午,陆泽刚从历史系的华工项目组办公室出来。

  经过近一年的运作,项目已经走上正轨。团队成员从最初的三人小组,扩充到了近二十人,囊括了复旦中文系、历史系以及沪上作协的骨干力量。

  前不久,由历史系金重远教授牵头申请的市级社科研究项目,也传来了好消息。

  金教授前几天刚从市里开会回来,在食堂碰见陆泽,把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透露,项目申请十有八九是没问题了,就等正式文件下来。

  陆泽心里自然高兴。这意味着,这个由他一时兴起提前了至少二十年开启的项目,终于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和支持,从“个人行为”变成了“组织行为”。

  在这个年代,能拿到这个身份,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相比二十一世纪后才开始的相关研究,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

  一九八四年的当下,许多一战华工老人尚在人世,能从他们口中抢救出的第一手资料,其价值不可估量。

  从历史系的大楼出来,陆泽准备回中文系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一下东西就回家。

  按惯例,今天是周六,小陶会从上戏直接去淮海路的老洋房,两人一起过周末。

  可他刚走到中文系楼下,就看见李爱华正站在门口,陪着两个人说话。

  李爱华眼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陆泽的身影,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扬起手。

  “哎,陆老师,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他一边喊,一边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两位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吴厂长和张助理,专程从西安过来找您的!”

  陆泽闻言,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汉子,精力旺盛,眼神里透着一股西北人的粗犷和精明。

  另一人年纪看着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但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显得比实际年龄沧桑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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