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49节
到时候,文学的社会责任感还要不要了?都去写风花雪月,都去学西方那些虚无主义,那不是把路走歪了吗?”
“你这纯属瞎操心。”陈村撇了撇嘴。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他们自己会分辨。
你非得当个保姆,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了,那还要作家干什么?都去写报告文学得了。”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争论起来。
这几乎是每次沙龙的固定节目,大家在思想的碰撞中寻找灵感,也发泄着各自的困惑与激情。
陆泽没有再参与,他知道这种争论不会有结果。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担忧或期盼,在时代的大潮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很激动的师大学生,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套书,献宝似的放在茶几上。
“各位同志们,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是一套三册的精装书,牛皮纸的封面,印刷略显粗糙,书名叫《书剑恩仇录》,作者署名:金庸。
“金庸?这是谁啊?香江那边的作家?”有学生好奇地拿过一本翻了翻。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学生一脸得意。
“这可是现在南面那边最火的武侠小说。
我托我广州的亲戚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科学普及出版社广州分社去年十一月刚出的,据说是内地第一套正版的金庸小说。”
他这么一说,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书在几个人手里飞快地传阅,连王安忆都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几页。
“写的是乾隆年间红花会的故事……嗯,这文笔倒是不错,有点旧派小说的味道。”王安忆评价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金庸热
“何止是不错啊!”那学生明显是更来劲了。
“同志们,你们是没看过,里面的情节,那叫一个曲折离奇,荡气回肠!什么江湖恩怨,家国情仇,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全都写进去了!看得人热血沸腾,饭都吃不下!”
他的一番话,把在座的几个年轻学生说得心痒难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一睹为快。
可几个成名作家和评论家,反应就平淡多了,甚至有些人脸上还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戴着大边框眼镜的程德培把书放下,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学究气:“嗯,是写得热闹。
不过,这不还是鸳鸯蝴蝶派那一套吗?才子佳人,武功打斗,跟我们现在提倡的现实主义文学,好像不是一条路子吧?”
“怎么就不是一条路了?”那学生不服气地反驳。
“这里面也有对清廷腐败的批判,有对民族大义的呼唤啊!怎么就不能算现实主义了?”
“同学,你这就有点偷换概念了。”《收获》编辑部的青年编辑方岩笑了笑。
“文学的现实主义,是要关注当下,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和命运。这种借着历史外壳,讲打打杀杀的传奇故事,最多只能算是一种消遣读物,谈不上多高的文学价值。
作为参照物,大家可以对比一下陆泽同志最近的灾异志嘛。”
“我不同意!”另一个交大的学生也加入了战团。
“文学的价值,难道就只有一种标准吗?能让读者喜欢,能让人看得过瘾,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现在咱们的很多小说,写得太闷了,板着个脸教训人,老百姓根本不爱看。但是这本不同,我敢保证,只要引进来,肯定火!”
“火了又怎么样?”有编辑不屑地摇了摇头。
“故事会的发行量还几百万呢,你能说它的文学价值比《收获》还高吗?通俗和严肃,终究是有区别的。我们作为新时期的文化工作者,应该引导读者的审美,而不是去迎合他们。”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陆泽笑着摆了摆手,把书从陈村手里拿了过来。
“都别争了,让我也看看。“他翻开书,目光落在文字上。
对于金庸,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一边翻,一边对那学生说:“你刚才说这书会火,我信。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可能比这书更火。“”
“什么消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泽放下书,慢悠悠地说:“我听上影厂的朋友说,香江那边拍了一部根据金庸另一部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叫《射雕英雄传》。
听说去年年底在深圳开电视台节目展示会的时候,内地的好多地方台都看中了,南京台那边已经牵头在搞引进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
“真的假的?!”
小说和电视剧,那完全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传播力量。
“那还得了!”那个师大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
“书都这么好看了,拍成电视剧,那不是要迷死个人啊!到时候肯定家家户户都得看,说不得就是万人空巷。”
“我看,这未必是好事。”那位评论家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这种宣扬个人英雄主义,用武力解决问题的电视剧,要是天天在电视上放,对青少年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大家都不好好学习,天天想着练武功当大侠,崇尚武力,那社会不就乱套了?”
“你这个同志怎么思想这么僵化啊!”学生们终于忍不住了,群起而攻之。
“看个电视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看《追捕》,是不是大家就都想去当警察了?
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是不是就都想去当间谍了?这都什么逻辑!”
王安忆在一旁看得直乐,她捅了捅陆泽:“你看你,一句话又挑起一场战争。”
陆泽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一部小说、一部电视剧的争论,这背后,是新旧观念的碰撞,是精英文化面对大众文化冲击时本能的焦虑。
他深知,这场战争,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等客厅里的争吵声小了一些,才开口说道:“其实,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金庸的小说,确实通俗,甚至可以说是通俗到了极致。但我们能不能换个角度看问题?”
他拿起那本《书剑恩仇录》,对着众人晃了晃:“咱们先不说它的思想性。就说它的故事,为什么这么吸引人?
它的叙事节奏,它的人物塑造,它对悬念的运用,是不是有很多值得我们这些写严肃文学的人学习的地方?”
“我们总说文学要贴近群众,可我们的很多作品,群众根本不看,或者看不懂。问题出在哪儿?是不是我们自己讲故事的本事,还不够高明?”
“至于通俗会不会冲击严肃,我觉得这个担心有点多余。
观众的口味是多样的,有人爱吃阳春面,有人就爱吃红烧肉,你不能说吃红烧肉的就比吃阳春面的品味低。关键是,你这碗红烧肉,做得地不地道,用料扎不扎实。”
“我倒是觉得,金庸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是个好事。
它搅动了文坛,逼着我们这些人也得动起来,去想想怎么才能不被读者抛弃。
这总比一潭死水要好吧?”
陆泽的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让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双方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们习惯了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批判对方,却很少有人真正去思考,为什么武侠小说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它在技术层面,到底做对了什么。
陈村挠了挠头,嘀咕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咱们这帮人,有时候确实是有点端着架子了,老想着教育读者,输出观点,忘了怎么先把读者吸引进来。”
沙龙的气氛,在陆泽的引导下,从剑拔弩张的对立,渐渐转向了更加理性的探讨。
大家开始讨论起《书剑恩仇录》的叙事技巧和情节设置,甚至有人开始拿它和《水浒传》做比较,分析其在传统侠义小说基础上的继承与创新。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陆泽心里清楚,一个全新的文化时代,正伴随着这些争论,拉开了序幕。
而他自己,无论是刚刚卖出版权的《春分》,还是备受争议的《灾异志》,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个时代提出的问题:在坚守与迎合之间,在雅与俗的界限里,中国文学的下一条路,究竟该怎么走。
几天后,陆泽没想到这次沙龙上关于金庸小说的讨论很快传遍了沪上文艺界,又从上海传到了整个国内的文艺领域。
从作家到评论家,从普通读者到高校学者,各路人马纷纷撰文投稿发表自己对这场争议的意见。
而这场讨论在1985年2月春节前夕,随着内地各家电视台陆续播放83版《射雕英雄传》后更加是甚嚣尘上。
在这期间,陆泽一直都忙于教学工作和《春分》的剧本创作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
但即使是这样忙碌的情况下,陆泽也是听说了不少相关事宜。
比较典型的是有相当数量的报纸、杂志、以及作协会议都刊登了大量批评的文章,给金庸小说贴上标签,说其是通俗文学、消遣文学,地摊文学,宣扬暴力、复仇、封建思想,是精神污染、腐蚀青年。
而在教育界,中学、大学则是普遍禁止学生阅读。
学校领导开会批评,三令五申的说“看武打录像和武侠小说影响工作学习“,但底下的年轻学生们表面顺从,私下还是照看不误,甚至是废寝忘食。
主流文坛则是按惯例推崇现实主义、改革文学和新兴的寻根文学,对于金庸和其武侠小说普遍是看不起的。
但真实的情况是,民间热度根本压不住,书店里的正版书一上架就抢购一空,盗版书摊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
而春节前,83版《射雕英雄传》的播出,更是引发一阵热烈的追捧。
这天陆泽难得被沪上作协通知了去爱神花园参加内部会议。
通知依旧是王安忆送来的。
“还是为那武侠小说的事儿。”王安忆说道。
“为了这个事情,现在整个国内文艺界都是吵翻天了,作协的老同志们天天拍着桌子开会。”
沪上作协的大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有些沉闷。
老派的学者和编辑们普遍持保守态度,言辞激烈,批判武侠小说是港台文化入侵、娱乐至上,是脱离时代、脱离四化建设的文化快餐。
一位老编辑敲着桌子,痛心疾首地说:“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不好好学习建设祖国的本领,天天就想着飞檐走壁,当大侠抱美人。
这是对我们几十年革命教育成果的公然挑衅!”
另一位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补充:“我看了几段那个电视剧,打打杀杀,毫无逻辑可言。
动不动就为了一个什么虚无缥缈的武功秘籍,灭人满门。
这宣扬的是什么?是无政府主义,是个人暴力凌驾于法律之上!长此以往,青年学生的思想很危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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