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5节
龚雪也笑着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由衷地赞叹:“真好,又宽敞又亮堂。你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陆泽也由得她们调侃,看了看手表道:“你们先坐,小陶,你带张瑜姐她们参观参观,我得赶紧出去一趟,买点瓜果点心、烟酒茶叶什么的。
今天晚上叶辛他们要过来,搞个沙龙,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话音刚落,他没注意到,身边的小陶瞬间就闹了个大红脸,眼神躲闪,显得局促不安。
而龚雪和张瑜则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奇异地在他和小陶之间来回打量。
陆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冲着三人摆了摆手,就急匆匆地开门走了。
他这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就被张瑜夸张的笑声打破了。
她一把搂住窘迫的小陶,坏笑道:“哎哟喂,小陶妹妹,可以啊。你听听,你听听,陆泽刚才说的收你们,‘小陶,你带她们参观参观’,啧啧,这意思,这房子你就是女主人呐。
快快快,女主人,赶紧带咱们参观参观,尤其是你们俩的主卧,我可得好好瞧瞧,床是什么木头的,有多大?”
“张瑜姐!你……你别胡说!”小陶被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龚雪心善,她拉开闹个没完的张瑜,上前温柔地挽住小陶的胳膊,轻声笑道:“别理她,她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不过说真的,小陶,看陆泽同志这意思,是真的一点没把你当外人。你俩这是……打算什么时候把人生大事给办了?”
龚雪这话虽然问得温柔,但杀伤力一点不比张瑜的小。
小陶心里既害羞又欢喜,但欢喜之余,一种莫名的惶恐和不安却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越拉越大的差距,又或许由于是陆泽最近一段时间对她事业上近乎手把手的引导,甚至是某种程度上可以称得上是“干涉”。
这一切,都让这个才刚满十八岁,还没经历过太多世事的小姑娘,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不安定感。
她没有直接回答两人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两位近几个月来对她照顾有加的姐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轻声说:“龚雪姐,张瑜姐……我,我有点害怕。”
“害怕?”张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和龚雪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怕什么?怕陆泽对你不好?不像啊,我看他看到你时候那副高兴样,把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张瑜说。
三人干脆也不参观房子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龚雪给三人都倒了杯热茶。
小陶捧着温暖的茶杯,低着头,小声地把自己的顾虑和担忧,一点点地说了出来。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可是,我总觉得……我们俩离得越来越远了。”
“他现在是复旦的老师,是大作家,写的东西又是茅盾文学奖,又是要拿到国外去出版的。他还懂那么多历史、哲学还有电影……
我呢,我就是个越剧团的小演员,高中都没读完。每次听他跟别人谈天说地,我都插不上嘴,就只能在旁边傻笑。”
“他让我有机会出演《锦灰》的女二号‘柳月眉’,带着我分析剧本,教我怎么理解角色……
他为我做了好多好多,我心里很感激,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好像是他手里的一个泥人,他想把我捏成什么样子,我就得是什么样子。
我怕有一天,我变得不是我自己了。也怕……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他的脚步,最后让他失望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也红了。
张瑜和龚雪听完,都沉默了。她们虽然都还没结婚,但毕竟比小陶大了快十岁,尤其龚雪,今年都三十了,在圈子里见过的、听过的痴男怨女甚至离奇事情,也算多了去了。
她们大概明白了小姑娘的顾虑。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差距,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不安全感。
“傻丫头。”张瑜先开了口,她伸手揉了揉小陶的头发,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姐听明白了。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费那么大劲,是想把你改造成另一个人,还是想让你变得更好?”
“一个男人,要是真爱你,他不会嫌弃你现在是什么样,而且他一定会希望你将来能变得更好,能跟他站在一起,看到一样的风景。
陆泽这位同志,除了人清高了点,对我们女生而言可以说是个难得的好依靠。他这是把你当成自己未来的媳妇儿在培养呢。”
龚雪也柔声附和道:“张瑜说得糙,但理不糙。小陶,你想想,他做的一切不都是在为你们俩长远做打算吗?
而且话说回来,你喜不喜欢演戏?喜不喜欢现在这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演一个好角色,被观众认可?”
小陶含着泪,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龚雪笑了,“他是在帮你,实现你自己的价值。至于你说的什么精神差距,这个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但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又不是比赛,非要分个高下。重要的是,你们俩的心,是不是在一块儿。”
她拍了拍小陶的手背,继续开导:“你呀,就是年纪太小,想得太多,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抓住他给你的机会,好好演戏,好好学习。
等你真的靠自己的本事,在演员这条路上站稳了,有了自己的代表作,哪儿还有工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到时候,你自信了,底气足了,再回头看,今天这些都不是事儿。”
第一百四十章 角落的对话
陆泽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只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三个女演员凑在一起,好像刚聊完什么私密话题,见他进来,张瑜和龚雪的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小陶的脸颊还泛着红晕,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不少,看到陆泽,主动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网兜。
陆泽也没多想,只当是姑娘们聊了些女儿家的心事,心情好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对三人说:“辛苦辛苦,等会儿晚上在我这儿有个文学沙龙,你们要是有兴趣,也留下来凑个热闹?”
这年头,文学和电影分得没那么开,作家跨界当编剧,演员研究文学作品都是常事。陆泽这个提议,倒也不算突兀。
“沙龙?好啊!”张瑜第一个响应,眼睛放光。
“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你们这些大作家凑一块儿都聊些啥了,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也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
龚雪温婉地笑了笑:“我都可以,正好也跟陆老师和各位作家老师们学习学习。”
陆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陶身上,只见小姑娘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和跃跃欲试:“我也想参加。”
既然都决定留下来,三个女演员干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卷起袖子帮着陆泽一起布置客厅。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嚷嚷声。
“陆泽!我们来啦。你家这门怎么都不锁啊?”
话音未落,王安忆和陈村两人已经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一前一后地进了客厅。
两人一进门,看到屋里这阵仗,都愣住了。
只见陆泽正和一个姑娘一起摆放茶杯,旁边还有两个气质各异的大美女在摆弄果盘,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王安忆,这会儿也难得地收敛了性子,没敢乱开腔,只是用眼神一个劲儿地给陈村使眼色,那意思好像在问:“这什么情况?”
陆泽笑着迎上去,给他们做了介绍:“安忆,陈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张瑜同志,这位是龚雪同志,都是上影厂的优秀演员。这位是陶慧敏,我对象,杭城越剧院的,也是演员。”
“哎哟!”王安忆一听这话,立马摸清了门道,也瞬间想起了此前在美国期间,从陆泽那看到的小陶照片,刚才的拘谨一扫而空,她几步走到小陶面前,拉着人家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称奇。
“陆泽你小子可以啊!闷声不响地就把对象给领家里来了,还是小陶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大美人。你这可真是事业爱情双丰收,看把我们陈村这种老大难给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一旁的陈村也十分配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指着陆泽愤愤不平地“控诉”:“就是,陆泽同志,你这让我们这些光棍怎么过活啊。”
他俩一唱一和,把小陶闹了个大红脸,屋里众人则被逗得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傍晚六点多,人陆陆续续地都到了。小小的洋房客厅,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小陶她们三个伸着脖子数了数,毛估估得有三十多号人。
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个圈子。
有几个一看就是高校的青年教师,聚在一起讨论的都是些文学理论,什么“现代性”、“寻根文学”,时不时还点评两句时局。
作家和编辑们则扎堆聊着最近发表了什么新作,哪家杂志的稿费又涨了,谁谁谁又跟谁闹了别扭。
还有几拨诗人,神情激昂地朗诵着自己的新作。七八个在校的学生则像勤劳的蜜蜂,在各个圈子里穿梭,一会儿给这边添茶,一会儿给那边递烟,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圈子也不是固定的。复旦诗社的几位,既是老师,也是诗人,聊起理论头头是道,念起诗来也毫不含糊。
陆泽作为主人,在人群中穿梭应酬,最后总算得了空,端着两杯茶,拉着小陶在靠近厨房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了下来。
直到这会儿,他才有机会跟自己心爱的姑娘单独说说话。
“最近在剧组怎么样?“他柔声问道。“你的戏份应该拍了不少了吧,还习惯吗?”
小陶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陆泽,轻声说:“基本已经适应了。拍电影跟在舞台上唱越剧,感觉很不一样,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不过剧组里有张瑜姐她们照应着,吴导也挺照顾我的,总算是……没给你丢脸。”
陆泽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陶慧敏同志,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在剧组演得好不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给自己争气,跟我的脸面有什么关系?”
他还想再聊聊剧组的事,却被小陶打断了。
“陆泽,“姑娘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想考大学。”
“考大学?”陆泽着实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小陶会有这个念头。
在他的设想里,小陶未来的路应该是很清晰的。
借助《锦灰》这部电影打开知名度,然后继续在越剧或者话剧舞台上深耕,偶尔接拍一些合适的影视剧。
等时机成熟了,自己再托托上影厂的关系,把她从杭城借调过来,进上海的文工团或者话剧团,拿个编制。
这样一来,两人就能结束异地,朝夕相处。
至于以后,是继续在舞台上发光发热,还是回归家庭,都由她自己决定。
他的所有规划,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心爱的姑娘能离自己近一些。毕竟这年头,交通和通信独极其不便的情况下,两地分隔鸿雁传书,对热恋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煎熬了。
只听小陶继续说道:“这次来上海拍电影,我才发现自己懂得太少了,不管是文化知识,还是对表演的理解,都差得太远。所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考上上海戏剧学院。”
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足了功课。
“我已经打听过了,像我们这种剧团的在职人员,只要没结婚,二十五岁以下,拿到原单位的同意书就能报名高考。
另外我前两年在省艺校进修,拿到了中专文凭,正好符合条件。
我打算,等这个月底,拍完我的戏份,就回杭城跟团里打报告,报名今年的高考。”
陆泽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为了能跟上自己的脚步,为了两人能有更好的未来,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规划和努力着。
他本想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跟小陶分析一下,比如原单位不一定肯放人,高考录取率有多低,复习时间有多紧张,上戏的校考三月份就要开始了,而自己这边明明有更简单直接的路子可以走。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那种钢铁直男,更没有霸道总裁的毛病,长期的文科学习和写作训练让他对人心和世情有着比常人更多更深的洞见。
他其实一直能感觉到,小陶对自己为她安排工作的做法,内心深处是有一丝抗拒的。
这种抗拒,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干涉”,更源于姑娘骨子里的自尊和独立,或许还有怕他为了自己违规操作的担忧。
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小姑娘在这段关系里的不安全感。
因此他带她见家人朋友,陪她一起钻研剧本,用生活中的细节去消解她的忧虑,但现在看来,他还是有些低估了姑娘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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