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60节
开题报告会上的交锋,并未在陆泽心里留下太多波澜。
那些质疑声,他是有所意料的。
相比之下,郭绍虞先生的维护和朱东润先生那番“不空不怕”的言论,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温暖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清楚,最好的回击,就是写出一篇扎实厚重的毕业论文。
正当他根据开题报告的思路,准备一头扎进图书馆,进一步完善文献综述时,却再一次被叫到了系主任郭绍虞的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只有郭老一人,正乐呵呵地沏着茶。
“陆泽,来,坐。“郭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了过去。
“开题会上的事,别往心里去。学术讨论嘛,有点不同声音是好事,能让你把问题想得更深。“
“我明白的,谢谢郭老关心。“陆泽点了点头。
“叫你来,是跟你说另一件好事。“郭老脸上笑容不减。
“上次跟你提的,关于你毕业后留校任教的事,我又跟学校人事处沟通过了。校领导很重视,原则上已经通过了。
等你今年下半年一毕业,手续办完,就是我们中文系的正式教师。”
这个消息虽然在预料之中,但由系主任亲口确认,还是让陆泽心中一暖。
“这还不是全部。”郭老接着说。
“为了让你提前适应工作,也算是工作实习,系里决定,从这个学期开始,就安排你承担一些助教工作。
学校这边,每个月会给你发二十块钱的实习工资,对你这个大作家而言,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收入。”
一个月二十块,对普通学生而言,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足够好好改善生活了。
“谢谢郭老,感谢系里和学校的安排,我一定好好干。”陆泽郑重地说道。
郭老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下正好有两门课,都挺适合你的。你看看想跟哪一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课程表,指给陆泽看:“第一门,是陈鸣树先生开给大三学生的《鲁迅研究基础》。
陈先生身体不太好,正需要个得力助手。
这门课,算是你导师贾先生这一脉的看家本领,也是官方力推的显学,对你未来的学术发展有好处。”
陆泽心中了然,鲁迅研究在当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二门,“郭老的手指移到另一行,“是吴中杰老师负责的,给大二本科生开的必修课,《写作实践》。
这门课跟你自己的创作经验很契合,一周两个课时,也就是一堂大课,相对轻松一些。”
陆泽沉吟片刻,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开口道:“郭老,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选《写作实践》。”
“哦?“郭老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选《鲁琴研究》。”
陆泽解释道:“这个学期我还要忙毕业论文,时间精力有限。
《鲁迅研究》博大精深,一周两节大课,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而且,我还没从贾老师这里出师,可不敢就鲁迅研究去误人子弟。
相比之下,《写作实践》这门课,或许我能结合自己的经验,给同学们提供一些更实际的帮助。”
郭老听完,抚掌笑道:“你想得周全,也好,那就《写作实践》。
吴中杰老师是咱们系的中坚力量,也是研究鲁迅的专家,同时还是上海作协的会员,为人谦和,学养深厚,你跟他多学学。
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找他吧,我跟他提前说过了。”
“好的,谢谢郭老。”
陆泽告别郭老,径直去了中文系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几位老师正埋首于书山文海。
他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吴中杰老师。
吴老师大约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气质儒雅,正专注地用红笔批改着一摞作文。
陆泽也了解这位吴老师,深耕鲁迅研究多年,为人低调,学问扎实,未来同样会是复旦中文系的一面招牌。
“吴老师您好,我是陆泽,郭老让我来找您报到。“
吴中杰抬起头,看到是陆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陆泽啊,快坐。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了。你的大作,我也是反复阅读的。
郭老都跟我说了,你来给我当助教,我可是求之不得啊。“
第八十六章 窍门
陆泽忙表示过奖。几句寒暄后,两人很快进入了正题。
陆泽郑重地表示,希望向吴老师请教《写作实践》的课程方案和注意事项,以及自己的工作内容。
吴中杰教授似乎是真的欣赏陆泽,或许也看在贾老和郭老的面子上,没有丝毫藏私。
他从身后的书柜里,抱出了两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笔记本。
“我的备课笔记都在这里了,都借给你了,你抽空研究研究。”
他将笔记本放到陆泽面前,意有所指地嘱咐道:“备课笔记是两本,上面这本是按照学校课程委员会的要求做的,是过了审核的。
但实际上课的时候,我更多用的是下面这个版本。
以我对你文风的了解,你肯定也会更喜欢下面这个版本。”
陆泽接过笔记,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吴中杰又接着交代他的工作,主要有三块。
“第一,课前可能有时候需要你帮忙,去油印室印一些资料,上课时分发一下。这个我会提前通知你。
第二,课上会有一些小组创作讨论,需要你深入到学生中间,给他们一些具体的指导。这两样对你而言都简单。”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那高高一摞作文本,笑道:“最主要的,是第三件,帮我分担一下这个。这才是大头。”
“咱们这届中文系大二本科生,一共一百一十二个人。我要求他们每周交两篇作文。
这样算下来,每周就是两百二十四份作业。批阅起来,工作量不小,而且每份都需要认真注解批复。”
“两篇?“陆泽有些惊讶,翻了翻教案,“我看课程要求里,似乎每周只有一篇。”
吴中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是啊,课程要求是一篇。所以,也只有一篇是必须交的,用来应付教学检查。
那一篇,学生们管它叫‘歌颂体’,你知道的,写写时代新风尚,谈谈学习心得,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另一篇,是我额外要求的,自愿交。题目不限,体裁不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一篇,才是我这门课想看的。”
他拿起一本封面干净的作文本,轻轻敲了敲,“跟我的两份教案一样,一份是给上面看的,一份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说完,他将手头那摞批改到一半的作业,直接分了一半给陆泽:“正好,你刚才说你后面也没事,咱们今天就搭个班子,先把这次的作业清了,也算你直接上手工作了。”
“好。“陆泽也不推辞,拿起一本就开始看了起来。
他很快发现,吴老师的批改方式也很有趣。
在每篇作文的末尾,最终的评定不是分数,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
陆泽翻到一篇文笔流畅、描写细腻的短篇小说,却看到吴老师在末尾打了一个大大的三角形“△”。
他忍不住问道:“吴老师,这个三角形是什么意思?”
吴中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这篇写得不错,有灵气。但内容有点灰暗,不符合当下的主流。
这个三角形的意思是,可以留着,但得‘藏好’,轻易别拿出去投稿,免得惹麻烦。”
他又拿起另一篇陆泽刚看完的,上面只有一个“√”,解释道:“这篇四平八稳,思想过关,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错。一个勾,就是及格的意思。“
接着,他从自己的那摞里抽出一篇,末尾是两个鲜红的“√√”:“你看这篇,写的是去养护院做义工的见闻,有细节,有真情实感,积极向上。
给两个勾,意思是‘可投稿’,可以试着往校刊或者外面的报纸投一投。”
“那如果打了叉呢?“陆泽好奇地问。
吴中杰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打了叉‘X’的,意思就是‘速销毁’。
有些年轻学生思想偏激,写的东西触碰了红线,留着容易引起大麻烦。
我帮他把把关,让他赶紧处理掉,是对他的保护。”
可投稿,思想过关,藏好,速销毁。
四个简单的符号,背后是一套复杂而隐晦的评判体系。
陆泽大开眼界,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个时代大学教育的双轨性质。
表面是统一的教学大纲,内里却奔涌着无数渴望自由表达的暗流。
两人一边聊,一边批改,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临走前,陆泽和吴中杰约定了下堂课的助教工作要求。
此后的日子,生活变得异常充实。
他一边要为自己的毕业论文搜集资料、搭建框架,一边还要上研二为数不多的几门专业课。
同时每周还要雷打不动地花大半天时间,和吴中杰老师一起批改那七十多份承载着不同思想的作文。
他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并乐在其中。
无论是梳理文学史的脉络,还是从那些稚嫩的笔触中感受时代的体温,都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一个月后,正当陆泽的生活完全进入正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他刚从图书馆回来,就被宿管阿姨叫住,说门口有人找。
陆泽发现来人竟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吴贻弓导演。
吴贻弓还是那副洒脱的样子,看到陆泽,便笑着迎了上来:“陆泽同志,没打扰你学习吧?”
“吴导您太客气了,快请进。”陆泽连忙将他往宿舍内让。
“不进去了,我就说几句话。”
吴贻弓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找你来,是给你报个喜。《匠心》的剧本,前几天在厂里和上级单位都审过了,一字未改,顺利通过!”
“那太好了!”陆泽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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