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9节

　　这件事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日本方面需要审核评估，如果通过了，国内还需要层层审批。

　　陆泽很清楚，哪怕有古华的《芙蓉镇》先例在前，这个过程估计也快不了。

　　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业中。

　　二月底，寒假结束，新学期悄然开始。

　　宿舍楼道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梁永安、陈思和与孙乃修陆续返校。

　　陆泽依旧和去年一样，提前去了一趟南京路，采购了不少年货。

　　他给贾植芳、郭绍虞、朱东润等几位师长送去了精心挑选的茶叶和糕点。

　　也没有忘记寝室几位老大哥，毕竟短期以内自己都将是最富裕的那个，理所应当地在逢年过节时候要大方一点。

　　转而开学没多久，系里就通知将于第二周，开始1981级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

　　人文社科院系文史政哲共同组建了一支开题评审团，其中既有老一辈的名宿，也不乏逐渐崭露头角的骨干教师们。

　　通知下达后，陆泽等人按要求将自己反复修改过的开题报告复印件提交给导师，静等评审会到来。

第八十四章 开题

　　临近开题评审还有三天左右时，陆泽在一次导师贾植芳先生的课后，被意外地叫到了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

　　先开口的是郭老，一如既往的爽朗直接：“再过几天就是开题了。你这次的题目我们都看了，选的很是大胆。

　　也因此在评审会内部引起了一些争议，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提前做足准备。”

　　“另外出于规定，你导师贾先生是要回避这次评审的，系里也只占了三位老师的名额，到时候主要还是要看你自己发挥。”

　　陆泽表示理解并称自己有信心面对任何诘难。

　　他也完全理解并接受，作为一个过了年才刚满二十二周岁的年轻学生，连续两部小说引起社会各界的热烈讨论，又破格荣获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相信不论校内还是外界，对自己和自己作品有意见的肯定大有人在。

　　只是没料到有人打算在这次开题报告上发难。

　　两天后，1981级复旦硕士研究生的开题报告正式开始，陆泽的顺序排得很是靠前。

　　一间宽敞的教室内，陆泽站在桌子的一头，身后是黑板，身前是十几道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论文选题的考察，更是对他过去近两年学业的一次集中检阅。

　　“我的论文题目是《从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

　　陆泽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他将打印好的开题报告分发给各位老师，然后开始陈述自己的研究思路、框架和主要论点。

　　他提出，过去几年的文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内在变革。

　　作家们的笔触，正从宏大的集体叙事和单一的社会阶层标签，转向对个体命运的关照，对复杂人性的探寻。

　　他将这种变化，定义为文学主体性的回归。

　　在他陈述完毕后，会议室里是短暂的沉默。

　　率先开口的是一位政治系的钱教授，他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陆泽同学，你的题目野心很大。

　　但你所谓的‘人性书写’，是不是存在着美化历史、模糊阶级立场的倾向？”

　　他拿起手中的报告:“比如，你在报告中引用了你自己的小说《锦灰》作为案例。

　　这部小说，社会上就有声音，认为你是在为旧上海的没落资本家唱挽歌，过分渲染了他们所谓的‘体面’，而淡化了他们作为剥削阶级的本质。

　　你把这种创作倾向，拔高到‘人性书写’的理论高度，是不是有些不妥？”

　　话音刚落，另一位社会学背景的孙教授也接过了话头:“我同意钱教授的看法。

　　再比如你最新那部《春分》，我也拜读了。

　　小说直面了农村改革中的一些阴暗面，人物的挣扎也确实写得深刻。

　　但是，文学的作用，难道就是把这些问题血淋淋地揭开吗？

　　你所说的‘主体性’，如果只是关注个体的迷茫、挣扎，甚至是投机取巧，那这种主体性，是不是缺少了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

　　我们这个时代，更需要的是振奋人心的作品，而不是让人看了感到压抑和困惑的东西。”

　　两位教授的发言，精准地踩在了此前社会上对陆泽作品所有争议的焦点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几位年轻的老师甚至不敢抬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讨论，而是对陆泽整个创作方向的质疑。

　　郭绍虞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却被陆泽抢先回答。

　　陆泽对着两位教授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开口了:“谢谢两位老师提出的问题。我想先回应钱教授。

　　我认为，书写人性，不等于美化，更不等于抹杀阶级属性。

　　恰恰相反，是试图去理解，在特定的阶级属性和历史环境中，一个‘人’是如何思考和行动的。

　　陈景云确实是旧时代的资本家，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试图保全家业和个人尊严的中国人。

　　承认他的复杂性，承认他在绝境中依然有对‘体面’的坚守，不是为他的阶级立场辩护，而是为了更完整地还原一段历史的记忆。

　　如果我们只允许文学书写一种标准形象，那我们失去的，将是历史的细节和人性的深度。”

　　他顿了顿，转向孙教授:“至于孙教授提到的时代精神。

　　我认为，真正的时代精神，不应该回避问题。

　　文学就像一面镜子，它的价值不仅在于照出光明，更在于照出我们脸上的灰尘。

　　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春分》里的人物，无论是陈厚土的固执，还是水生的投机，或是沈绣云的困境，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是巨大变革时代下必然会产生的阵痛。

　　书写他们的痛，不是为了散播悲观，而是希望引起疗救的思考。

　　如果文学放弃了这份反思的责任，那它就可能沦为廉价的口号。”

　　“我们讲主体性，讲的不是脱离时代的个人主义，而是肯定每一个身处时代洪流中的个体。

　　他们的悲欢、他们的抉择，都具有独立的价值，都应该被看见、被尊重。

　　我认为，这恰恰是我们的文学在经历了漫长的压抑后，正在焕发出的最可贵的生机。”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泽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几乎是将两位教授的质疑，变成了支撑自己论点的论据。

　　钱教授和孙教授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应对，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正准备组织语言进一步驳斥。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空挡，一直沉默的郭绍虞抓住时机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评判谁对谁错，而是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我以为，学术研究，尤其是人文社科的研究，是允许有不同声音的。

　　陆泽同学这个选题，确实前沿，也确实敏感。

　　但他不是空谈理论，而是建立在对大量文本的阅读和自己的创作实践之上。

　　他有想法，也敢于去触碰真问题。

　　我觉得，这是做学问难能可贵的品质。

　　我们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应该给予他深入研究、证明自己的机会。”

　　郭绍虞的话，为陆泽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朱东润先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八十五章 助教

　　他没有看陆泽，而是看着钱教授和孙教授，声音不大，却像一口钟，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做学问，尤其是做我们文史哲的学问，最怕的是两种东西：一是‘空’，二是‘怕’。”

　　“空，是腹中无物，只会引经据典，说些云山雾罩的空话。

　　怕，是前怕狼后怕虎，怕观点‘错’了，怕别人‘说’，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继续说道:“这个年轻人，他的小说我读过，文章我也看了。

　　好不好，各有评说。但他的东西，不‘空’，是他自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

　　他的选题，也不‘怕’，是冲着当下的真问题去的。

　　这是做学问的正道。”

　　“至于他的观点对不对，结论能不能站住脚，那是他论文写完之后，我们要评判的事情。

　　现在只是开题。一个硕士生，有勇气去挑战一个大题目，试图为我们当下的文学做一个阶段性的梳理，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应该是鼓励，而不是一上来就打回票。”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让他写。写出来，是骡子是马，大家再来审。

　　要是连试一试的勇气和气度都没有，那我们还谈什么学术创新？”

　　朱东润先生一锤定音。

　　钱教授和孙教授都不再说话了。

　　只是一个硕士生的论文开题而已，在朱老这样的学术泰斗面前，他们也必须给面子，不然很容易自己丢了体面。

　　最终，经过评审团的短暂商议，系主任郭绍虞宣布了结果：“经评审委员会讨论，同意陆泽同学的开题报告。

　　希望你在后续的写作中，能充分占有材料，严谨论证，避免大而无当。通过。”

　　陆泽当即表示感谢。报告会结束，教授们陆续离去。

　　郭绍虞拍了拍陆泽的肩膀，笑着说:“这下压力可都在你这边了，论文要是写不好，今天反对你的人，可就又有话说了。”

　　“学生明白。”

　　朱东润先生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就好好走下去。”

　　陆泽望着两位先生的背影，心中那份通过开题的轻松，很快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