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63节
他给几人续了三四回水,茶壶里的茶叶都泡得没味儿了,那俩人还在为一个镜头里主角是应该先出刀还是先闪避争得面红耳赤。
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拍电影可真够较真的。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传来了学生下课的喧闹声,陆泽才惊觉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徐导,施小姐,今天就到这儿吧。”陆泽合上剧本。
“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晚上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尝尝我们上海的本帮菜,边吃边聊。”
徐克还意犹未尽,抓着分镜本还想说点什么,施南生已经笑着站了起来:“好啊,那就打扰陆生了。我们刚到上海,正愁不知道去哪里吃呢。”
她这一开口,也算是给这场过于投入的创作讨论,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陆泽是个好客的,出了校门,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拉达”出租车。
这年头的出租车可不好拦,几人也是运气好,正好碰到一辆送完客人回程的。
司机一听是去外滩和平饭店,麻利地发动了车子。
“这里就是外滩和和平饭店啊。“徐克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标志性的墨绿色金字塔顶建筑,颇为感慨,但看他沉思的样子大概率是在设想要是在这拍电影该怎么取景了。
施南生倒是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那时候这里还叫华懋饭店,后来才改的名字。一晃眼,都快三十年了。”
“施小姐是上海人?“陆泽有些意外。
“是啊,我是在上海出生的。”施南生笑着说。
“后来家里做生意,就都搬去香江了。不过上海话我到现在还会讲几句的,侬好啊,谢谢侬,就是讲不灵光了。”
她模仿的上海口音有些生硬,逗得陆泽和徐克都笑了起来。
“那太巧了。”陆泽笑道。
“徐导呢?听您的口音,好像也不是香江本地人。”
“我祖籍是广东海丰的,不过我是在越南出生的,西贡,现在叫胡志明市。”徐克回答道。
“十几岁才去的香江,在那里念书,后来又去美国学的电影。
在香江待久了,讲话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四不像。”
这一下,三人之间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不少。
和平饭店龙凤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陆泽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地道的本帮菜,熏鱼、油爆虾、红烧甩水,又要了一瓶红酒。
服务员开了酒,给三人各自斟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电影上。
“施小姐,你刚才说这部戏的预算,大概是多少?”陆泽给施南生面前的酒杯续上酒。
“初步计划是八百万港币。”施南生回答得很干脆,显然这些数字早已在她脑子里盘算过无数遍了。
八百万港币,陆泽心里默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是三百多万人民币。
这个投资,放在当下的内地,绝对是天文数字了。
就算是在佳片辈出、热钱涌动的香江,也绝不算小成本制作。
要知道,徐克刚拍完的《打工皇帝》,是新艺城主投的,有许冠杰、王祖贤这些大咖加盟,投资也才五百万港币,算是一部中等规模的喜剧片。
“这八百万里,演员的片酬怕是就要占掉一小半吧?”陆泽好奇地问。
“何止一小半。“施南生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现在香江的明星片酬水涨船高,阿Sam那种级别的,片酬都是按百万算的,还得加上票房分红。
还有泰迪罗宾,别看他个子小,价钱可不小,他还是我们新艺城的元老之一。
就连王祖贤,虽然还是新人,但她是从台湾过来的,邵氏和新艺城都在抢,身价也上去了。
一部戏拍下来,大头都让演员拿走了,留给制作的钱就紧巴巴的。”
徐克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话道:“所以我们才想自己出来开工作室。在大公司里,什么都要听老板的。
今天这个老板说要加个喜剧桥段,明天那个老板说要把女主角的戏份改多一点,他们想的都是怎么卖钱,根本不管你导演想要什么。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最后实在受不了了。”
“他就是这个脾气。”施南生看着丈夫,眼神里既有无奈也有欣赏。
“他就是个纯粹的电影人,脑子里只有电影。可是拍电影,不能光有想法,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找,拍完了怎么卖出去,这些都得有人操心。我不帮他,谁帮他呢?”
陆泽听着,对这对夫妻档有了更深的了解。
一个是有着天马行空想象力的艺术家,一个则是精明强干、能将艺术转化为商品的操盘手,确实是天作之合。
“那现在香江的电影市场,主要还是新艺城和嘉禾两家在争吧?”陆泽问道。
“是啊,现在就是他们两家打得最厉害。”施南生谈起本行,立刻来了精神。
“新艺城那边,麦嘉、石天、黄百鸣他们几个,主打城市喜剧,节奏快,笑料多,非常受市民欢迎。
嘉禾呢,有邹文怀先生坐镇,底子厚,他们手上有程龙和洪金宝两张王牌,功夫喜剧也是独步天下。我们之前在的新艺城,其实就是夹缝里求生存。”
“夹缝里求生存,还能拍出《打工皇帝》这样的电影,已经很了不起了。”陆泽由衷地称赞道。
“嗨,那部戏也是没办法。”徐克摆了摆手。
“本来我想拍个更风格化一点的,结果老板们看了剧本,非要改成喜剧,还要请阿Sam来演,就是为了保票房。拍到一半,我又跟他们吵,吵得差点拍不下去。”
听到这里,陆泽心里一动,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嘴:“那这部电影的投资,两位是打算继续找新艺城合作吗?”
他知道徐克和施南生刚刚自立门户,成立自己的电影工作室,就是想摆脱大公司的掣肘,获得更大的创作自由。
但拍电影毕竟是烧钱的买卖,拉投资、找发行,都离不开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山头。
施南生闻言,也没有隐瞒,坦率地摇了摇头:“投资和出品方的事情,还要回香江再慢慢谈。
说实话,现在我心里也没什么头绪。
新艺城那边,我们刚出来,马上又回去找他们,面子上总归不太好看,也容易被他们压价。嘉禾那边,邹文怀先生倒是很欣赏老爷,但他们自己公司的导演都排不过来,未必有空档给我们。
所以啊,这次来找陆生你,也是我们工作室的背水一战了。”
她语气说得轻松,但陆泽能听出其中的压力。
一个刚成立的小工作室,要挑战一部高成本的武侠片,风险之大可想而知。
“那徐太,我有个想法,也就随口一说,你姑且听听。”
陆泽放下筷子,端起眼前的高脚杯,隔空向二人敬了一下。
“这部电影的背景,是民国时期的北方四省,河南、河北、山东、山西。
不说非得实景拍摄,但很多故事发生的地点,像黄河渡口、太行山寨,在现实里都是有迹可循的。
我的想法是,有没有可能,把这部电影做成内地和香江的合拍片?”
陆泽这话一出口,对面的徐克和施南生都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从没考虑过这个方向。
那个年代,虽然两岸三地的交流已经破冰,但在电影领域的合作,还属于凤毛麟角,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还是施南生反应快,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就抓住了这个提议的价值所在。
“合拍片?陆生的意思是,找内地的电影厂一起合作?”
“对。“陆泽点了点头。
“这么做,我觉得有几个好处。第一,可以解决一部分投资问题,减轻你们的资金压力。
内地的制片厂虽然不像香江公司那么有钱,但三百多万里,拿出一部分还是有可能的。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在内地取景拍摄,能给电影带来更强的真实感和历史厚重感。
你想想,让演员真的站在黄河边上,背后是滚滚的黄沙,那气势,是在香江的片场里搭景永远也拍不出来的。
第三嘛,也算是响应国家号召,加强两地文化交流了。”
施南生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丈夫。
徐克皱着眉头,似乎在权衡利弊:“想法是很好,但是我们跟内地的电影厂一点门路都没有,两边的办事方式、制作理念都差太远了,能合作得来吗?
我听说这边拍电影,什么都要开会,什么都要领导审批,拍个镜头都要等半天,我们香江可等不起。”
他的顾虑很现实。
香江电影的特点就是快,一个剧组几十号人,时间就是金钱,一天不开工就得亏几十万。
而内地的制片厂还是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事业单位,节奏慢,程序多,双方的磨合难度可想而知。
第二百二十七章 牵线搭桥与作协会议
施南生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这方面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渠道。
不过,如果真能做成合拍片,我们当然愿意。
就像陆生说的,既能扩大投资,又能提高电影的品质,对我们工作室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好处的。
至于磨合的问题,我觉得只要双方都有诚意,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如果有意的话。”陆泽看时机成熟,便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认识香江银都机构的傅思源先生,可以帮忙拍封电报问问那边。”
之所以提银都,陆泽也是做过一些功课的。
在八十年代,内地对于和香江的电影合作还非常审慎,有资格、有渠道参与进来的,基本都是像银都这种在香江的左翼电影公司。
比如那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少林寺》,就是西影厂和银都旗下的中原电影公司合拍的。
还有前两年李翰祥导演拍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也是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和香江的新昆仑影业合作,而新昆仑背后的大投资人,是澳门的富商何贤。
这位何先生,在后世可能名声不显,但他的儿子何厚铧,是澳门回归后的第一任行政长官。
从这就能看出,这些早期能够促成合拍片的公司和个人,都与内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泽的话说完,徐克的脸上还是有些犹豫。
他毕竟刚从新艺城那个小圈子里独立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香江本土站稳脚跟,对于跟内地合作这种事,既陌生又有些本能的抗拒。
而且他跟新艺城的合作目前为止都还算愉快,新电影突然另外找投资,很可能让原来的金主老板不乐意。
可施南生却颇为意动,她端起酒杯,主动敬了陆泽一下:“那就要拜托陆生帮忙牵牵线了。
如果能拿到银都的投资,那我们再跟内地的制片厂谈合作,就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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