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74节
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阶级符号,一个政策的传声筒。要是连‘人性’都没有,那还谈什么‘人民性’?”
这番话,很是出乎陆泽意料。
他原以为自己的那些观点在此时已经属于“离经叛道”,自己穿越以来都是尽量紧着写,收着说了。
没想到,在上影厂这位最高领导者这里,竟然得到了如此直接和深刻的共鸣。
该说不说,不愧是上影厂的厂长,在影视创作方面早就走在了时代的前端。
“这几年,我在厂里主持工作,一直就在跟一些老脑筋斗。”徐桑楚感慨道。
“他们总觉得,电影就得拍高大全的英雄,就得歌颂,就得以jjdz为纲,不能暴露任何阴暗面。
我跟他们说,这不对。好的作品,就是要敢于直面复杂的人性,敢于触碰现实的伤痕。
《城南旧事》为什么能成功?就是因为它拍出了那种淡淡的哀愁,拍出了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情感。
你那篇文章,算是把我们这几年一直在摸索的创作理念,给总结提炼出来了。”
一番话说得吴贻弓和李立国都听得连连点头。
陆泽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只能转移话题,顺势提出了请求:“徐厂长,您过奖了,知识一点浅陋之见。我最近跟着吴导和我姐夫学剪辑,学后期制作,越学越觉得电影这门艺术博大精深。
我这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去咱们厂里的资料室看看,学习一些戏剧、电影方面的理论知识,再观摩一些优秀的电影剧本,不知道方不方便?”
“哈哈哈,这叫什么话,”徐桑楚闻言一拍大腿。
“我们上影厂,最欢迎的就是你这样肯钻研、爱学习的年轻人。走,我现在就带你去。”
老厂长雷厉风行,说完转身就走,陆泽连忙跟上,吴贻弓和李立国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
上影厂的资料室,是真正的宝库。
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里,收藏着建厂以来几乎所有的电影拷贝、剧本、分镜头手稿、海报和各类电影理论书籍。
徐桑楚亲自把陆泽带到管理员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叮嘱道:“这是陆泽同志,我们厂的自己人。
今天起,这里所有的资料,除了那些涉密的,全部对他开放。
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借多久就借多久。”
管理员哪敢怠慢,连连点头。
从那天起,陆泽的生活就分成了三部分。
上午跟着姐夫在剪辑室“拉片子”或者去看吴导跟配音室的人为已经剪辑完成的部分配音混音,下午一头扎进资料室啃书,到了晚上,回家准备下学期《现代文学史》的教案。
在资料室里,他就像一块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养分。
他系统地阅读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也啃完了爱森斯坦的蒙太奇理论。
他翻阅了大量上影厂内部存档的优秀剧本,从《乌鸦与麻雀》到《林家铺子》,再到《天云山传奇》,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看前辈们是如何用文字来构建光影世界的。
他看得最多的,还是那些详细的分镜头脚本。
看着纸上那些画功或许粗糙、但意图明确的画面,旁边标注着“推”、“拉”、“摇”、“移”等各种指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一部电影是如何从文字,一步步转化为镜头的。
这个过程,让他对剧本创作有了全新的认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我也自己上手拍一部?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他赶紧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他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年头,还不是后世那个阿猫阿狗都能跨界当导演的时候。
电影导演,那是正经八百的技术工种,从摄影、灯光到美术、录音,样样都得懂个七七八八。
他现在,顶多算个初窥门径的票友,连门都还没入呢。
驱散了不切实际的妄想,陆泽把心思沉淀下来,放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写作。
理论学了不少,优秀剧本也看了不少,手总会痒的。
在备课和学习之余,他抽出时间,摊开稿纸,开始尝试将自己的另一部小说《锦灰》改编成电影剧本。
他写得极为细致。
一开始,他还萌生了自己画分镜头脚本的想法。
可当他拿起铅笔,在纸上憋了半天,画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时,他自己都乐了。
这玩意儿,怕是还不如他外甥女兰兰的涂鸦。
得了,还是老老实实干自己擅长的活儿吧。
他虽然画画不行,但笔下的文字,却能清晰地勾勒出画面。
他的剧本,早已不是传统的话剧式剧本,不再只有旁白和对话。
【第一场】
【场景:夜,陈家老宅,书房内。】
【陈设: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只照亮桌子一角。桌旁是一排及顶的书架,塞满了线装古籍和西文精装书。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兰亭集序》拓片。】
【人物:陈景云(五十余岁,身穿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疲惫但锐利)。】
【镜头:全景。陈景云独自坐在书桌后,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镜头:特写。陈景云手中的一块旧怀表,银质外壳已经磨得光滑,他正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秒针在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景云(画外音,沙哑而低沉):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可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把钝刀……】
一笔一划,陆泽将脑海中的光影,尽数倾注于笔端。
第一百零八章 女明星与摄影(求票求收藏)
上影厂的食堂,永远是整个厂区最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饭点一过,人流散去,三三两两的人还端着搪瓷缸子,就着没吃完的饭菜,聊着天南地北。
陆泽正端着饭盒,慢悠悠地扒拉着最后几口米饭,心里还在回味着上午李立国跟他讲解的,如何通过不同景别的切换来制造悬念。
“陆泽同志?”一个清脆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一回头,是龚雪。她身边还站着一位姑娘,二十五六岁上下,个子高挑,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勃勃的英气,跟龚雪的温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龚雪同志,你好。”陆泽笑着站起身。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同事,也是我好姐妹,张瑜同志。”龚雪拉着身边的姑娘,又对张瑜说,“小瑜,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写下了《匠心》、《锦灰》和《春分》的大作家,陆泽同志。”
“哎呀,你就是陆泽啊?”张瑜还没等龚雪说完,就自来熟地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跟陆泽握了握。
“活的诶!比报纸上看着精神多了,我可喜欢你的小说了,尤其是那篇《锦灰》,写得真精彩。”
她讲着一口吴侬软语,但话语里的那股子爽利劲儿,倒真有几分北方人的豪爽。
陆泽对她印象很好,这位可是上辈子国内第一位一年内连获四项影后桂冠的演员。
“你好,张瑜同志。你演的电影我也看过,《小街》和《知音》,都演得特别好。”陆泽这是真心话。
“嗨,那都是老黄历啦!”张瑜不在意地摆摆手,拉着龚雪就在陆泽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我们演员嘛,就是个工具,得有好本子、好导演才行。
说到底,还是你们写东西的人厉害,从脑子里就能变出那么多故事来。”
三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从小说聊到电影,从人物塑造聊到剧本改编。
张瑜性格外向,想到什么说什么,龚雪则更多是微笑着倾听,偶尔补充几句。
聊着聊着,张瑜话锋一转,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陆泽,好奇地问:“对了,我听厂里人说,你跟香江那边的出版社都搭上线了?稿费还拿的版税?
跟我们说说呗,外面现在到底啥样啊?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一样,遍地都是高楼大厦,小汽车跑得飞快?”
她的话里充满了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和向往,那种神情,陆泽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
陆泽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来,眼前这两位上影厂的当家花旦,在未来几年,似乎都选择了出国。
张瑜是主动赴美留学,后来直接定居入了籍,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而龚雪,则似乎是牵扯进了一桩影响恶劣案件中,深陷流言蜚语中,无奈之下才避走海外。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对于此刻的她们而言,国外代表着一种更先进、更丰富、也更自由的生活想象。
在这个年代的国内,尤其是在上海这样对外信息交流更多的城市,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
后世甚至有一种半开玩笑的说法,八九十年代上海第一等有本事、有门路的人都出国了,这才给后来涌入上海的大量外地优秀人才留出了发展和立足的空间。
陆泽并不会因为知道了她们日后的选择,就对眼前的她们产生任何异样的观感。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当然历史也会证明究竟是哪里更好更适合生活。
他笑了笑,很平静地回答:“我也是道听途说,香江那边确实很繁华,节奏也快。但也就那样,咱们国家也在一天天变好嘛。至于版税,也就是一种稿费结算方式,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你可真谦虚。”张瑜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她眼珠一转,突然注意到了陆泽胸前挂着的相机,“哎,你这胸口挂着的是个啥宝贝?相机啊?佳能的?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吧?”
“二手的,我朋友带我在淮国旧淘换的。”陆泽回道。
张瑜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顺手把龚雪也给拉了起来,“来来来,别光顾着聊天,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你这个大作家的摄影技术。给我们姐妹俩拍几张照片,回头冲洗出来,也算留个纪念!”
“对啊,陆泽同志,给我们拍几张照片吧。”龚雪也被说得动了心,笑着说道。
有龚雪、张瑜这样的大美人给自己当模特,检验一下最近学习的人像摄影理论,陆泽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乐呵呵地答应了:“行啊,那是我的荣幸。我正好带了两卷彩色胶卷。咱们找个光线好点的地方。”
三人走出食堂,就在厂区里找了个角落。背后是一堵爬满了常春藤的红砖墙,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斑,正是绝佳的拍摄背景。
“来,龚雪同志你站左边一点,对,身体侧过来,看着我的镜头……下巴微微收一下,哎,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别动啊!”
“张瑜同志你可以跟龚雪同志说说话,或者想想晚上吃啥好的也行,稍微自然一点。”陆泽一边举着相机,一边半开玩笑地指挥着。
两位女演员到底是专业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龚雪温婉含蓄,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张瑜则明艳大气,笑容极具感染力。
陆泽按动快门的手,几乎就没停下来。
他逐渐发现,理论学得再多,也不如这样真刀真枪地实践来得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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