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4节

　　“解释？外国人能听你的解释？他们就喜欢抓着一点问题不放，大做文章。”主张删改的那位老王显然也不让步。

　　双方再次僵持不下，会议室里一时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以及他左手边第一位的巴金。

　　巴金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身形瘦削，但此刻端坐着，一手拄着他那根用了多年的梨木拐杖，一手端着一个白瓷茶杯置于小腹前，双目微阖，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缓缓地将茶杯放在面前的长桌上，发出轻微的“嗑”的一声。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然后用他那略带沙哑但依旧清晰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陆泽这个作者，我算是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从他最早在《收获》上发表《匠心》开始，到后来的《锦灰》和《春分》，他的作品，跟他这个人一样，用我们四川话讲，就是‘实在’。

　　实实在在的写作，实实在在的做事，实实在在的做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继续道：

　　“这次他的《春分》能译介到日本去，是我们新时期文学作品走出国门的一件大事，是好事。

　　有的同志有顾虑，觉得要慎重，怕出问题，我完全理解，也很赞同这种负责任的态度。”

　　“但是，”他话锋一转。

　　“就像刚才冯牧同志说的，文学作品有它的独特性。

　　我们搞文学的，最怕的就是文过饰非、粉饰太平。

　　世界上也没有哪个国家的文学作品，是只写自己国家、自己民族的好处和优点，不写一点问题的。

　　我们现在讲‘实事求是’，怎么到了这部小说这里，就不能实事求是了呢？”

　　“《春分》这部小说，我是细细读了的，写得很真实。

　　在座的各位，但凡现在抽时间到农村去走一走，到田间地头去听一听农民同志的声音，就应该知道，陆泽这部小说，就是实事求是写出来的，没有夸大，也没有歪曲。”

　　“所以，我的意思是……

　　不用删改，原文翻译。”

　　巴金老先生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但分量十足。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一致投向了主位上的那位老者。

　　老者默默地抽了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果决地一摆手：“直接投票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佳人到访

　　与此同时，远在沪上的陆泽，对京城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以及大洋彼岸《He Came from the East》日益火爆的销售势头，尚且一无所知。

　　其实，就算知道了，他现在估计也没太多心思去关心。

　　他最近的全部精力，几乎都被新启动的“一战华工史料汇编与研究”项目给彻底牵绊住了，就连往上影厂《锦灰》剧组跑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他永嘉路的那栋小洋房，暂时成了研究项目的临时工作室和资料中心。

　　其实金重远教授在历史系给项目争取到了一间专门的办公室兼会议室，还挂上了牌子，看得出来历史系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也投入了资源。

　　但由于项目前期的主要工作，是通过读者来信搜集线索，而到目前为止，绝大部分的读者来信，都是冲着陆泽本人寄来的。

　　只有前不久在几家报刊杂志上刊登的“华工线索征集启事”中，留的是复旦大学中文系和历史系的官方收信地址。

　　但大概是时间还短，那边收到的信件还十分有限。

　　相比之下，陆泽这边信件堆积如山，工作繁累，但收集到的有效线索却也十分可观。

　　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工作小组已经从成千上万封信件中，筛选出明确提到与当年一战华工直接相关的线索超过了三十条，提供了具体姓名、籍贯或者事件的都有。

　　间接相关，或者只是耳闻目睹过一些相关情况的线索，则是更多，粗略统计超过了八十多条。

　　陆泽把六个研究生分成了两组，四个相对细心、耐得住性子的同学继续做信件的初筛、阅读和分类工作。

　　他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个女生，对已经发现有明确线索的信件，开展初步的回复和联系工作，并且做好相应的档案分类和记录，便于后续的深入调研和走访。

　　有好几次，大家忙活完手头的工作，抬头一看，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墙上的挂钟都指向了晚上八九点。陆泽过意不去，往往会留几个学生在家里吃顿便饭。

　　他自己是个在生活上颇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入住这栋大洋房也有一阵了，厨房基本没怎么正经开过火，唯一的用途就是烧水泡茶，或者煮个师门秘传的“阳春面”。

　　好在姐姐陆芸心疼他，隔三差五会给他送点新鲜的蔬菜水果过来，隔着一条街的弄堂口，又正好有一家国营副食品店，买点米面油盐，鱼肉禽蛋还算方便。

　　来的六个研究生里，有两个是女生。

　　年纪大一点的叫李雪梅，快三十了，丈夫也在复旦，不过是在物理系，两人是这年月典型的校园夫妻。

　　李雪梅性格爽快，做事麻利，她总会在加班晚了的时候，招呼着另一个中文系的研一小师妹沈苗，一起就着陆泽厨房里现有的菜，再加上几人一起凑的粮票和零钱，去副食品店买点肉蛋，在陆泽家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上四五个量大管饱的家常菜。

　　陆泽也乐得每天能吃上口热乎饭，不用老是去食堂或者外面下馆子，干脆主动提出承担伙食费，并且把标准提了提，直接让餐桌上的菜从两个小荤，升级成了两个大荤两个小荤，有时候还加个汤。

　　这天，六个研究生又在陆泽家里吃了晚饭，一直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去。

　　从陆泽家到学校，骑自行车也得半个多小时，几人一般最晚九点就开始往回赶，不然宿舍就该锁门了。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年纪只有二十出头的上海姑娘沈苗，骑着车，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撞到前面的同学。

　　而已经结婚生子的李雪梅骑在她旁边，看着小师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想起最近大家一起工作、一起吃饭时的一些细节，心里多少也看出了点苗头。

　　她心里暗暗感慨：也难怪，陆老师年轻有为，才华横溢，长得又一表人才，待人接物还那么温和有礼，换成自己要是没结婚，再年轻个十岁……不，哪怕是五岁，估计也忍不住要心动吧。

　　但这种事情，她一个外人，又是同事兼学姐，哪怕看出来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不是那种爱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只是对这事儿，她心里其实不太看好。

　　沈苗这小姑娘长得清丽大方，听口音也是沪上本地人，而且看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家庭条件应该还很不错，大概率不是普通工薪阶层出身。

　　但陆老师目前为止，给人的感觉就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和创作上，每天跟他们讨论的也都是项目和信件，公事公办，丝毫看不出在男女感情方面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而且……她隐约在学校听人说过，陆老师好像在杭城那边有个处了挺久的对象，还是个演员。

　　1984年1月1号的元旦，正好撞上了周日。按规定2号补休一天，这就凑出了一个难得的两天小长假。

　　陆泽也顺势给“华工项目”工作组的成员们放了假，并且在假期前，给大家发了上个月的补助。

　　每人十块钱，钱不算多，毕竟这工作也只是占用几人课余时间。

　　但加上研究生每个月三十来块的国家补贴，让几人一下子就显得宽裕了不少。

　　组员们拿到钱，一个个喜笑颜开，嚷嚷着放假要去买点好东西。

　　陆泽本打算送走他们后，自己动手给房子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今晚，叶辛、王安忆那帮沪上的青年作家和编辑们又约好了，要在他这儿搞一场文学沙龙，算是新年第一聚。

　　几个学生倒是都很有眼力见，主动提出要留下来帮忙。

　　尤其是沈苗小姑娘，干劲最足，拿着抹布把楼上楼下的窗户都擦得锃亮，看得一旁的李雪梅在心里直摇头。

　　这边正忙得热火朝天，院门又被敲响了。

　　陆泽以为是哪个作家提前到了，过去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三个巧笑嫣然的姑娘，把他给看愣了。

　　为首的是张瑜和龚雪，两人旁边，站着的正是小陶。三个靓丽的女演员联袂登门，这阵仗可不小。

　　“不请我们进去啊？陆大作家，这是不欢迎我们？”张瑜抱着胳膊，笑吟吟地调侃道。

　　“哪能啊！快请进。”陆泽回过神来，连忙把三人让进屋。

　　屋里几个正在埋头干活的研究生听到动静，一抬头，也都愣住了。

　　“哟，你这家里还挺热闹的嘛。”龚雪温婉地笑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原来，龚雪前两天刚拍完电影《大桥下面》回到厂里，今天得空就去《锦灰》剧组探班。

　　正巧赶上剧组也难得放假一天，她就拉着张瑜和小陶聊天。

　　姑娘们凑在一起，话题难免就往私人感情上跑。

　　小陶和陆泽的关系，在剧组乃至整个上影厂，早就不算什么秘密了。

　　倒也没什么闲言碎语，毕竟以陆泽如今在外的成就，以及跟厂里千丝万缕的合作关系，足够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

　　一部茅盾文学奖小说，两部海外出版，再加上两部已经或即将改编成电影的作品，这不仅是给上影厂直接提供了亮眼的业绩，更是给厂里的职工们提供了实打实的开工机会和额外收入。

　　这年头，电影厂职工没项目的时候，拿的也就是普通工人的死工资，只有跟着项目开工，才能有一笔不菲的工作补贴，可以极大地改善生活。

　　所以，陆泽这样一位能源源不断地产出优质作品、甚至还能自己上手改编剧本的作家，在各家电影厂眼里，那都是得礼遇有加的座上宾。

　　龚雪和张瑜免不了拿两人的事调笑小陶一番，说来说去，就说到陆泽好像挺长时间没来片场观摩了，也不知道最近在忙活些什么。

　　小陶倒是知道一些，陆泽在项目开始忙碌前，跟对象提前报备一下行程，这是应有之义。

　　三人姑娘一合计，干脆趁着这难得的假期，一起上门来拜访一下，顺便参观参观陆泽这传说中的小洋房。

　　说起来，这地方也就小陶之前跟着陆泽来过一次，龚雪和张瑜甚至都不知道陆泽在上海住的竟是独门独院的洋房。

　　当初小陶第一次被领进这栋房子时，那种震撼的心情，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当陆泽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起，这地方做他们俩日后的婚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时，她当时只觉得一张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更是充满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三位大明星的到来，让屋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别看六个组员都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但追星这种事，是哪个时代都免不了的。

　　尤其是四个男生，当陆泽给他们介绍龚雪和张瑜的时候，一个个脸都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结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只有李雪梅这个大姐，在看到陆泽和小陶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的亲昵神态，以及两人脸上藏不住的喜悦时，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人群角落里的沈苗。

　　她看到小师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心里暗暗感慨：“唉，小师妹这下该死心了。难怪陆老师对她没那意思，这来的三个女演员，个顶个的漂亮。

　　尤其是那个最年轻的，明显跟陆老师关系不一般，瞧那眼神，黏糊着呢，八成就是传闻里那个杭城的姑娘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少女心事

　　有了三位女士的加入，本就快结束的打扫工作很快就收了尾。

　　六位研究生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十分识趣地告辞离开。

　　只有沈苗，在走之前，状似无意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站在陆泽身边，巧笑倩兮的小陶，眼神里有探究，有比较，也有一丝不甘。

　　等陌生的学生们都走了，屋里只剩下熟人时，三位女演员明显松弛了很多。

　　“陆泽，你可真行啊！竟然闷声不响地在徐家汇买了套独栋洋房。”张瑜一点不客气，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啧啧称奇。

　　“我跟龚雪刚才在外面看着，都不敢相信。这得多少钱啊？之前还开玩笑说你是狗大户，真是半点也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