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43节
他知道,一部作品的价值,在它完成的那一刻,便已基本定型。
编辑的审阅,只是一个发现它的过程。
五天后,一个电话打到了中文系的办公室,指名要找陆泽,依旧是李主任帮忙跑的腿。
电话是《收获》编辑部的李萌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和客气:“陆泽同志,您好!我是李萌。
您的稿子我们收到了,编辑部的同志们正在传阅,反响非常热烈!”
“谢谢。”陆泽平静地回答。
“是这样的,”李萌的语气转为郑重,“巴金同志看了您的稿子,他想见一见您,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来我们编辑部一趟?”
巴金?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中国作家而言,都代表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自从去年过年去拜访一次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位老人了。
“有时间。”他立刻回答。
第二天上午,陆泽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再次来到了巨鹿路那座优雅的花园洋房。
依旧是李萌在门口迎接他,她的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喜悦。
她没有领陆泽去编辑室,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二楼一间朝南的、阳光明媚的会客厅。
房间里,一位老人正安详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稿纸,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看到陆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陆来了,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巴老,您好。”陆泽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在老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的小说,我看了个开头。”巴金把手中的稿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感慨道。
“写得好,写得沉。一股子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很久没有读到这么扎实的作品了。
它让我们这些坐在屋子里的人,闻到了烂泥地的味道。”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陆泽心中感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谢谢巴老谬赞。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笨拙地记下来而已。”
“这不是笨拙,这是真诚。”巴老笑了笑,“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第一,就是关于这部《春分》。
我们编辑部讨论过了,准备把它作为明年,也就是1983年的开年重磅作品,放在第一期和第二期连载。
编辑和审校工作已经在加紧进行了,我们对它寄予了厚望。”
这个消息,无疑是对陆泽最大的肯定。
“第二件事,”巴老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是小琳同志从BJ托我转告你的。”
李小琳?陆泽心中一动。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已经尘埃落定了。”巴老看着陆泽,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那部《锦灰》,经过评委会的反复讨论和投票,最终脱颖而出。
我代表评委会,也代表小琳同志,提前向你道一声祝贺。”
“所以,请你做好准备。十二月中旬,去BJ一趟,参加在京西宾馆举办的颁奖典礼。”
轰——
巴老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陆泽的脑海里炸响。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起来,巴老后续的话语、窗外的鸟叫虫鸣、空气中书卷的墨香,都变得有些模糊遥远。
茅盾文学奖?第一届?
《锦灰》?
获奖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听到评选消息的时候,他心中也曾有过一丝微末的期许。
但当这个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荣誉,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从一位文学巨匠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郑重地砸向他时,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二十一世纪那个逼仄的教师宿舍,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叫“陆泽”的主角。
而现在,这个主角,竟然真的坐在这里,听着巴金先生亲口告诉他,他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哪个是现实?哪个又是梦境?
“小陆?”巴老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啊……我……”陆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下意识地站起身,再次向着眼前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既是感谢,也是为了掩饰他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神激荡。
从巨鹿路出来,陆泽是怎样回到学校的,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没有坐公交车,而是一个人,沿着淮海路,慢慢地往回走。
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却无法吹散他心中的那份灼热与恍惚。
他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寻常的里弄,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直到他重新踏入复旦的校门,那种熟悉的书卷气,才让他混沌的思绪,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回到宿舍,陈思和他们都不在。
他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才从那种如在梦中的感觉里,慢慢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系办的李老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
看到陆泽,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陆泽!陆泽同学!天大的喜讯!”
“李老师,您慢点说。”陆泽扶住他。
“慢不了!慢不了!”李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着“中国作家协会”字样的公函信封,递到陆泽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BJ的正式通知!刚刚送到校教务处!校长亲自批示,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老师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终于敲碎了陆泽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他看着那个信封,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了过来。
李老师看着他,感慨万千地说道:“陆泽同学,你……你获得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我们复旦大学,我们上海文坛,都会为你骄傲啊!”
这句话,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宿舍门口,已经探出了好几个好奇的脑袋。
隔壁宿舍的同学,走廊里路过的学生,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茅盾文学奖?”
“陆泽获奖了?真的假的?”
“天哪!那可是以茅盾为名的文学奖啊!”
“他才几岁啊,真是天才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307宿舍门口,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出了宿舍楼,飞出了中文系的系楼,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复旦园。
紧接着,它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整个上海文化界的滔天巨浪。
第六十章 请假
宿舍楼下的喧嚣,比陆泽想象中平息得要快。
当最初的震惊与骚动过后,同学们更多的是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的目光,远远地看着307宿舍的门口。
那个在上半年因为《锦灰》而炽手可热的作家,本来没多久就归于平静,与他们一起求学的。
但这次一夜之间,仿佛又登上了云端,成了需要仰望的存在。
等陈思和他们激动地追问完所有细节,又替他挡走了几波闻讯而来的访客后,宿舍里总算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陆泽坐在书桌前,将那封份量千钧的公函仔细收好。
他心中的恍惚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而冷静的认知。
这个奖项,是荣誉,是肯定,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它像一块巨石,将他的人生航船,猛地推向了一片更开阔、也更复杂的深海。
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去向自己的老师汇报。
他先去了贾植芳先生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时,贾老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学生的期中论文里翻阅着什么,仿佛对外面的喧天震动一无所知。
“老师。”陆泽恭敬地喊了一声。
贾植芳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意外。
“坐吧。动静不小,整个系楼都快被你们闹翻了。”
“学生给您添麻烦了。”陆泽将那封公函轻轻放到老师桌上,“官方的正式通知刚到,我是来向您请假的。十二月中旬,需要去BJ参加颁奖典礼。”
贾植芳没有看那封公函,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泽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此刻的内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本写农村的小说,巴老怎么说?”
陆泽一怔,随即明白老师的用意。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巴老说写得沉,有泥土味。
《收获》编辑部已经决定,作为明年开年的重磅作品,在第一、二期连载。”
“嗯。”贾植芳点了点头,这才拿起桌上的公函扫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神情依旧严肃,看不出喜悦。
“当初我跟你说,不要被名利这块‘肉’迷了眼,要守住学问这碗‘面’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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