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42节
“我还是认为,《锦灰》的语言和叙事手法,有些过于‘新潮’了。”
一位资深评委缓缓说道,他的意见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它写的是我们中国的商人,根子上是现实主义的,但作者在行文中,明显借鉴了许多西方的技巧。
这固然是一种探索,但会不会让作品显得不够纯粹,不够朴实?”
另一位评委立刻反驳:“文学需要发展,不能总停留在老地方。
《锦灰》最大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用现代的文学语言,讲好了一个中国的时代故事。
它的现实主义内核,因为这些新颖的艺术手法,反而更具冲击力。
我们不能用老眼光去看待新一代的创作。”
一位来自南方的评委则更关注内容本身:“我倒觉得,这部作品最可贵的地方,是它对人物的塑造。
主角陈景云,写得入木三分,既有老一辈人的坚守,又有面对新浪潮的迷茫。
这种复杂性,这种在时代转折中人性的真实,是近年作品里少见的。
光凭这一点,它就足以站在这里。”
讨论热烈而克制,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文学标尺而辩护。
李小琳虽然作为巴金代表列席,但出于同籍回避原则,没有投票权,在后排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明白,到了这个阶段,任何一部作品的胜出,都是一场艰难的平衡与共识的达成。
最终,评委会副主席宣布讨论结束,进入无记名投票环节。
一张张选票被郑重地填好、投入票箱。
BJ上空的风云,暂时还吹不到上海。
陆泽的生活,依旧平静如水。
当他那本名为《春分》的稿纸累积到近十万字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上海的梧桐树叶落满了街道。
这次的创作,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不再追求一气呵成的酣畅,而是像一个老农在精耕自己的田地,每一个字句,都要反复咀嚼、掂量。
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记录,成了他夜晚的良伴。
他时常为了一个细节,比如田埂上吵架的农妇应该是什么口吻,分到田地后的老汉是先哭还是先笑,而停笔沉思良久。
他知道,这部小说的根,必须深深扎在泥土里,任何一点虚浮,都会让整座大厦倾倒。
这天下午,姐夫李立国提早下了班,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小泽,明天厂里有位导演想来家里坐坐,见见你。”李立国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导演?”陆泽从稿纸中抬起头。
“嗯,吴贻弓导演。”李立国补充道,“就是拍《巴山夜雨》的那个。”
陆泽有些惊讶。
吴贻弓导演以其诗意的人文风格著称,在后世更是凭借一部《城南旧事》享誉国际,是真正的电影艺术家。
“他上半年刚拍完《城南旧事》,听说正在寻摸新剧本。”
李立国解释道,“你的《匠心》和《锦灰》他都看了,说是想跟你聊聊。”
第二天上午,吴贻弓准时登门。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年龄四十多的样子,身穿一件朴素的灰色夹克,气质儒雅,没有半点大导演的架子。
在姐姐家那小小的客厅里落座后,吴贻弓并没有过多的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谈起了他的来意。
“陆泽同志,我冒昧来访,是为你的作品来的。”他温和地看着陆泽,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欣赏。
“你发表在《收获》上的两部作品,我都仔细读过了。说实话,非常震撼。”
他先谈起了《锦灰》:“那是一部真正的鸿篇巨著。
时间跨度大,人物众多,对时代变迁的描摹,既有宏大的视野,又不失细腻的笔触。
我个人非常喜欢,我认为它是一部有份量的、能留得下的作品。”
听到一位大导演如此高的评价,一旁的李立国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吴贻弓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惋惜地说道:“但是,也正因为它太厚重,太宏大了,想要把它搬上银幕,绝非易事。
光是剧本的打磨、场景的还原、演员的选择,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血和时间。
以上影厂目前的条件,要启动这样一部电影,我们需要非常漫长的筹备期。
说实话,我可能都没有把握能拍好它。”
陆泽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他明白,吴贻弓说的是实话。一部好的电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所以,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你的另一篇小说。”吴贻弓的眼中重新泛起光彩,“《匠心》。”
“这篇小说,虽然短,但它的力量一点也不弱。
它像一首诗,安静、克制,却在结尾处迸发出巨大的情感张力。
它写了一个手艺人的精神世界,写了一种正在被时代遗忘的尊严和风骨。”吴贻弓扶了扶眼镜,语气恳切。
“我非常想把它拍成电影。
它小而美,像一块璞玉,适合精雕细琢。
同时,我也希望通过这次合作,能和陆泽同志你建立一个联系。
我们可以先从《匠心》开始,如果合作愉快,将来时机成熟,再一起挑战《锦灰》那座高峰,你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周到,既表达了对作品的尊重,也规划了合作的路径。
陆泽心中对这位导演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对方不是一个功利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懂创作、爱惜羽毛的艺术家。
“吴导,能得到您的赏识,是我的荣幸。”陆泽诚恳地说道,“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就从《匠心》开始先合作。”
“太好了!”吴贻弓显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们来谈谈具体的事情。
我们厂希望能一次性买断《匠心》的电影改编权。
我知道陆泽同志你稿费不菲,但厂里预算有限。
我们讨论后,决定出价1000元。
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厂对短篇小说能给出的最高诚意了。
另外因为超过800要收税,我们也会给你一些工业券作为补偿。”
1000元的电影版权费,在1982年,对于一篇两万余字的短篇小说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当初的稿费也就只有千字6元,共计140元。
陆泽没有丝毫犹豫:“价格没有问题,我接受。但我有两个额外的请求。”
“请讲。”
“第一,我希望在剧本改编时,能参与讨论,确保故事的核心精神不被偏离。”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们会聘请你担任影片的文学顾问。”吴贻弓立刻答应。
“第二,”陆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向往,“如果拍摄时方便,我想去剧组探班学习。我对电影是如何将文字变成光影的,非常好奇。”
这个请求让吴贻弓有些意外,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随即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剧组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那么,吴导,合作愉快。”陆泽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
“合作愉快!”
送走了吴贻弓,客厅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
“小泽,真了不起。”姐夫李立国拍着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吴导可是我们厂里眼光顶高的人,能让他这么看重,说明你的小说是真的写到他心里去了。”
姐姐陆芸也满脸骄傲,她虽然不懂什么电影艺术,但她看得出,那位大导演对自家弟弟是由衷的尊重。
第五十九章 完稿与获奖
到十一月的尾巴,上海已经有了冬日的凛冽。
宿舍的窗户紧闭着,抵御着窗外的寒风。一盏橘黄色的台灯下,陆泽停下了笔。
他轻轻放下那支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英雄钢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带着胸腔里积攒了数月的疲惫与尘土,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稿纸上,最后一个句号,安静而圆满地躺在那里。
至此,初稿完成。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这三个月,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到了这部名为《春分》的小说里。
陈厚土的固执与哀伤,水生的精明与闯劲,沈绣云的挣扎与善良……
那些在田野调查中收集来的、鲜活的灵魂,在他的笔下走完了各自的命运。
他仿佛跟着他们,又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大地上,活了一遍。
桌角,厚厚一叠稿纸堆成了小山,足足有二十八万余字。每一页,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第二天,陆泽没有去上课。
他仔细地将稿纸整理好,用牛皮纸一层层包好,再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宛如一个珍贵的包裹。
他抱着它,去了学校附近的邮局。
当工作人员盖下那枚沉甸甸的邮戳时,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收件地址,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巨鹿路675号,《收获》文学杂志社。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业中,去图书馆查阅文献,准备郭绍虞先生“训诂学研究”课程的报告。
仿佛那部耗尽心神的小说,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他没有期待,也不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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