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36节
我厂里那些同事,现在见了我都客气三分,都知道我小舅子是大作家,文化人。”
陆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把你得意的。出名的是小泽,又不是你。你平日里都给我低调点,别给小弟惹出麻烦。”
说着,她有转头给陆泽夹了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道“你多吃点,在学堂里吃得肯定不比家里好。”
陆泽一口吃下香甜的红烧肉,放下筷子,决定不再隐瞒。
郑重地说道:“姐,姐夫,我有件事体要跟你们讲。之前出版社要给《锦灰》初出单行本的事情敲定了,印数稿酬出版社已经寄过来了。”
“拿到了?有多少?”陆芸问。
陆泽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写下了那个数字。
“三千一百多”。
李立国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陆芸更是捂住了嘴,震惊得无以复加。
“三千多?”李立国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颤,“小泽,你没跟姐夫开玩笑吧?”
“这就是税后实收的。”陆泽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爷……”李立国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
他今年三十二岁,去年由于老师傅退休,他又技术过硬,刚被提拔为上影厂剪辑车间的主任。
就这样他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也就一百块出头,在这年月已经算是年轻有为的高收入群体了。
但这三千块,是他不吃不喝干两年才能挣到的数字。
陆芸更是讷讷无言,她不是因为钱,而是为弟弟。
这么多年的苦,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实在的回报。
好半天,夫妻俩才从巨大的震惊和喜悦中平复下来。
李立国看着陆泽,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小泽,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得好好盘算。”
陆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姐夫,我想……在上海买套房子。”
“买房子?!”李立国和陆芸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三块时还要震惊。
“小泽,你是不是写书写糊涂了?”
陆芸急道,“现在哪有自己买房子的?不都是等单位分房吗?
你现在是复旦的高材生,未来毕业肯定给你分配国家单位,会给你安排好住处的。”
“是啊,小泽。”李立国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不靠谱,“现在的房子都是公家的,根本不让卖。
就算有私房,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会拿出来卖?
再说了,三千块钱,听着多,可要在上海买房子,怕是还不够看吧?”
面对家人的质疑,陆泽并不意外。
他平静地解释道:“首先我接下来一年多内还在读研,未来或许会留在复旦任教。
但是即使如此,单位分房也要排队,多少老先生和中青年教师在那等着分呢,轮到我头上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至于钱的事,我现在手上大概有五千多。
另外,收获编辑部跟我说过,《匠心》和《锦灰》都有被全国各地得杂志转载。
虽然这年月版权意识不强,不是所有的杂志都会付我转载费,但有收获编辑部出面帮我联系。
接下来一两个月少说会有十几家杂志编辑部会按百分之三十的稿费,陆续付给我转载费,加起来应该也能有万把块吧。
这么算下来,手头上到时候能有个一万五六千的样子。”
姐姐夫妻脸一听陆泽手头有这么多钱已经快免疫了。
看着陆泽坚定的眼神,李立国陷入了沉思。
他不像妻子那样只懂柴米油盐,作为上影厂的车间主任,他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听到过的“路边消息”也更多。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小泽,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个人来!”
“谁?”陆泽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我以前在厂里处得挺好的一个哥们儿,叫周国平。
伊本来是厂里搞配音工作的,后来他爸落实政策,他也跟着调动到区房管局下面的一个资产科去了,听说专门处理那些退回来的老房子。”
李立国回忆渐渐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上个月跟他喝酒,他就跟我吹过牛,说现在上海的房子,市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但河面地下却是暗流涌动。”
他压低了声音对陆泽说:“老周说,现在的房子交易,全是‘双轨制’。
明面上,有国家定的评估价,一套洋房估下来也就一两万,但那个价是给公家看的,你根本买不到。
私底下,还有个黑市价,听说高得吓人!一套像样的花园洋房,没有个四五万块钱,那是想都别想。”
“那我们小陆就一万多块……”陆芸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听我说完!”李立国摆摆手,继续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渠道,老周说,现在有两种房子能‘捡漏’。
一种是‘侨汇房’,是专门卖给华侨的,这个听说得用外汇券,价格也不便宜,咱们没戏。
还有一种,就是他现在经手的,叫‘抵债房’或者叫‘产权不明晰的落实房’!”
“这又是什么说法?”陆泽追问道。
“‘抵债房’就是以前那些资本家留下的,因为欠了债,被法院判了拿来抵的,所以价格能压得很低。
但最大的麻烦是,这些房子里面现在往往已经住着各家单位安排进去的住户。
你要买,就得自己想办法把人请走,这想想都是扯不清的烂账!”
“另一种就更复杂了,”李立国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就是那些以前归公现在又退回来的房子,这些房子原主要么在海外,要么后人都找不齐了,产权都是乱成一锅粥。
房管局为了省事,会默认代理人‘协调处理’。
说白了,就是默许你私下用一笔钱,把所有关系都摆平,最后给你办一个合法手续。
这种房子,黑市价能打个对折,甚至更低!”
他看着陆泽,眼神发亮:“老周当时还念叨,说华山路那边,就上戏旁边,有一栋法院判下来的小洋房。
还有一处,在永嘉路,是个产权扯皮的,原主后人太多,都想要钱不要房。具体都多少钱他没细说。”
第五十章 水深
“姐夫,你说的这位周卫平周哥,最近还能联系上吗?
我想请他帮帮忙,最好是能带我去看看这两处房子。”
看着陆泽不似开玩笑的眼神,李立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清楚,这事儿听着就是风险极大,交易很有可能不受法律保护。
万一卖方反悔,钱房两空都是轻的,严重点可能是要吃官司的。
可他看到了小舅子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沉稳。又转头看了看一时拿不定主意的妻子。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拳砸在桌上:“行!你是我李立国的亲小舅子,也是有大出息的人!
姐夫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把这里面的坎蹚平了。
我明天就去找老周,让他给咱们讲讲这里面的门道,再约他带咱们去实地看看。”
“谢谢姐夫!”陆泽由衷地说道。
那一晚,李立国家里的饭桌上,谈话的气氛与窗外的夜色一样,深沉而凝重。
一顿美味的红烧肉只有李兰兰吃得津津有味。
三个大人是吃得虎头蛇尾,最后几乎是草草收场。
陆芸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她看着自己那个越发出息也越加成熟的弟弟,又看看一脸决然的丈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饭后,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叮当的瓷器碰撞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事。
次日,周一一大早。
天还蒙蒙亮,李立国就再也睡不着了。
将妻子陆芸做的泡饭胡乱扒拉了两口,他就蹬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去了位于漕溪北路的上影厂。
他没有直接去自己那个终日与胶片和剪辑机打交道的车间,而是直接拐进了厂办公室。
八十年代,私人电话还是稀罕物,厂办公室里那台能拨通外线的黑色转盘电话,就是最重要的通讯工具。
办公室里,负责管行政的老刘正悠闲地用搪瓷缸子泡着茶水,茶香飘散在空气里。
他见李立国冲进来,笑着打趣道:“李主任,侬急吼吼地做啥?不是讲侬小舅子成了大作家,发了大财,侬都准备提前过退休生活了嘛?”
“退个屁休!”李立国笑骂一句,没工夫跟他多贫。
径直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神情严肃地对老刘说,“我打个紧要电话。”
老刘看他这架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报纸。
李立国转动着电话地拨盘,可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
在他看来,这通电话,可能关系到小舅子陆泽一辈子的基业,也可能把他自己和家人拖进一个未知的浑水潭里。
电话接通后,嘟了很久才有人接起。
“喂,寻谁啊?”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寻周国平,我是伊老早的同事,上影厂李立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换了一个人,声音明显精神了许多:“喂?是立国啊!侬哪能会想到打电话畀我?”
“周哥,是我。”李立国听出是老朋友的声音,心里一松,但立刻又把声音压低了,“今朝夜里厢有空伐?一道切杯老酒?”
电话那头的周国平是个人精,立刻听出了话外之音,他轻笑了一声:“侬迭个家伙,没事体从来不寻我吃老酒地。讲,有啥事体?”
李立国没有拖沓,直接了当道:“是关于房子的事体。想跟侬当面讨教讨教。”
“房子?”周国平那边的声音瞬间顿了一下,笑意全无,随即变得严肃起来,“迭个事体……电话里讲不清爽。这么样,下半天五点钟,瑞金路‘洁而精’,老地方,我等你。”
“好额,今朝我请客,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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