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70节
大家见了面,打招呼的方式也从“吃了没”变成了“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或是“工作单位定了伐”。
这天下午,陆泽改稿改得头昏脑涨,索性把稿纸一合,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他揣上自己的宝贝佳能AE-1,约上了许德明和新闻系的王长田,三个人就在校园的草坪上切磋起了摄影技术。
许德明一手端着他的德产徕卡,另一只手拿着陆泽的佳能,正唾沫横飞地给王长田讲解构图:“长田你看啊,拍人像,你不能把人就这么杵在正中间,那多呆啊!
要用三分法,把人放在黄金分割点上,画面一下就活了!”
王长田则抓着一台老旧的海鸥相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趴在地上,对着一朵野花拍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叨着:“光圈优先……不对,快门优先……”
“老陆,你这台佳能是真不错,取景器明亮,对焦又快又准,比我这台老德味操作起来方便多了。”许德明把相机还给陆泽,脸上满是羡慕。
陆泽接过相机,正准备换个角度拍一张,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陆泽同志?”
三人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神情略带拘谨,但眼神很亮。
陆泽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说:“白凡同志,你怎么来了?”
白凡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连连点头:“哎,是我,是我!陆泽同志,您还记得我啊!”
“你这说的哪里话,当然记得,你戏演得很好,很真实。”陆泽的夸奖是真心的。
上次在片场,虽然交流不多,但他当时就记住了这个年轻人,演戏特别投入。
“哪有哪有,都是导演和达式常老师教得好。”白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陆泽同志,我今天是特地来找您的。我们电影的前期拍摄工作昨天全部完成了,已经杀青了。吴贻弓导演让我来请您,今天晚上来参加我们剧组的庆功宴。”
“庆功宴?”陆泽有些意外,“哦~算下来是拍了两个月了,差不多是该拍完了。”
“是啊,大家伙儿都铆足了劲干,进度很快。吴导说,您是原作者,又给我们提了那么多好建议,庆功宴您可一定得来。大家伙都盼着您呢!”白凡的语气很诚恳。
陆泽还没答话,一旁的王长田眼睛早就亮得跟灯泡似的,他一个箭步凑上来,几乎是贴着陆泽问:“电影?庆功宴?真的假的?能见到大明星吗?龚雪会去吗?”
他这一连串问题把众人问得一愣,也让陆泽和许德明哭笑不得。
陆泽拍了王长田一下:“瞧你那点出息。”
然后对白凡爽快地答应道:“好啊,没问题,谢谢吴导还记着我。我一定到。”
“那太好了!”白凡松了口气,高兴地说,“那咱们就说定了,晚上七点,上影厂食堂,不见不散!我先回去跟吴导复命了。”
“好,晚上见。”
看着白凡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王长田一把抓住陆泽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老陆,好兄弟!带我一起去呗!我还没见过电影庆功宴长啥样呢!就当是带我去见见世面,积累点新闻素材!”
陆泽被他晃得无语,没好气地说:“你去干嘛?蹭饭啊?”
“什么蹭饭,多难听!我是去学习观摩!”王长田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我可是新闻系的未来之光,以后说不定还要拍纪录片呢!这叫提前体验生活!”
许德明在旁边抱着胳膊笑,调侃道:“我看你是想去看龚雪吧?我可提醒你,别光顾着看美女,到时候丢人现眼。”
“一定不会,我就是想去长长见识。”王长田满口答应,又眼巴巴地看着陆泽。
陆泽被他磨得没法,只好点头:“行了行了,带你去,不过你可得记着,少说话,多吃饭,别给学校丢人。”
“得嘞!您就瞧好吧!”王长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晚上六点半,陆泽带着王长田,坐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漕溪北路的上影厂。厂区大门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匠心》顺利杀青”。
食堂里早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这所谓的庆功宴,其实就是剧组上下在厂里食堂开顿荤,热闹一下。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大盆菜,红烧肉油光锃亮,炒虾仁鲜红诱人,还有一大盆泛着油花的狮子头,香气扑鼻。
旁边还放着几个装着散装啤酒和本地产的“石库门”黄酒的大桶。
吴贻弓导演、主演达式常、龚雪,还有摄影、灯光、美术等一干主创人员都到了。
大家看到陆泽,都热情地站起来打招呼。
“陆泽,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吴贻弓导演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半缸啤酒,满面红光地走过来。
“吴导,恭喜恭喜!”陆泽笑着接过和他碰了一下杯。
“哎,同喜同喜!这片子能拍得这么顺,你的小说底子好是头功!”吴导嗓门洪亮,“你来片场几次提的那些意见,后来我们琢磨了一下,都很合适。
尤其是你说的,老师傅对小徒弟,不光是技术的传承,还有一种‘道’的传承,我们后来专门加了几场戏,把这层意思给点透了。”
“我就是纸上谈兵,还是您导得好。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复旦新闻系的王长田,对电影和吴导你非常钦慕,就一起跟着来长长见识,还带了台相机,一会给大家拍拍照。”陆泽帮王长田引荐道。
众人也是一阵欢迎。
主演达式常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气质儒雅,笑着说:“陆泽同志,你那个小说写得是真好。
我演了这么多年戏,很少看到把工人的那股子劲儿写得这么透的。我们拍的时候,经常把你的小说拿出来翻,找感觉。”
跟在陆泽身后的王长田,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看着眼前的达式常,又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女演员说话的龚雪,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陆泽被众人让到了主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热烈。
第一百零二章 酒桌(求票求收藏)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摄影师老李喝了口酒,咂咂嘴说:“说起来,咱们这部片子能提前将近两个礼拜拍完,还得谢谢上次跟陆泽一起来的那个香江女同志。”
“哦?这话怎么说?”陆泽也来了兴趣。
“她当时不是说香江拍电影效率高,讲究时间就是金钱嘛。”老李一拍大腿。
“我后来琢磨,她那话糙理不糙啊!咱们有时候是太讲究了,一个镜头磨半天。
后来我就跟吴导商量,一些次要的简单的镜头,咱们是不是可以快一点,把主要精力放在重场戏份上。
结果这么一调整,嘿,速度果然上来了!”
吴贻弓笑着点头:“是这个理。艺术创作是要精益求精,但也不能钻牛角尖。
咱们的经费和周期都有限,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那个香江来的周小姐,看问题的角度确实跟我们不一样。”
龚雪端着一杯橘子汽水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听到大家的讨论,也插话道:“我倒是觉得,周小姐说的那边的演员待遇,挺有意思的。”
她这一开口,桌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龚雪抿了口汽水,继续说:“她说香江的大明星有专门的团队,行程有人安排,连吃饭有专人煲汤。
我不是羡慕那个,我是觉得,他们那种模式,是把演员当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产品’来对待和包装。
而我们这边,大家都是‘文艺工作者’,是单位的螺丝钉,当然也很好,但有时候……总觉得少了一点被市场认可的成就感与获得感。”
这话说的有些大胆,但也很真实。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心照不宣地听着。
“是啊,”一个年轻的副导演叹了口气,“咱们拍电影,说好听了是为艺术献身,可说到底,拿的还是那份死工资。不像人家,一部戏的片酬,顶咱们干一辈子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最近陆泽那篇关于“版税”的报道闹得沸沸扬扬,在座的不少人都看了,平日也没少讨论,心里早就五味杂陈。
文学圈能这样,他们电影圈呢?
“可不能这么说!”吴贻弓导演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正色道,“我们是社会主义的电影工作者,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服务!
怎么能满脑子都是钱?要是为了钱拍电影,那跟香江那些乌七八糟的商业片有什么区别?”
吴导在厂里威望很高,他一发话,刚才还在抱怨的副导演立刻不作声了。龚雪也尴尬地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陆泽见状,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吴导说得对,我们创作的初心不能忘。
不过,大家伙儿说的也有道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
我觉得,追求更好的艺术,和获得更合理的报酬,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他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就像我那个版税的事,外面吵得厉害,说什么的都有。
但我的想法很简单,我的作品,通过出版社的发行,卖得好了,给出版社创造了更多利润,那我作为内容创造者,是不是也应该分享到一部分成果?
这样我们创作才有更大的动力,去写出更好的东西。这也算是一个良性循环嘛。”
他顿了顿,把话题引回电影:“电影也是一样。如果我们拍的电影,老百姓爱看,愿意掏钱买票,电影院场场爆满,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电影成功了?
我们为国家创造了经济效益,也丰富了人民的文化生活。
那我们剧组的主创人员,在工资之外,拿一点奖金,改善一下生活,我觉得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和‘一切向钱看’,是两码事。”
陆泽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据。
既肯定了吴贻弓的“艺术追求”,又照顾了大家“想多赚钱”的朴素愿望,还巧妙地把个人收益和“为国家创汇”“人民喜爱”这些大道理结合在了一起。
桌上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吴贻弓导演也陷入了沉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对陆泽说:“你小子,脑子就是转得快!
说得好!为人民服务,和人民用钞票来支持激励我们创作,不矛盾!
我也把话撂这了,等我们这片子送去评奖,要是拿了奖,我亲自去跟厂里领导申请,必须给咱们剧组所有人都发奖金!”
“好!”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又开始推杯换盏,聊起了拍摄中的趣事。
而一直缩在角落里埋头猛吃的王长田,此刻却放下了筷子。
他全程竖着耳朵听着,从“版税”听到“片酬”,从“香江模式”听到“市场回报”,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心,侃侃而谈的陆泽,举起相机拍下了一张其被众人敬酒的照片。
上影厂食堂里的庆功宴,喧嚣热烈,一直闹到深夜才渐渐散场。
王长田喝得满脸通红,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路上拉着陆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电影梦”和“达式常同志真帅,龚雪同志真美”。
陆泽则跟在吴贻弓导演身边,一边走一边聊,直到把吴导送到厂里的招待所门口。
“吴导,今天听您和几位老师聊,我对电影这行当是越来越好奇了。”陆泽趁着酒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特别是电影拍完之后的那些事儿,什么剪辑、配音、配乐的,听着就玄乎,这里面门道肯定不少吧?”
吴贻弓导演显然也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动了心思。这电影啊,拍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的活儿,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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