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75节

　　就在他拍得兴起，三个人笑闹成一团的时候，一个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陆泽！陆泽！可算找着你了！”

　　三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正歪歪扭扭地冲过来。

　　自行车还没停稳，那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车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了。

　　来人正是复旦中文系办公室的李老师。

　　他一手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和鼻尖上全是汗，白衬衫的后背都湿透了。

　　“李老师？您怎么来了？”陆泽吃了一惊，赶紧迎了上去，“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李老师喘匀了气，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把抓住陆泽的胳膊：“总算是找到你了！出大事了。”

第一百零九章 行政会议

　　李老师缓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我从图书馆找到你新宿舍，又从系里办公楼找到你姐姐家。

　　最后还是你那聪明伶俐的小外甥女告诉我，说你最近是天天往上影厂跑。”

　　陆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到底什么事啊？瞧你这满头大汗的。”

　　“还能是啥事！大好事！”李老师一拍大腿，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京城来公函了！中国作协和文化宣传部门联合发的函，指名道姓，为了你那本《春分》。”

　　“《春分》？”陆泽心里有些疑惑和猜测，日文版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信儿了？

　　“是啊！”李老师的眼睛都在放光，“日本人！日本那个最大的出版社，叫什么……讲谈社。对，讲谈社。

　　他们发来了正式申请，要买你的《春分》日文版权，在日本出版发行。已经向官方提交申请，现在相关部门的信函都到咱们学校校务办了。”

　　李老师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龚雪和张瑜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她们知道陆泽是知名作家，小说写得好，甚至还卖到了香江。

　　但“卖到香江”和“卖到日本”，这在她们心里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在时人的观念里还算是内部流通，后者可是正儿八经的“文化输出”了，是为国争光的大事。

　　张瑜更是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大大咧咧地用胳膊肘捅了捅龚雪，压低声音说：“乖乖，这下可了不得了。咱们这位陆泽同志，不是一般的大作家，这是要冲出国门，走向世界了啊？”

　　龚雪也是眼神奇特地看着陆泽，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比她们还年轻几岁的青年教师。

　　陆泽听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总算是把前因后果对上了。

　　他脸上倒是没太多激动的神色，反而皱了皱眉，问道：“原来是这事。那这事应该跟我本人没有直接关系吧？

　　学校和上级部门走流程就行了。李老师，您这么火急火燎地找我，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这个反应。”李老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话不能这么说。这件事你是绝对的当事人，怎么能置身事外？

　　这回学校非常重视。校务办把公函上报到校委会，刚履新的谢希德校长亲自批示，说这是咱们复旦的光荣，也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新时期文学风貌的好机会，必须严肃对待。”

　　李老师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重点是，谢校长和校委的领导们研究决定，明天上午九点，在行政楼小会议室召开专门会议，讨论这件事。

　　主要是确定北上京城，去跟作协和相关部门对接的人选，还有咱们学校方面的基本原则。

　　谢校长专门点了你的名，让你这个当事人，务必出席会议。”

　　“额？还要我开会？”陆泽听得头都大了。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最不擅长就是跟各级领导坐在一张桌子前开会。

　　那种正襟危坐、字斟句酌的氛围，比让他熬三个通宵写稿还难受。

　　“那必须的！你是猪脚嘛。”李老师理所当然地说。

　　“行了，话我带到了，你明天可千万别迟到。我先回去了，还得去跟校办复命呢，我的车……”

　　他这才想起自己那辆倒地的二八大杠，手忙脚乱地扶起来，冲陆泽三人摆了摆手，又风风火火地骑远了。

　　看着李老师的背影，陆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打定主意，明天开会自己就带一双耳朵去，全程当个木头人，多听少说，问到自己头上，就一句话：一切听从学校领导的安排。

　　……

　　第二天上午，复旦大学行政楼会议室。

　　陆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夹着个笔记本，提前五分钟到了会场。

　　他本以为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气氛严肃、措辞严谨的会议。

　　可一推开门，他却愣住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但气氛与他想象中的庄重严肃截然不同，反而轻松得像个老干部茶话会。

　　新任的女校长谢希德正微笑着和旁边的校党官员盛华老先生聊着什么，几位副校长也端着搪瓷缸子，三三两两地闲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叶香气。

　　陆泽在靠门边的位置找了个角落坐下，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会议准时开始，但流程快得出乎陆泽的意料。

　　谢校长先是笑着对大家说：“咱们的大作家来了，那会议就开始吧。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大喜事。

　　即将入职我们复旦的青年教师，也是中文系优秀学生的陆泽同志，他的小说《春分》要走出国门，被日本的讲谈社引进了。

　　这不仅是陆泽同志个人的光荣，也是我们复旦的光荣嘛。”

　　她简单介绍完情况，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这件事，我看就不用长篇大论地讨论了。咱们的态度就是全力支持。现在，我们就把去京城对接的人选定一下。”

　　老书记盛华同志直接提议：“我看，就由徐副校长带队，宣传部的王凯同志有和香江打交道的经验，算一个。再让中文系办公室的李爱华同志跟着，他最了解陆泽同志的情况。大家看怎么样？”

　　“同意。”“没问题。”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前后不过五分钟不到，会议最核心的议题就这么敲定了。

　　陆泽全程低着头，准备好的“奋笔疾书”姿态都还没来得及摆开，正事就结束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跑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定下了人选，谢校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的陆泽身上，但语气里没有丝毫领导的审视，反而充满了长辈般的亲切。

　　“陆泽同志，别紧张嘛。”她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陆泽大感意外的话。

　　“你的小说，我也读过。虽然我是搞物理的，但文学情感是相通的嘛。

　　那本《锦灰》，还有这本《春分》，我都找来读了，写得非常好。

　　你把时代洪流里的人心写活了，很有力量。”

　　这番话让陆泽瞬间抬起头，满脸惊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闻名全国的物理学家，竟然会读自己的小说，还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

　　一旁的盛华书记也乐呵呵地接过话头：“是啊，陆泽同志，谢校长前两天还在跟我夸你呢。

　　说咱们复旦不仅能培养出顶尖的科学家，也能培养出顶尖的文学家。

　　这次的事情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就让徐副校长他们去帮你跑，你就安安心心搞你的创作和教学，那才是你的主业。”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轻松，话题很快就从公事变成了对陆泽的关心。

　　被两位最高领导如此温和地对待，陆泽那点儿“开会恐惧症”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本准备好的官样文章也说不出口了，只是真诚地说道：

　　“谢谢谢校长，盛书记，谢谢各位领导的关心。我一定听从学校的安排，也会继续努力，争取写出更好的东西，不辜负学校和老师们的期望。”

　　这番质朴的大实话，比起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更让在座的领导们受用。

　　谢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赏的微笑：“好，有这个态度就很好。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会后，谢校长单独留住了想开溜的陆泽，调侃道：“陆泽同志，你得习惯这种场合了，以后这种事少不了你的，学校和你们中文系可是打算对你委以重任的。”

　　陆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谢校长您别打趣我，我只适合做点教学和文字工作，行政的活真心干不了。”

　　“行了，慢慢来嘛。”谢校长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关心陆泽的个人情况，从家庭成员，婚配情况，以及近期的创作安排等，就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者一般。

　　最后谢校长更是透露了一件陆泽此前完全没有关注过的大事。

第一百一十章 接待

　　两人并肩走在行政楼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小陆啊，最近一阵子，有关注中美关系的走势吧？”

　　陆泽没料到话题一下子从家长里短跳到了国际关系，这跨度有点大。

　　他顿了顿，谨慎地回答，“报纸上看到一些。前两个月不是说，对面的国务卿舒尔茨先生来了嘛，总工程师还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他。”

　　他实在有些摸不准这位女校长的心思，这种话题可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谢希德赞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审慎很满意。

　　她放慢脚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提前透露什么内部消息：“你说的没错。那我再给你提前透露一点，其实外界也基本传开了，明年，美国的一号大概率会访华。”

　　她看着陆泽，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作为自1979年两国正式建交后，第一位在任期内访问中国的美国一号，这次的阵仗小不了。

　　现在初步拟定的行程里，沪上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站。

　　而市里的意思是，如果行程确定，会邀请那边一行来咱们复旦参观，并做一场演讲。”

　　陆泽越听心里越犯嘀咕，这事儿固然重大，可跟自己说这个干嘛？

　　总不能是让自己也去负责接待吧？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谢希德笑了：“你猜的没错，学校这边已经在未雨绸缪，策划这次访问的接待方案了。我和盛书记初步的想法里，你也是要在接待人员名单里的。”

　　“你别觉得奇怪。”谢希德解释道。

　　“首先，你是咱们复旦走出去的知名作家，在国内青年人里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这是最好的名片。

　　而且我可是专门去查了你的学籍档案的，考研英语九十五分，研究生阶段的专业英语课成绩也几乎是满分。有这个底子在，作为随行接待和交流人员，是再合适不过了。”

　　眼看陆泽眉头紧锁，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谢希德又笑着摆了摆手：“你呀，先别急着拒绝。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最后人家总统来不来，来了又是什么章程，都还是两说。

　　我今天就是先跟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个数。具体的事情，怎么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再说了。”

　　两人又边走边聊了几句家常，谢希德鼓励他安心创作和备课，才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