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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37节

  挂了电话,李立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

  事情,总算是有了个开头。

  下午五点,天色将暮。瑞金二路上的洁而精川菜馆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这家沪上闻名的老字号饭店,是许多上海人的“老地方”,菜价不贵,味道正宗,最适合老朋友聚会聊天。

  李立国和陆泽提前到了,拣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陆泽显得很平静,只是目光沉稳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观察着跑堂倌麻利地给客人上菜,观察着邻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闲谈。

  而李立国则有些坐立不安,频频端起茶杯喝水,时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没多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店里一扫,便锁定了李立国,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立国,侬倒是来得蛮早。”

  “老周!”李立国赶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又指着陆泽介绍道。

  “这是我小舅子,陆泽。小泽,快叫周哥。”

  “周哥好。”陆泽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问好,目光清澈坦荡。

  周国平仔细打量了陆泽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掩不住的好奇:“哦,我听说过,侬就是写了《锦灰》的那个大作家陆泽啊?

  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立国,侬福气真好,有噶出色一个小舅子。”

  “伊就是瞎写写,运道好。”李立国谦虚地摆摆手,招呼周国平坐下,又亲手给他烫了杯筷,倒上茶水,“老周,来坐,坐。”

  又找服务员过来点过菜,李立国点了干烧明虾、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几个洁而精的招牌菜。

  几句寒暄过后,李立国便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老周,不瞒你说,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买房子的事。

  我这个小舅子,手里攒了点稿费,想置个产业。”

  周国平呷了口滚烫的茶水,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申请却变得严肃起来,扫过李立国,最终落在陆泽年轻的脸上:“立国,阿拉是老兄弟,我才跟侬讲句实在闲话。

  现在上海的房子,不是侬想的噶简单。个里厢的水,深得一塌糊涂。”

  李立国很有眼色地顺势给周卫平倒上一杯白酒,后者让了一让。

  周卫平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第一,政策。明面上,《宪法》讲保护私有房产,但交易要fangguan局层层审批,侬晓得阿拉一个区,一年能正儿八经批下来几套?

  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审批的时候,上头有优先购买权,用评估价就能强制收掉。

  我亲手处理过一桩事,买卖双方价钱都谈好了,合同都写好了,临到过户,被上头看中了,一道文下来,按照评估价拿走,买家哭都没地方哭。

  侬辛辛苦苦谈好的买卖,最后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懂伐?”

第五十一章 门道

  李立国听得是心惊肉跳,这些话比他自己道听途说的要更加让人惊心。

  周国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第二,价格。侬以为市面上那些房子是啥价钿?

  我告诉侬,这些都是虚的。阿拉房管所的评估价,是按照1953年的标准算地,武康路一栋像样的洋房估下来也就两三万。

  但是迭个价钿,侬买得到伐?做梦!在黑市上,没个五六万,人家睬都勿睬侬!

  侬手上要是有外汇券,还能去买侨汇房,但价钱一样辣手哦。钞票,是第一道门槛。”

  “阿拉手里这点钞票……”李立国有些气馁,他看了陆泽一眼,心里盘算着那近两万块钱,在周国平描绘的这个市场里,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周国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机会也不是没有。

  就像前面跟你讲的,我手上现在正好有几套房子,不上不下,卡在当中,倒是有点‘捡漏’的可能。”

  陆泽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侬听好啊,”周国平的语调变得更加神秘,“一种,叫‘抵债房’。

  就像我上次跟你吹牛提到的,华山路上戏旁边那栋,原先是个资本家的,后来判给了法院抵债。

  法院也懒得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就委托阿拉房管局处理。

  评估抵债价确实只有八千块。”

  “八千!”李立国心头一热,这个价格实在太诱人了。

  “侬先勿要激动。”周国平泼了盆冷水下来,“价钱是便宜,但麻烦大得来能要侬性命!

  里向住了两户人家,是早年纺织厂安排进去的职工。

  侬买了房子,产权证上是侬的名字,但是使用权在人家手里。

  侬想让人家搬?哪能搬?搬到哪里去?

  人家拖家带口,小的上学,老的看病,在里向住了十几年了,你拿扫帚赶啊?

  人家往门口一坐,铺盖一卷,侬是进也进不去,动也动不得。

  搞到最后,打官司都搞不清爽。迭个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花八千块买两个祖宗回来天天供着,这种冤大头,没人当。”

  一番话,把一个活生生的烂摊子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说得李立国后背发凉。

  “还有一种,”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周国平停顿了一下,等菜放好后继续道,“就是永嘉路那处。

  是一栋联排洋房,两层楼,带一个小阁楼。

  原主去了南洋,一去勿返,在国内留下七八个子女后人。

  现在政策落实了,房子退回来,但这七八个人为了哪能分钞票,吵得头都要打破了。

  其中一个路道比较粗的,被大家推出来当代理人,想把房子尽快脱手换成钱,省得夜长梦多。

  伊放出风声,一万五千块,伊负责把所有继承人的字都签齐了,拿出一个清清爽爽的产权转让协议。”

  “这个虽然贵,听起来……好像比上一个好点?”李立国试探着问,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却没什么胃口。

  “好点?”周国平冷笑一声,“风险更大!侬哪能晓得伊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搞定了?

  伊讲有七个兄弟姐妹,万一其实有八个呢?

  万一过两年,从犄角旮旯里又冒出来一个继承人,讲伊当年在乡下插队,根本不晓得房子卖掉了,没同意,没拿到钞票,跑到法院去告侬,侬迭个买卖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到辰光,侬是钱房两空,哭也没地方哭去!”

  周国平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陷入沉默的李立国和陆泽,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两盘菜:“所以侬看到了伐?天上不会掉馅饼。

  华山路八千块的,是看得见的人的麻烦,是鱼香肉丝里的鱼刺,虽然扎嘴,但总能挑掉。

  永嘉路一万五的,是看不见的法律风险,是宫保鸡丁里的沙子,指不定哪口就硌了你的牙,防不胜防。

  侬自家掂量掂量,哪一个坑,侬跳得起?”

  饭馆里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李立国彻底没了主意,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泽。

  他只是个上影厂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循规蹈矩,哪里经历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博弈。

  出乎他和周国平意料的是,陆泽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了。

  “周阿哥,”陆泽的声音沉静而清晰,仿佛刚才那些惊涛骇浪的风险都与他无关。

  “我想请教一下。永嘉路那处房子,既然那位代理人敢放出风声,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得到了房管局的‘默认’?

  或者说,只要我们私下把钱给到位,最后的过户手续,房管局这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敲个章?”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所有讳莫如深之处的核心。

  周国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长得一脸书卷气,确实是个大学生的样子,但一开口完全不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反倒像个老江湖,沉稳和眼光,远超他的年龄。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陆泽的问题:“侬迭个后生仔,倒是门槛精。讲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只要别闹出大乱子,阿拉也不想管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烂账。手续上,我们会想办法‘走通’。

  但前提是,将来万一出事,阿拉是绝对不会承认有啥‘默认’的。”

  “我明白了。”陆泽点了点头,心中的判断与现实印证,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周哥,能不能麻烦您,周末带我们先去看看永嘉路那处房子?”

  “你要看?”周国平是真的意外了,“侬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万五千块钱的事,是拿侬的全部家当在赌啊!”

  “想清楚了。”陆泽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坚定如铁,“华山路的麻烦,是请不走的‘人’,不好搞。

  永嘉路的麻烦,是没摆平的‘事’。只要是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但地段和房子本身,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陆泽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力,周国平沉吟了半晌,最终猛地一拍大腿,竟有几分豪气:“好!有魄力!冲侬迭句话,那就这个礼拜天,我联系卖家,带侬去走一趟!

  但是阿拉讲好,我只负责牵线搭桥,让侬看房。至于后面怎么谈,怎么交易,我一概不参与,阿拉有纪律。”

  “谢谢周哥!”陆泽由衷地说道,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第五十二章 永嘉路的洋房

  洁而精一别后,李立国和陆芸夫妇好几晚都没睡踏实。

  他们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国平说的那些风险,时而是华山路那两户“请不走的神”,时而是永嘉路那个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海外继承人”。

  他们觉得陆泽这次的决定,实在太过冒险,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

  可周日一大早,当夫妻俩看到隔天才从学校的陆泽,平静如常地坐在桌边看书时,那份焦躁又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陆泽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强大的气场,让李立国夫妻没来由地多了几分信心。

  永嘉路的房子距离他们住处和邯郸路的学校还是有段距离的,在十二三公里左右,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但那里地处徐家汇,是未来的市中心。

  陆泽一家与周卫国汇合后,便一路向南,朝着永嘉路骑去。

  五月的上海,气候宜人。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在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流汇成浩荡的河,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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