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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69节

  陆泽注意到,龚雪问的不是创作,不是剧本,而是“市场”、“观众”、“片酬”、“待遇”。

  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远处那些老旧的摄影设备和简陋的片场。陆泽心里明白了点什么,却没有多说或者干涉什么。

  “哎呀,欢迎欢迎!欢迎香江来的朋友!”吴贻弓导演也热情地和周佩琳握手。

  周佩琳打量着整个车间,目光从巨大的照明灯扫到地上铺设的简易轨道,再到围观的工厂工人。

  “吴导演,你们这是实景拍摄?”周佩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直接。

  “是啊,我们这部戏,讲的就是钟表厂师傅的故事,在这里拍才真实嘛。”吴贻弓理所当然地回道。

  “在香江,我们很少这么拍了。”周佩琳颇为惊叹。

  “租一个真的工厂来拍,成本太高了。而且闲杂人太多,会影响拍摄进度。

  我们一般都是在片场搭景,拍完就拆,这样效率能高点。”

  她这一说,吴贻弓和旁边的几个剧组人员都愣住了。对他们来说,追求真实,尽量实景拍摄是艺术创作第一要务,从没想过还有成本和效率一说。

  两人没好意思过度打扰拍摄进度,打过招呼后就让吴导继续拍摄不用管他们。

  接下来,她对片场的一切都仔细观察。

  她看到一个场务慢悠悠搬着一箱道具走过,便对陆泽说:“在香江,这种活一个人起码要扛两箱,还得用跑的。因为时间就是钱。”

  她看到导演为了一个镜头,反复让演员走了七八遍,光调整灯光就花了半个多钟头,又对陆泽说:“这个镜头要是在我们那边,最多两条就过了。导演要是这么磨蹭,制片人那是要跳脚的。”

  中午开饭,剧组人员和演员们都拿着铝饭盒,排队打饭,菜是大锅烧的白菜肉片和豆腐。大家领了饭,就地蹲着或找个箱子坐着吃起来。周佩琳看着这景象。

  “你们主要演员也吃这个?”她指着达式常碗里没什么油水的菜轻声问陆泽。

  “对啊,都一样。”陆泽递给她一份盒饭。

  周佩琳说,“真实不一样啊。在香江,大明星吃饭是专门订餐的,还有专人煲汤。跟剧组一起吃大锅饭?不可能的。”

  “在我们这儿没有明星,叫文艺工作者。大家都是同志,一个单位的,领的工资都差不多,没那么多讲究。”陆泽说。

  “单位……”周佩琳琢磨这个词。她明白,两地电影工业还存在根本上的区别。

  香江电影是生意,一切围着商业转。而此时的内地电影还是公家事业,是艺术创作,依旧带着集体主义和理想主义。

  下午,剧组拍一场老师傅教训徒弟小马的戏。

  达式常和白凡两人演得很投入。可拍了几条,吴贻弓总觉得不对,一遍遍地喊“停“。

  “小马的眼神!白凡,你眼神里的不服气再多一点!你不是怕他,你是不认同他!你觉得他那套老东西过时了!”吴贻弓导演在监视器后大声喊。

  白凡满头是汗,一遍遍调整。

  周佩琳在旁边轻声对陆泽说:“吴贻弓导演似乎不大擅长带新人诶。在香江,大部分导演会直接过去演给演员看,告诉他要什么眼神,你模仿就行。”

  陆泽听着,没反驳。

  他知道,吴贻弓导演这是在启发演员,希望演员从内心里理解角色,不是简单模仿。

  两种方法无所谓高低对错,只是理念不同。

  “我们这边,可能更看重演员自己的理解和创造吧。”陆泽解释。

  周佩琳点点头,看着场中那个执着于一个眼神的导演,和那个被反复要求却没怨言的年轻演员,轻声说:“感觉你们拍电影,真的是在做艺术。我们的像在赶工。”

第一百章 艳羡

  距离送别香江三联书店的蓝真总编辑和周佩琳一行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这期间关于陆泽小说即将在香江出版的消息已经传开,毕竟这件事在官方的推动下属于是公开进行的,当时甚至还有官媒报纸记者到场。

  对于很多民众和普通读者而言,只是将这件事当做陆泽的一项普通成就来看,毕竟这人年纪轻轻的马上要成为复旦讲师,甚至连茅奖都已经拿了。

  只是卖出去一本书而已,香江那个小地方能有多少销量,听说首印才五千册,实在是不值一哂。

  但是当《上海译报》用一个小小的版面专门介绍了一下陆泽此次出版使用的版税制度,和国内目前通行的印数稿酬制度之间的区别后,这件事立马就在文艺界甚至是普罗大众们之间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更加拱火的是广州当地的一份报纸,紧跟时事,竟然粗略的帮陆泽算了一笔账。

  同样是《锦灰》单行本的出版,将此前在内地人民文学出版社十五万册的印数稿酬收入,与这次香江三联书店按版税制度下首印五千册的收入给估算了出来。

  虽说算出来的最终数字与实际有些出入,但也让大众尤其是同样靠文字吃饭的作者们,直观的感受到了这两种方式下的巨大差距。

  一时之间,大量关于文学作品版权市场化变革的讨论甚嚣尘上。

  甚至于有一大批老派作家公开发表文章,标题起得吓人,《文学的十字路口:是为人民服务,还是向“港币”投降?》。

  文章批评陆泽此举“玷污了文学的纯粹性”,担忧创作一旦沾了市场的铜臭味,就会被资本绑架。

  文章里,陆泽几乎成了一个只向钱看的资产阶级文人。

  另一边,浙江海盐的一家牙医诊所里,刚下班的余华正喜滋滋地拿着份报纸准备回家。

  今年初,他的处女作《第一宿舍》总算在本地杂志《西湖》上发表,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稿费,三十二块钱。

  这让他看到了摆脱那一张张没完没了的嘴巴,走向另一条路的希望。

  回到家,他一屁股坐下,展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那篇关于陆泽稿费的讨论。

  “tmd,这个陆泽不愧是沪上的人,真会折腾!”余华读着报纸,眼睛越瞪越大。

  他扔下报纸,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嘀咕着:“md,还看什么报纸,写长篇!老子也写长篇!赚版税,卖到国外去!”

  他愤愤地把报纸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去翻找纸笔。

  远在BJ的王朔最近也正不顺心。1980年从海军退役后,在医药公司混了阵子,辞职下海又赔了个底掉。

  他也看到了相关的报道,忍不住骂骂咧咧:“妈的,还得是沪爷会搞事,看来写小说这行是真有搞头。”

  他摩挲着下巴琢磨:“但不能再写以前那些部队里的事了,那玩意儿没劲……”

  类似的情形,在1983年的各个角落上演。有人批评,有人眼红,但更多的人,心里埋下了一颗叫“羡慕”的种子。

  身处风暴中心的陆泽,却没怎么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他已经逐渐习惯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复旦校园里,师生们的素质普遍要高一些。大家虽然也议论,但对版税这事接受度很高,大概是上海这座城市自带的包容性与前沿性在起作用。

  “陆泽,听说你这回又发财了啊!”食堂里,梁永安端着饭盆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

  陆泽正埋头对付碗里的红烧肉,闻言抬起头:“什么大财,钱还在香江呢,八字没一撇。”

  “报纸上都登了,一本书顶咱们工人干好几年!关键还是赚的外汇,你这也是为国家创汇了。”孙乃修也端着饭盒坐下调侃道。

  陈思和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外面那些报纸吵得厉害,有几篇文章写得很难听,你看了没?”

  “看了几眼,”陆泽扒了口饭,不在意地说,“随他们说去,我还能少块肉?我现在就一件事,把论文写出来。不然贾先生那儿,可没法交代。”

  “你心态是真好。”梁永安佩服道,“换我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早气得睡不着觉了。”

  “有啥好气的,”陆泽说,“他们骂他们的。再说了,咱们复旦不是挺安静的嘛,这就够了。”

  确实,复旦校园里,除了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没人会真的跑来当面质问他。

  大家顶多是在宿舍卧谈会上,把这当成一个时髦话题,讨论一下文学与市场的关系。

  风波总会过去,日子还得照常过。

  陆泽重新回归了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他

  一头扎进书堆里,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

  毕业论文的压力,远比那些报纸上的口水仗来得真实。

  开题报告虽然通过了,但朱东润先生那句“是骡子是马,大家再来审”的话,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

  他知道,这篇论文要是写得虚了、空了,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几位支持他的先生的脸。

  他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到晚,查阅着从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各种文学期刊和评论文章。

  桌子上堆满了卡片,每一张都记录着一条文献资料和他的初步想法。

  《写作实践》的助教工作,倒成了他紧张研究生活里的一抹调剂。

  每周二下午,他会准时出现在吴中杰老师的课堂上。

  他并不怎么上台讲课,主要工作是帮着批改学生们的作文,偶尔在吴老师讲完课后,结合自己的创作经验,跟同学们分享一些写作心得。

  “同学们,吴老师刚才讲了小说的人物塑造。

  我补充一点我自己的体会,就是别把人物当成你手里的木偶,你想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你要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给他一个性格,一个背景,然后把他扔到一个环境里,看他自己会怎么走。

  很多时候,故事是人物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我们作者编出来的。”

  他讲得朴实,没有大道理,都是自己码字时琢磨出来的东西。

  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因为讲台上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最鲜活的成功案例。

  课后,总有几个文学青年围着他问东问西。

  “陆泽师兄,我感觉我的小说写得特别干,光有情节,没有味道,怎么办?”

  “多读,多看,也多出去走走。你别老坐在寝室里想,去弄堂里看看阿姨爷叔吵架,去公园里看看老头下棋,去听听人家是怎么说话的。生活才是写作的源头。”陆泽耐心地回答。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论文的框架在一天天变得清晰,稿纸也在一页页地增厚。

第一百零一章 庆功

  五月初的上海,阳光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味道,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校园里,光影斑驳。

  陆泽的毕业论文初稿总算是彻底地完成了。

  当他把厚厚一沓稿纸交到导师贾植芳先生手上时,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两天后,稿纸就回到了他手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从论点结构到遣词造句,几乎无一放过。

  贾先生的批语,有的地方言辞犀利,直指他论证的不足。有的地方又循循善诱,为他指出新的研究方向。

  陆泽看着这比自己原文还热闹的稿纸,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爱护和指点。于是,他又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开始了第二稿的修改工作。

  毕业季悄然来临,整个复旦校园里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了几分。

  图书馆的座位愈发抢手,宿舍楼道里总能听到有人在为分配去向而争论或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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