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2节
八十年代初的学术界,思想正处于新旧交替的活跃期。
传统的研究方法依旧是主流,但新的理论和视角已经开始叩击象牙塔的大门。
陆泽在资料室的旧报刊里,能看到关于“主体性”的激烈争论,也能找到对“现代派”从批判到有限度借鉴的讨论。
他将自己关在书堆里近半个月,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论文题目:《从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
这个题目,避开了当时主流的社会学批评和主题思想分析,而是想从一个更宏大的理论视角,去梳理过去几年文学思潮的内在演变逻辑。
他试图论证,文学正在从服务于政治的工具,逐渐回归到关注人、理解人、书写人本身。
他把这个想法跟室友们讨论了一番。
陈思和听完,扶着眼镜思索了半天,才佩服地说道:“陆泽,你这个题目野心太大了。
这几乎是要给过去五年的文学创作做一次理论总结,还要引入‘主体性’这种前沿概念。
这已经不是一篇硕士论文的体量了,写出来,可以直接作为一部学术专著出版。
贾老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通过。”
“难才有做的价值。”陆泽笑道。
他没有急着写报告,而是在一次课后,向贾植芳先生口头汇报了自己的选题思路。
贾老听完,看了他许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想法很大,但要当心架子铺得太大,最后流于空泛。
你先利用寒假,把这个思路再想深想透,把要文献综述和要分析的作品都列出来。
春节过完,给我一份详细的开题报告。”
得到老师的默许,陆泽心里有了底,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文献海洋里。
时间悄然进入1983年。
1月4日,新年的空气里还带着元旦的喜庆。
陆泽去校门口的邮局取信,除了陶慧敏那封熟悉的蓝色信封,他还取回了一个厚厚的、从巨鹿路寄来的大牛皮纸信封。
第七十三章 面世
牛皮信封里面是刚刚付印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收获》杂志1983年第一期样刊。
此外稿费单也经邮政快递员送到他手上,上面清楚地写着:稿费,一千二百二十五元。并附有一行小字:此为《春分》上半部稿酬,剩余部分将随第二期刊发时一并结算。
封面设计简洁,红色的刊名下,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本期主打文章的标题:《春分》(长篇小说·上)/陆泽。
他回到宿舍,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才郑重地翻开。
杂志社很给面子,将近一半的篇幅都给了《春分》的上半部分。
铅字排印得清晰工整,他那近两个月的辛苦与之后一个周末的打磨,都凝结在了这些小小的方块字里。
风暴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来得更快。
作为第一届茅盾文学奖最年轻得主的最新力作,《春分》的问世本身就是一则重磅新闻。
上海,某机电厂的车间里。午休时间,几个文学青年围在一起,传看着一本崭新的《收获》。
“快看快看,陆泽的新小说!这家伙真神了,刚拿完茅奖,又搞出个长篇!”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兴奋地说。
“这次写的是农村,跟《锦灰》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啊。”
另一个一边翻页一边说,“嘿,这开头写得真带劲,分地!‘泥土就像村里人的命根子’,这话糙理不糙。”
“我倒觉得……有点土。“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扶了扶眼镜,提出了不同意见。
“他之前的《锦灰》写得多雅致,把旧上海的风情写绝了。
现在突然跑去写农村分地的家长里短,感觉像从象牙塔掉进了牛棚,格调降了不少。”
“这你就不懂了!”最开始的年轻人反驳道,“这叫贴近生活!你没看报纸上说的吗?
陆泽为了写这部小说,亲自到乡下头跟农民同吃同住了两个月!这才是真正的作家!”
BJ,某高校的中文系宿舍。
几个学生也在为《春分》争论不休。
“我认为,《春分》标志着陆泽创作的转型,也可能预示着‘改革文学’的一个新方向。”一个学生拿着杂志,慷慨陈词。
“它没有停留在政策图解的层面,而是深入到了农村社会变革中,人性的复杂与挣扎。
尤其是陈厚土这个老支书的形象,他既拥护改革,又不舍得亲手建立起来的集体基业,这种矛盾心理,写得太真实了!”
“我不同意!”对面床铺的同学立刻反驳,“真实?我看是落后!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在讲改革开放,还在塑造陈厚土这种思想僵化的‘小农’典型?
这根本不符合我们这个时代一往无前的精神!
文学作品应该讴歌新生事物,鞭挞落后观念,陆泽在这部小说里的立场是模糊的,甚至是同情那些改革的阻碍者的,这是有问题的!”
“文学又不是社论,为什么非要旗帜鲜明?”
“脱离了时代精神的文学,就是无根之木!”
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向《收获》杂志社和复旦大学中文系。
李小琳专门给陆泽打了个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陆泽,你的《春分》又脱销了,第一期的杂志不到三天就卖断货了!
现在全国各地的书店和邮局都在催我们加印!
读者来信每天都得用麻袋装!
你得抽空来搬走,都快没地方放了。”
陆泽在学校收到的信,也印证了这一点。
有安徽的读者来信,用朴实的语言写道:“陆泽同志,我就是凤阳的农民。
你写的《春分》,简直就是把我们村里的事搬到了纸上!
那个不愿分地的老队长,我们村里就有!
你真是写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也有来自东北某林场的知青来信,信中充满了困惑:“……我读过你的《匠心》和《锦灰》,非常喜欢。
但这部《春分》,恕我直言,我很失望。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我们想看到的是对历史的反思,是对人性更深邃的挖掘。
而你却把笔触转向了那些我们早已逃离的、充满了愚昧和贫穷的农村,这是一种创作上的倒退。”
《文汇报》和《文学评论》等报刊也迅速刊发了评论文章。
正面的评价,盛赞陆泽展现了惊人的创作能力,称《春分》是“一部深刻反映新时期农村变革的史诗性作品”。
负面的声音也同样尖锐。
一篇署名“方岩”的评论文章《是“春分”还是“倒春寒”?》在读者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文章措辞严厉,批评《春分》“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感伤情调,对农村的改革前景缺乏信心,甚至流露出对旧有生产关系的怀念与美化”。
文章最后质问:“我们的文学,究竟是要引领人民奔向‘四化’,还是要领着人民回头看恋恋不舍的‘小农经济’的背影?”
这篇文章被多家报纸转载,一时间,关于《春分》的争论,从文学圈内部,扩散到了更广泛的社会层面。
宿舍里,梁永安拿着那份登载了评论文章的报纸,气得直拍桌子:“这姓方的什么玩意儿!鸡蛋里挑骨头!纯属放屁!
陆泽,你别往心里去,这就是文人相轻,赤裸裸的嫉妒!”
陈思和也忿忿不平:“就是,自己写不出来,就眼红别人!不行,咱们也得写点评论声援陆泽。”
陆泽却很平静。他接过报纸,仔细地看完了那篇批判文章,然后将其整齐地折好,收进了抽屉。
老大哥孙乃修看出了他的平静并非伪装,问道:“你就一点不生气?”
陆泽笑了笑,说:“为什么要生气?文章的观点我不认同,但他这一通批判,至少说明他认真读了我的小说。
写得东西有人骂,总比没人看强。而且,这也提醒我,争论是客观存在的。”
他抽出刚拿到的陶慧敏来信。信里,她也提到了《春分》。
“……我们剧院好多人都在看,连食堂打菜的师傅都在讨论陈厚土到底该不该分地。
他们都觉得你写得真好,可我读的时候,心里却总为你捏把汗。
你在小说里把人性的矛盾写得太深,把改革的阵痛写得太真,这样毫无保留,就不怕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曲解和攻击吗?……
见信如面,望你处在风暴中心,亦能安稳如山。”
信的末尾,是那枚刻着“慧”字的小印。
陆泽看着信,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他知道,从《春分》动笔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不会是一部所有人都喜欢的作品。
它触碰的是这个时代最敏感的神经,必然会引发赞美与攻讦。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小说已经完稿,剩下的就交给读者和时间去评判。
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一沓赞美的、辱骂的、探讨的、关心的信件,和那篇措辞尖锐的评论文章。
然后,他关上抽屉,将这一切喧嚣都锁在身后。
陆泽重新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笔记本,拿起了笔。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学业上。
外面的风暴再大,也吹不进他此刻安静的书斋。
第七十四章 电视
1月24日,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陆泽迎来了他在复旦的第二个寒假。
再过二十天,就是1983年的春节。““””
在他忙于期末考试和论文资料整理的这段时间,外界关于《春分》的讨论愈演愈烈。
一方面,无数读者对小说产生了共情,纷纷来信或在报刊上发表读后感,期待着三月份《收获》上刊载的下半部。
另一方面,以评论家方岩为首的一批人,在多家报刊上连续发表文章,对《春分》展开了系统性的批判,认为其立意有问题,是在为落后的小农意识招魂。
这股争论的风潮,甚至也吹进了复旦园。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老师和学生中都清晰可辨,时常能听到他们在课后或食堂里因此争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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