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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93节

  “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陆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把来意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复旦的讲座,到与历史系的合作,再到捐出稿费成立项目,最后说到希望借助杂志社的力量征集线索。

  茹志娟听得十分认真,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情。

  “这是大好事。”她听完后,毫不犹豫地表态。

  “报纸上评价你这次是为国补史,为民立传,真是说道点子上了,你有这份心,我们杂志社,一定全力配合。”

  她当即拍板:“这样,下一期的杂志,我就让编辑给你留出半个版面,专门刊登这个‘华工线索征集启事’。

  另外,所有寄到编辑部的、与你这本小说相关的读者来信,我都让收发室单独分拣出来,直接送到你那儿去。”

  “那可太谢谢您了,茹编辑。”陆泽大喜过望。

  “先别急着谢。”茹志娟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又道:“光靠我们一本杂志,影响还是有限。你这个项目,我们沪上作协也可以参与进来嘛。”

  陆泽心里一动。他可没忘了,眼前这位可敬的前辈,不仅是《上海文学》的主编,更是市作协的党组书记和副主席,在整个沪上文化界都是说得上话的。

  “那真是求之不得。”陆泽立刻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有复旦大学和市作协两个单位牵头,我们这个项目将来要向市里、甚至向国家层面申请立项,把握就大太多了。”

  “坐下坐下,激动什么。”茹志娟笑着压了压手。

  “这事儿我记下了,下周开会的时候,我就在会上提一提。你把相关的材料准备一份给我就行。”

  事情谈得异常顺利,陆泽是踩着人家下班的点来的,聊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他心满意足地往院外走,刚走到《收获》那栋楼下,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第一百三十六章 噱头(求票求收藏)

  “哟,这不是我们名扬海外的陆大作家吗?怎么着,这是发了财,路过我们这儿,都不愿意进门看一眼啦?”

  陆泽一回头,果然,李萌编辑正抱着一摞稿子,俏生生地站在台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位小编辑算下来也已经入职《收获》三年多了,从一个萌新变成了现在的半个老油条了。

  “李萌编辑,你可别埋汰我了。”陆泽瞬间换上一副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我这不是刚从茹编辑那边汇报完工作嘛,正准备去拜访你们呢。”

  “得了吧你。”李萌白了他一眼,抱着稿子走下台阶,绕着他转了一圈。

  “我可听说了,一声不吭,就在美国写了本大长篇,回来就给了隔壁。怎么,这是跟我们《收获》编辑部腻了,要另寻新欢去了?”

  “哪能啊!”陆泽叫苦不迭。“这里面的事儿说来话长,真的是情况特殊……”

  “行了行了,大家都知道你是饮水思源知恩图报,别搞得我们是恶人一样。”李萌一摆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但是你多少也得意思一下吧,就你那本《他从东方来》的创作谈,还有这次去美国的见闻录,给我们《收获》写两篇特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没问题,这都是应该的。”陆泽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点头答应下来,这才好不容易脱了身。

  骑车回家的路上,陆泽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虽然免不了被调侃了几句,但收获却是巨大的。有了复旦和作协的双重支持,这个原本只是他个人情怀驱动的项目,一下子就走上了正轨。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项目负责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工作量了。

  原本,他的生活虽然忙碌,但节奏分明。

  一周两节《中国现代文学史》,分别在周二上午和周五下午。剩下的时间,备备课,改改作业,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学校里的青年教师大多如此。像陈思和,在完成助教工作之余,一头扎进了对巴金的研究里。

  梁永安则扛着他的海鸥相机,走街串巷,捕捉着时代的光影,时不时写几篇散文发表赚点稿费。

  就连平时不声不响的孙乃修,最近也开始啃起了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的原著。

  陆泽本来的规划也是如此,教书备课之余,写写小说,时不时去电影剧组转转,学习些剧本和电影制作的知识,生活惬意而充实。

  可“一战华工史料汇编与研究”这个项目的加入,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齿轮,瞬间把他卷了进去,让他成了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眼下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处理读者来信。

  自从写作以来,他收到的读者来信,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如无意外情况,每周会固定抽时间阅读并回复至少十封读者来信,但这样实际也只是杯水车薪。

  绝大部分信件都被他用麻袋装着,堆在了永嘉路小洋房的阁楼上,如今已经快把半个阁楼给塞满了。

  本来这些信放着也就放着了,但随着《华工1917》的发表和项目启动,这些信件的性质完全变了。

  因为其中每一封,都有可能隐藏着一条关于一战华工的关键线索。

  于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开始了:拆信,阅读,分类。

  这个工作远比想象中要枯燥和繁重。好在郭绍虞主任和金重远教授那边非常给力,很快就派来了六名中文系和历史系的研究生作为“志愿军”。

  这天下午,陆泽的客厅彻底变成了一个邮件处理中心。

  六个年轻人围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如山般的信件。拆信刀划开信封的“唰唰”声,成了房间里的主旋律。

  陆泽则负责最后的审阅和归类。

  “陆老师,这封信是山东潍坊寄来的,写信人说他爷爷的堂兄当年就去了法国,再也没回来,家里还留着几张照片。”

  “好,这封单独放,列为A类线索,回头我亲自回信联系对方。”

  “老师,这封是骂人的,说您的小说美化了当年北洋政府的‘卖国’行为……”

  “这个放C类,不用管。”

  有了这帮学生的帮助,陆泽总算能从无尽的信海中脱身,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统筹上。

  他不仅联系了沪上的各大报刊,还专门给远在京城的《人民文学》主编王蒙写了一封长信,委托他们也帮忙刊登征集启事。

  后者当初还亲自登门求稿,但却失之交臂引以为憾。对面也很快回信表示支持。

  就在陆泽在国内忙得热火朝天之时,他并不知道,在大洋彼岸,一场围绕着他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纽约,中国书刊出版社。

  亨利·诺伊斯叼着雪茄,看着最新出炉的销售报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He Came from the East》,也就是《他来自中国》的英文版,上市不到三周,首印的八千册精装本,已经销售过半。

  正如他所预料的,这部充满东方神秘色彩和厚重历史感的小说,在学术界和高校圈子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大学的东亚研究系和历史系以及汉学研究者,都把它列入了推荐书单。

  “亨利,口碑正在发酵,很多书评人都在主动联系我们,想要一本样书。”他的助手汇报道。

  “很好!”诺伊斯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

  “是时候考虑加印,或者直接推出平装本,把市场彻底铺开了。”

  他心里盘算着,却又为另一件事感到苦恼。

  他太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个远在中国的年轻作家了,但国际长途电话昂贵且不便,信件往来又太慢。

  他只能通过在美的官方渠道,委托人带去一个简短的口信,告知对方初步的销售情况。

  但这还不是他最想分享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罗列着三个响当当的名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洛杉矶时报图书奖、美国国家图书奖。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他已经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邀请了数位知名学者和作家,为这本书撰写推荐信和书评,并悄悄地将它递交给了这三大奖项的评委会。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大胆的商业噱头。

  但最近,一则从华盛顿传来的新闻,让他觉得,这个噱头,或许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亨利·诺伊斯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遇。

  他摩挲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又狂热的光。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作协里的会议

  京城,西城区前海西街,恭王府边上那个挂着“中国作家协会”牌子的大院里,一处由老四合院两间偏房打通改造成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却有些凝重。

  关于《春分》日文版是否需要删改内容的争论,已经像这屋里的烟气一样,盘旋了将近一个多月,还是没个结果。

  会议室角落里,靠墙的位置,李爱华正襟危坐,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全神贯注地记录着会议内容。

  作为此次复旦大学派遣北上、专门负责对接《春分》日文版事宜的三人小组中的一员,他出身中文系办公室,平日里跟陆泽打交道最多,也自认是最了解陆泽的人之一。

  而且,他心里有个小秘密没跟别人说过:作为复旦中文系办公室主任助理,三十出头的李爱华,其实是个陆泽的铁杆书迷。

  从《匠心》到《锦灰》,再到这次他北上参与版权事宜的《春分》,乃至刚刚在《上海文学》上石破天惊的《他从东方来》,虽然还没看到全文,但光看介绍和之前的风声就让他激动不已,李爱华每一部都读了不止一遍,爱不释手。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一个中文系办公室助理,明明是个事务繁忙、千头万绪的职务,却总能第一时间关注到陆泽的各种消息,并且乐此不疲地主动为其奔走,鞍前马后。

  这次能代表复旦、代表中文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代表陆泽本人,参与到《春分》日文版的事务中来,他一开始是卯足了劲,干劲十足的。

  但连续近两个月,隔三差五就开这么一场“神仙打架”的会,他哪怕再是工作热情高涨,此刻也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从心底里往外冒。

  只见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位五六十岁往上的老同志。

  陆泽要是搁这儿,估计能认出好几位,比如坐在下首第一、第二个位置的,正是作协主席巴金老先生和dz书记张光年。

  这时候,正对着巴金老先生的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在发言,声音洪亮,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作为新时期第一批走出国门、译介到发达国家的文学作品。

  “老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没等他说完,张光年就忍不住开了口。

  他早年就以脾气火爆、敢于直言闻名,这几年年纪大了,加上职务在身,才收敛了不少,但最近这会开得他实在憋不住了。

  “这个问题,到今天翻来覆去讨论了多少遍了?我看再这么扯下去,扯到明年也扯不出个结果。

  我提议,直接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完事。”

  他这么一说,桌上好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一边作风更加务实平和、主管对外联络的冯牧咳了一声,打起了圆场:“光年同志,你也别急嘛。

  我的意思是,文学作品,它跟别的文件、报告不太一样。

  它有它的特殊性,必然是带着鲜明的时代性和民族性的。

  你要是把一部小说里反映时代、反映民族性的东西都给删掉了,那这部小说也就不是原来那个味儿了,读者看着也觉得假嘛。”

  “我同意冯牧同志的看法。”另一位作协里的老编辑也附和道。

  “我们不能因为怕外国人误读,就自己先把自己的作品给阉割了。真要有误读,我们可以通过前言、后记、或者组织一些评论文章去解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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