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5节

　　当他们走进复旦大学的校门时，已是午后。

　　冬日的校园里很安静，高大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泽推着车，和她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这里就是中文系的办公楼，我导师的办公室就在二楼。”

　　“那是图书馆，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面。”

　　“前面那栋宿舍楼，307室，就是我的寝室。”

　　他像介绍自己的家一样，为她介绍着校园里的每一处。

　　陶慧敏安静地听着，想象着他在这里读书、思考、写作的模样。

　　两人走到一片草坪前，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停住。

　　陆泽把车支好，转身面对着陶慧敏。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慧敏。”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从去年在延安东路上共舞台的后台第一次正式见面，到后来互相通信，以及夏冬两次湖山之约，再到今天……我们认识已经一年多了。“

　　陆泽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坚定，“必须承认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不管是谈文学，还是聊生活，都很轻松，很愉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陶慧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预感到了他要问什么，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陆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愿不愿意接受咱们俩的革命友谊再进一步？”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话说得朴实又直接。但正是这份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重重地敲在了姑娘的心上。

　　十八岁的陶慧敏抬起头，迎向他灼热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先是涌上一层水汽，随即又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她没有扭捏，也没有害羞地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愿意。”

　　这三个字，轻盈又郑重。

　　陆泽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巨大的喜悦充满了他的胸膛，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两人就这样在梧桐树下站着，握着手，相视而笑，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陆泽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慧敏同志，现在组织上有个任务要跟你商量。”

　　“什么任务？“陶慧敏被他逗笑了。

　　“我姐姐她知道你来上海了，非要请你晚上去家里吃顿饭。她怕你在外面吃不好，想让我务必把你请过去。你看……”

　　听到要去见他的家人，陶慧敏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紧张了起来，但看着陆泽期盼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必拒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那……就麻烦你家里人了。”

　　“不麻烦！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陆泽笑得合不拢嘴。

　　“但是咱们现在就得去商店买点东西，第一次上门，你总不能让我空着手。”陶慧敏随即道。

　　从复旦大学出来，陆泽骑着车，这次，后座的陶慧敏双手不轻不重的环着他的腰。

　　陆泽并没有直接往家赶，而是将车头一转，朝着南京路的方向骑去。

　　陆泽轻快地骑着车，语气轻松，“咱们去第一百货商店看看，或者去旁边的食品店也行，买点糖果糕点，再买几罐麦乳精或者水果罐头，礼物不用太贵重，就表个心意。”

　　陶慧敏小声应道：“嗯，都听你的。”

　　很快，自行车便停在了南京路市第一百货商店门口。陆泽支好车，牵着陶慧敏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这家被誉为“中华第一店”的百货大楼。

第七十八章 家宴

　　买好礼物，陆泽又带着陶慧敏去了一家水果店，挑了些新鲜的苹果和橘子，用网兜拎着，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赶。

　　当陆泽骑车载着陶慧敏出现在弄堂口时，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弄堂里有几个邻居正在门口乘凉，看到陆泽带着一个漂亮姑娘回来，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陶慧敏也感觉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陆泽的后背。

　　自行车停在陆芸家门口。陶慧敏拎着网兜里的水果，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大衣。

　　“别紧张，我姐他们人很好。”陆泽轻声安慰她，然后上前敲响了家门，“姐，姐夫，我们回来了！”

　　门很快被拉开，陆芸系着围裙，看到陆泽身旁的陶慧敏时，脸上立刻绽放出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就是慧敏吧！”陆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陶慧敏，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长得真是俊俏，眉清目秀的，气质也温婉。她热情地拉过陶慧敏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赶紧屋里坐！”

　　陶慧敏被陆芸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礼貌地说道：“姐姐好，我是陶慧敏。冒昧打扰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水果和陆泽帮忙提着的麦乳精等礼物递了过去，“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陆芸嘴上说着，脸上笑开了花，“人来就够了，还这么客气。快，陆泽，把慧敏的衣服挂起来，让她赶紧坐。立国，兰兰，快出来见客人！”

　　这时，李立国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陶慧敏，也跟着哈哈一笑：“这就是慧敏姑娘啊！长得可真俊！快快快，屋里暖和！”

　　外甥女兰兰听到有客人，也从客厅里探出小脑袋，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陶慧敏。

　　“兰兰，叫阿姨。”陆芸拍了拍兰兰的头。

　　“阿姨好！”兰兰脆生生地叫道，还朝着陶慧敏甜甜一笑。

　　看到小孩子，陶慧敏心里最后一丝紧张也消散了，她蹲下身，从陆泽买的奶糖里拿了一块递给兰兰，笑着说：“兰兰真乖，这是给你的糖。”

　　兰兰高兴地接过糖，偷偷地剥开糖纸。

　　客厅里暖烘烘的，陆芸已经把饭菜都摆上了桌，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油爆虾红亮诱人，还有清炒时蔬和排骨汤，都是上海人家最经典的家常菜。

　　“快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陆芸招呼着陶慧敏入座，又麻利地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尝尝姐姐做的菜，合不合胃口。”

　　“谢谢。”陶慧敏有些受宠若惊，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赞道，“姐姐手艺真好，汤真鲜！”

　　“好吃你就多吃点！”李立国豪爽地道。“你们做舞台表演的体力消耗大，平时一定很辛苦。”

　　陆泽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替陶慧敏高兴。姐姐和姐夫的热情，让陶慧敏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庭。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陆芸问起了陶慧敏剧团里的事，又问她来上海彩排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去上海的景点玩玩。

　　陶慧敏一一作答，提到剧团的演出，她的脸上会流露出对越剧的热爱和自豪。当说到今天陆泽带着她游览上海时，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看向陆泽，眼底的柔情怎么也藏不住。

　　陆芸和李立国都看在眼里，心里都乐开了花。

　　“慧敏啊，你现在工作单位是归属杭城越剧团嘛？”陆芸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陶慧敏的事业。

　　陶慧敏点点头：“是的，不过今年我要去浙江艺术学校的戏曲表演进修学习一段时间。”

　　“那进修完了，是继续留在杭州的越剧团吗？”陆芸看似随意地问着，实则是在试探。

　　陶慧敏的笑容有些收敛，她放下筷子，轻叹一声，说道：“嗯，我的编制是在HZ市越剧团。可能要在那边工作好几年，才能有机会调动。”

　　陆芸闻言，看向陆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也就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你们俩还得分隔两地。”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重。

　　陆芸转而又道：“不过你们都还年轻，小陶你好像今年才满18岁吧，来日还长，倒是不急于一时。”

　　杭州和上海，看似不远，但在通讯和交通都不便的1980年代，两地分居对一对刚刚确立关系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陆泽伸手轻轻握住了陶慧敏，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他看向姐姐和姐夫，沉声说道：“姐，姐夫，关于慧敏的工作，我其实已经有些打算了。”

　　陆芸和李立国都好奇地看向他。

　　“前几天上影厂那边吴贻弓导演来过，他说上影厂对《锦灰》，也有立项拍摄的计划，预计在明年或者后年。”陆泽顿了顿，目光转向陶慧敏，眼神坚定。

　　“到时候，我打算自己亲自完成剧本改编，尝试担任电影的编剧，再向吴导推荐慧敏，让她出演《锦灰》里的两位女主角之一。

　　慧敏是专业的越剧演员，唱念做打都过硬，形象气质也符合角色要求，我相信她一定能胜任。”

　　陶慧敏惊讶地捂住了嘴，电影女主角？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陆泽继续说道：“如果电影顺利开拍，慧敏表现得好，我再从中周旋一下，通过剧团借调的形式，让慧敏先进上影厂。

　　之后再走走关系，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慧敏的工作关系直接也调动到上海来，让她能正式留在上海。”

　　他的话语虽然平淡，但其中透露出的决心和为陶慧敏未来所做的周密计划，让陶慧敏感到动容。她知道，陆泽为了她，是真的在费心谋划。

　　李立国听完，也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哎哟，对，小泽。先借调，这路子确实可行！

　　我们厂里以前也有外地演员借调过来的，后来走了各种门路直接顶了厂里的正式编制。

　　你放心，我后面也在单位里多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政策和渠道。”

　　陆芸也连连点头：“是啊慧敏，你就放宽心。有小泽和你姐夫在，肯定能把事情办妥。留在上海，你们俩也能有个照应。”

　　陶慧敏看着陆泽，又看看热情支持的陆芸和李立国，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谢谢陆泽，谢谢姐姐姐夫！”陶慧敏红着眼睛，真诚地道谢。

　　晚饭在温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陆芸坚持让陶慧敏多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直到晚上八点多，陆泽才推着自行车，送陶慧敏回招待所。

第七十九章 电视台

　　冬日的上海街头，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自行车在安静的马路上缓缓骑行，只有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陆泽，今天……谢谢你。”陶慧敏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陆泽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

　　“谢我什么？”陆泽笑着问。

　　“谢谢你带我来你家，谢谢姐姐和姐夫这么热情。”陶慧敏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也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但是……”姑娘突然语气一转，“我喜欢越剧，在杭城工作一向也很顺利，也很受照顾，不想轻易一走了之。

　　更重要的是，我实在不希望你为了我工作调动的事太兴师动众，更千万不要做什么违反纪律和政策的事情。

　　我们都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