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3节
作为校刊的《复旦学报》也已经连续好几期刊登相关的论战。
一时之间,陆泽的新作再次在复旦和上海的高校,文化界乃至全国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作为风暴的中心,陆泽本人却表现得出奇的平静。
他奉行一个简单的原则:作品一旦写完,就属于读者了,褒贬他都能接受。
陆泽对新作的关心,甚至还不如宿舍里的三位老大哥。
陈思和、孙乃修和梁永安三人,几乎成了陆泽的义务宣传员和护卫队。
他们每天都去图书馆翻阅最新的报纸和文学期刊,将相关的评论文章收集起来。
遇到措辞激烈的批判,三人甚至会义愤填膺地亲自下场,连夜撰写反驳文章,投给各大报刊,与方岩等人隔空论战,顺便也赚点稿费。
寒假开始的第二天,陆泽回到姐姐家吃饭。
饭桌上,姐夫李立国显得格外高兴,喝了两杯酒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在桌上拍得“啪”一声响。
“老婆,小泽,你们猜这是什么?”李立国满脸得意。
“什么好东西,把你乐成这样?”陆芸白了他一眼,往陆泽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天大的好东西!“李立国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电视券!金星牌的!我们上影厂一千多号人抓阄,就十张票!被我抓着了!百分之一的概率!”
他脸上泛着红光,言语间满是骄傲。
在这个年代,电视机是绝对的稀罕物,买电视不仅需要钱,更需要这种比钱还难得的票证。
陆芸也喜笑颜开:“你这手气,真是绝了。这张券咱们不用,找路子卖给那些急着结婚的人家,还点钱,再添点工业券。”
这确实是当时最普遍的做法,一张电视券,就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横财。
陆泽听完,却笑了笑,说道:“姐,姐夫,既然有票,干嘛要卖了?咱们家也该添置一台电视机了。”
“添置?说得轻巧!“李立国摆摆手,“你知道一台金星牌14寸的彩色电视机要多少钱吗?一千二百块洋钿!咱们夫妻俩要不吃不喝攒一年,那都还未必够!”
“是啊小泽,”陆芸也劝道,“看电视就是图个乐子,花那么多钱不值得。还不如换成钱,给你和你姐夫买件新大衣,再给兰兰买点吃的。”
五岁的外甥女兰兰一听到电视机,眼睛都亮了,拉着陆芸的衣角央求道:“妈妈,我想看电视!我要看《大闹天宫》!“
陆泽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对姐姐和姐夫说:“姐,姐夫,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来出。我那几本小说的稿费,买台电视机绰绰有余。
兰兰也大了,家里有个电视,她也能多见识见识。
再说了,你们平时上班也辛苦,晚上回来看看电视,我周末回来也能放松一下。”
李立国和陆芸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一千二百块,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他们实在不愿让弟弟出这笔钱。
“不行!这绝对不行!“李立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挣钱也不容易,哪能这么花!”
陆泽的态度却很坚决:“姐夫,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一个人在学校,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钱放在我那里是死的,变成电视机,大家都能看,都能高兴,这才是花出了意义来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就去买!”
看着陆泽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女儿渴望的表情,李立国和陆芸最终还是松了口,但只答应让陆泽出400块,剩下800块他们自己拿。
陆泽也没有勉强,姐姐一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无需计算太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了床。
凌晨五点钟的上海,街道上空无一人,寒风刺骨。
陆泽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李立国,两人迎着寒风,直奔南京路上的SH市第一百货商店。
等他们到的时候,商店门口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一个个都穿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跺着脚。
“我的乖乖,都这么早!”李立国咋舌道。
两人赶紧排在队伍后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由黑变灰,再由灰变白。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形成了一条长龙。
八点整,百货商店沉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队伍开始骚动,人们都往前挤。
“大家不要挤!一个个来!凭票购买!”商店的营业员扯着嗓子喊道。
轮到李立国和陆泽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李立国激动地递上那张珍贵的电视券,陆泽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姐姐陆芸清点了一早上的,用报纸包好的钱沓。
营业员接过钱,一张张仔细地数着,又用算盘核对了一遍,才在发票上盖了章。
“票据拿好,去那边仓库提货!”
两人拿着发票,又跑到商店侧面的提货处。
仓库门口,一个巨大的纸箱子被两个工人抬了出来,箱子上印着醒目的“金星”两个大字。
“师傅,麻烦轻点,轻点!“李立国紧张地跟在旁边,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
陆泽早已联系好了一辆三轮车在门口等着。
两人合力将巨大的电视机箱子搬上车,李立国更是亲自坐上三轮车,一路扶着箱子,生怕路上有一点颠簸。
当这台承载着一家人巨大喜悦的电视机被抬进姐姐家那间不大的客厅时,外甥女兰兰都欢呼了起来。
李立国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他绕着那个大纸箱来回打量,不停地搓着手:“咱们家终于是也有电视机了!”
第七十五章 电影
新添置的电视机给李立国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李立国亲手做了一个结实的木头架子,把那台金星牌电视机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还学着别人家的样子,用一块蕾丝布盖在上面防灰。
晚上只要一打开,那12寸的黑白屏幕前,就不止是陆泽一家三口了。
对门的邻居,楼下的阿姨,弄堂里的熟人,都会端着小板凳、小马扎挤过来看。小小的客厅里总是人声鼎沸,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屏幕上,雪花点时不时闪过,画面也谈不上清晰,但无论是《新闻联播》里铿锵有力的播报,还是上海台自制的滑稽戏,都让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陆泽也陪着家人看了几晚,那些老旧的节目,带着一种粗糙而真诚的质感,让他这个来自未来的人也看得颇为投入。
寒假的第三天,姐姐和姐夫一早便去上班,外甥女兰兰也被送到对门张阿姨家玩耍,家里恢复了难得的安静。
陆泽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将从学校带回来的文献资料铺满了一桌子,专心致志地撰写他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
正当他沉浸在“主体性转向”的思辨中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陆泽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找他?他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泽同志你好。”
陆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上次在姐夫引荐下有过一面之缘的上影厂著名导演,吴贻弓。
“吴导演?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陆泽连忙将他让进屋里。
吴贻弓走进屋,目光首先被那台崭新的电视机吸引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从你姐夫李立国那儿打听到你放假在家,冒昧登门,没有打扰你吧?”
“您太客气了,快请坐。”陆泽给吴贻弓倒了杯热茶。
吴贻弓也不绕圈子,坐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陆泽同志,我今天来,是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用夹子夹好的稿纸。
“你那篇《匠心》,我们上影厂已经正式批准立项,准备拍成电影了!”
这个消息让陆泽精神一振。
吴贻弓接着说:“厂里很重视这个项目,批了六十万的预算。
剧本由我们厂里的几位老编剧操刀,已经出了初稿。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这个原作者,给我们把把关,看一看剧本,提提意见。
我们搞电影的,怕把你们文学作品里的精髓给改没了。”
他将那份剧本递给陆泽。
陆泽客套几句后,郑重地将剧本接了过来,认真地翻看起来。
剧本很厚,是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纸页边缘还带着油墨的痕迹。
他看得非常仔细,从故事结构到人物对白,一字一句地读着。
吴贻弓也不催促,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打量着这个沉静的年轻人。心里颇不平静“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啊,才二十二岁……”
一个多小时后,陆泽才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吴导演,剧本改得很好。”他由衷地说道,“虽然在情节上做了一些取舍和调整,比如增加了学徒小马的家庭背景戏份,削弱了老师傅和厂领导的一些冲突,但这些改动都更符合电影的叙事节奏。
最重要的是,小说里那种‘匠心’的精神内核,那种对技艺的坚守和传承的责任感,剧本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甚至通过一些视听化的设计,表现得更直观了,最后的反转也处理的很干脆。
我虽然是原作者,但在电影和剧本领域此前并没有太多研究,因此从我的角度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听到陆泽这番话,吴贻弓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你能满意,那我们心里就有底了!就怕我们瞎改,到时候拍出来,被你这个原作者戳脊梁骨。”
“哪里的话。”陆泽笑了笑,问道,“那后续的拍摄计划是怎么样的?我之前还说,有机会想去现场观摩学习一下。”
“当然欢迎!”吴贻弓立刻说道,“剧本还要送上去审查,快的话,春节后能有结果。
我们计划是等节后审核通过就立刻开拍。演员班子也已经有一个大概的意向,都是厂里的骨干。
取景地就选在上海周边的几个老工厂,到时候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过去。
拍摄周期估计在两个月左右,预计在五月至六月,之后还有后期配音、配乐和剪辑,大概又是一个月。
最麻烦的还是成片送审,顺利的话,也要三个月。这么算下来,一切顺利的话,争取能在今年结束前上映。”
“好,到时候我一定抽空去学习。”陆泽点头应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泽的新作《春分》,吴贻弓显然也关注到了近期文坛的这场论战,言语间对陆泽勇于触碰现实题材的魄力表示了赞许。
此外,吴导还表示如果《匠心》拍摄顺利,他打算明年就紧跟着启动《锦灰》的改编,希望继续获得陆泽的授权。
陆泽自无不可,这本是也在他的预料和计划之中的事情。不过到时候合作的方式可能有所变化。
临近中午,吴贻弓起身告辞,陆泽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感慨。
自己的文字能变成活动的影像,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影视领域也是陆泽计划中未来可以参与的一个环节,而且自己从事的小说创作本就与该领域强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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