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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闲人 第465节

  “好算计,好算计啊。这是一记绝杀,亦是阳谋。苏讷言,但愿你真有大气运能躲过这一劫,莫使咱家失望……”

  低沉的呢喃,语不可闻,在昏暗的屋中低低盘绕不去……。。

  “这是阳谋!”同样的语句语气,在程府的后院绣楼中响起,程月仙白皙娇嫩的小脸上满是冷厉之气,一双清澈的明眸中怒气勃然。

  钏儿一脸茫然,呆呆的看着眼前震怒的小姐,又转头看看一旁满脸苦涩的安管事,两只白生生的小手紧张的纠结在一切,心中只一个劲儿砰砰跳着。

  是有人要害姑爷吗?可为什么呢?姑爷那么好的一个人,若不是他,老爷怕是早就去了。要是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怕是姑娘以后的日子也要艰难多了。

  唉,为什么好人总是要被人害?老爷是这样,姑爷又是这样。那些坏人最是可恶,应该都被千刀万剐下地狱才好。但愿,但愿这事儿可千万别拖累了姑娘才好。

  小丫头不明白那些大道理和里面的弯弯绕儿,她小小的心思里便只有自家小姐,只盼着自家小姐千好万好。至于那位姑爷,虽然满心感激,却也只能阿弥陀佛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的紧张的又看看自家小姐,随即把满是期盼的目光看向安管事。

  只是此刻安管事哪还顾得上留意她一个小丫鬟,他此刻满心满脑的都是为眼前事儿发愁。钏儿或许只能想到自己小姐的利益,他却是明白,这次的事儿,怕是一个不好就要让程府也陷进去了。依照自家小姐的性子,是绝不会就此放任不管的。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程月仙接下来的一句话,登时让他不由的呻吟出来。

  “立即备车,我要出门。唔,安叔,你安排下,莫使我爹娘知晓。”程月仙清冷的语音在耳边响起,淡然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安管事简直要哭出来了,慌不迭的拦住劝道:“恩娘,恩娘,你冷静些。这事儿,哪是你一个女儿家能管的?再者说了,你那些猜测毕竟只是猜测,说不定此事另有转机也说不定呢?所以,咱们还当从长……”

  “安叔!”

  他一番话不等说完,就被程月仙端然打断。安管事一僵,脸色不由垮了下来。

  程月仙明澈的眸子熠熠生辉,透露着睿智的光泽,目光在安管事和钏儿身上一转,才缓缓的道:“安叔,你明白的,这是一记绝杀。对方不知下了什么言词,竟使得那蒙古公主做出这般鲁莽的举动。无论最终怎样,他的目的都将得以实现。但如果那样的话,他的处境就危险了,我,不能不管的。”

  安叔哀声连天,叹气道:“恩娘,你再想想,再想想好不好?你看,你都不知道对方跟那蛮子公主说了什么,你又怎么去阻拦?而且,这事儿传出去,怕是绝没什么好话儿,到时候,你又让你爹何以自处?”

  程月仙闻言,面色一黯,但随即却又转为坚定。抬眸看看安管事,轻声道:“安叔啊,你也是久历江湖的人了,如何会看不出对方的目的?他们跟蒙古公主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蒙古公主动了。

  只要那位公主到了皇宫,再有人稍一挑怂,做出更冲动的事儿或是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词来,苏默就逃不过一个心怀悖逆、图谋不轨的罪名。毕竟,蒙古公主可是他带回来的,促成两家盟约的也是他;

  而即便那公主能忍住,可她这么全副武装的往宫门前一站,也便等若逼宫了。若没个说法,我大明脸面往哪里放?陛下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一旦有人……不,我料定必然有人会借此发作,刻意渲染蒙古公主的身份,以挑起百姓的仇恨之心。

  到那时,千夫所指、众口铄金,作为此次出使蒙古的使团从上到下,谁也跑不了,必然要成为牺牲品。

  此次对方所谋甚大,又因蒙古公主的身份使然,除了苏默本人,便谁也不适宜去和那蒙古公主接触。否则,到时候被人指摘为同谋同党,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偏偏苏默此刻被禁锢宫中,根本就不可能出现拦阻,甚至,怕是他连知道都不会知道。这般最后的结果,不问可知。此局阴狠精准,绝非寻常可解。纵观满京城中,也唯有我才能死中求活,去为他争得那一线生机了。”

  安管事额头上青筋直跳,急声道:“你怎么解?你又有什么法子去争?你也说了,这个时候谁都不好去接触那蒙古公主,甚至设此毒计之人,怕不正盼着有人能就此入彀呢。如今你既然看明白了里面的阴谋,为什么还要往里跳呢?这不是……这不是……”

  他焦急的叫道,到了最后那“自己寻死”几个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旁边小丫鬟钏儿这会儿总算也明白了几分,忍不住上前抱住程月仙胳膊,一个劲儿的摇头哭求,请她不要去。

  程月仙叹口气,宠溺的在她双丫上揉了揉,这才转向安叔,浅浅一笑,淡定的道:“安叔,我既然说了有把握解决,便自有我的道理。你可是忘了吗,我,可是……。可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呢。”

  安叔一呆,随即又急道:“这……这又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恩娘,你莫要再任性了。”

  程月仙抿抿嘴深吸口气,将跳动的心绪平稳了下。方才她一个待字闺阁的女儿家,在人前坦言婚约什么的,实在是太过羞人,以至于她这般大气的性子,也不由的颊生红晕。

  只是眼下形式千钧一发,实在不容拖延。而且她要前去阻止,也终绕不开安管事的帮助,便再羞涩也是顾不上了。

  “安叔啊。”她轻轻的唤道,脸上浮上一个略带顽皮的笑脸,“安叔只想着从大局上着眼了,却忘记了恩娘只是个小女子啊。小女子自然便有小女子的心思,一个未婚夫婿从异族带回来的妾室,竟公然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这简直是有辱门风啊。作为正妻的恩娘知道了,前去训斥一番,以正家规……试问,又有谁能说出什么来呢?安叔,你说是不是呀?”

  安叔闻言,顿时目瞪口呆。

  

第761章:天子之怒

  

  “蒙古公主图鲁勒图兵谏皇宫?!”接到这个消息的英国公张懋和定国公徐永宁目瞪口呆,差点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二人身旁随着的一辆马车上,车帘一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让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待到站稳一挥袖子推开从人,沉声道:“两位国公,事不宜迟,给老夫换马来,咱们一起入宫!”

  张懋大惊,急道:“徐公不可!您的身子……”

  徐公,徐溥,前内阁首辅,去岁辞官告老,却被弘治帝硬是挽留在京中,以备问询。

  在得知苏默大闹大朝会后,张懋和徐永宁二人便想到了这位老人。也唯有这位四朝元老,深受弘治帝敬重的老太师站出来为苏默说话,才能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然而哪成想,他们这边倒是极为顺利,徐溥一听说是苏默的事儿,当即二话不说,辞了成国公便引车随二人出发了,但却在半路上又接到了这么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兵谏皇宫啊,这可不是造反吗?而且还是一位异族公主,这其中牵扯的事儿大了去了。

  所谓身处层次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同。牟斌也好、萧敬也好,还有那些个大臣们,包括月仙妹妹在内,他(她)们或多或少都从看出许多问题。然则没有一个如眼前这三人看的更透彻、更深远。

  图鲁勒图此时此刻的身份,可并不单纯的只是个蒙古公主,而是更代表了蒙古汗庭整个汗部的态度。即便图鲁勒图自己不承认,或者众人都心知肚明,其这次的举动并不是这样,她代表的仅只是自己。

  但是,在外在的表现上,却是怎么解读都成立。无论她承认还是不承认。

  比如,这是蒙古人对大明的挑衅;再比如,这是蒙古人桀骜不驯、藐视君王的大不敬;又比如,这分明就是有人勾连外贼,借势欺君,以为外族张目……

  种种种种,一旦和朝局政治牵扯上,那简直比单纯的欺君大不敬还要严重百倍!朝中的腥风血雨就不说了,严重的是一个不好,立时就是引发两国大战的引线啊!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纵观历史上,多少大战的起因,事后追查起来发现,都不过只是偶然的一个小事件?当其时时,又有谁会料到将会引发那种可怕的后果?

  故而,以张懋等人都是人尖子里的人尖子,一眼便看出这里面的莫大危机,哪能不魂飞欲绝?

  这个时候,老太师徐溥若能在旁斡旋缓颊,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也唯有这位公正无私的忠贞老臣,才能压下天子被辱及颜面的滔天怒火。可是这里离着皇城还有十余里地,又如何来得及赶至?

  十余里地,若是骑兵冲阵,那简直就是瞬息间事儿。可要是坐车行路,却总么也要个把时辰的。个把时辰,那便是两三个小时啊。然而此时此刻,却哪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留给他们?

  如今老太师慨然弃车乘马,固然是最佳的选择,可是这位老人家如今已近八十高龄,还身患眼疾,谁敢让他这么个玩法?一个不好,那可真是要出事的。便是张懋再如何心急,也从没想过这一出。

  “英国公不必多言,此事已经不单单是苏小友的私事儿了,更是事关我大明社稷安危,老夫身受四代君王重恩,值此存亡危机关头,便万死亦不能辞也!”

  对于英国公的阻拦,徐溥毫不迟疑的挥手打断,语声铿锵,竟无半分回转余地。

  旁边定国公徐永宁还要再说,徐溥却理也不理,抢步直接从他手中将马缰夺了过去,随即便搬鞍认蹬,翻身骑了上去。

  老人家别看已八十高龄,又是身为文人,但是昔日英宗朝时,那却也是跟着在土木堡杀出来的人物。不说别个,单就一身骑射功夫,绝不稍逊与寻常武将。

  老头儿这一动作,差点吓的张、徐二人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慌不迭的抢上前去要扶,徐溥却早已坐稳,探手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匣,打开后拿出一副眼镜戴上,冲两人微一示意,淡然道:“当日幸得苏小友所赠此奇物,却不想竟于今日当得大用。好了,莫要耽搁了,速速上马赶路吧!”

  说罢,扬袖挥鞭,喝叱声中也是当先驰了出去。几个太师府的随从齐齐呼喝,紧紧伴随左右,片刻间便跑出老远。

  张懋与徐永宁面面相觑,随后相对苦涩一笑,再不敢怠慢,翻身上了马,也紧着跟了上去。唯剩下几个家人,满头大汗的赶着马车,紧赶慢赶的远远追着,原地很快便只留下满天的尘土飞扬……

  这一刻,京中那座阴暗的庵堂之中,神秘人仰天得意的大笑;宁王府中,宁王朱宸濠目光闪动,面色阴晴不定。随后一道道命令,流水介发了出去……。

  鲁王府中,鲁王世子朱阳铸满面红光,猛地跳了起来,将手中酒盏狠狠抛下,狂笑道:“苏讷言,看你这回还死不死……。”

  其他藩王、世子们俱各纷纷派出人手打探,接替脚的将蒙古公主的行程不断回报回来。其间,有人满面嫉恨,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嘿嘿冷笑,有人蠢蠢欲动……。

  而一众朝廷大臣的反应却又是不一而同。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正在家中刚刚端起饭碗准备用饭,得知消息后,呆愕片刻,随即面色巨变,推开饭碗霍然起身,着人急急更换朝服、备轿,急急往宫中而来;

  与此同时,谢迁也是眉头紧皱着出了门,从下人手中抢过一匹健马,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李东阳府上,李东阳双目微眯,捻须沉吟半响,这才慢悠悠的换了衣服,登车而行。只在登车前,将老仆唤到眼前,低声嘱咐了几句。老仆躬身领命,换了一身青衣小帽,悄然从后门走出,很快便隐没于夜色之中不见……

  户部给事中华旭府上,华旭背着手来回在屋中踱着,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一颗颗滚落下来,脸上满是纠结迟疑之色。

  身旁,儿子华龙抓耳挠腮,欲言又止。却在半响后,被华旭大声骂了出去,随后华府紧闭门户,严禁家中任何人进出。

  其余各大臣家中,或亦如华府这般闭门不出的,或如刘健等人立即赶往宫中的,人生百态、忠奸善恶,便在这暮色四合的紫禁城中处处上演着,俨然一副众生百态图。

  王府大门外,文渊阁大学士、提督学政事王懋一脸沉肃,迈步登上一辆敞车。身后,女儿王泌和侍女鹿亭满面忧容,俏立相送。

  鹿亭两只大眼睛微微红肿着,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焦急之色,眼见着老爷喝令起步,忍不住大声叫道:“老爷,你一定要救救默哥哥啊,小姐很喜欢他的……”

  身旁王泌猛地身子一僵,瞬间满面通红,转头狠狠瞪了小丫头一眼,但却不知为何,樱唇只微微翕动了下,却竟没有半句反驳。

  车上,王懋扶住车辕的手似乎有那么一刻僵了僵,遥遥的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二女一眼,随即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车驾很快远远去了。

  夜色渐浓,天边已能看见稀薄的月牙子升起,在落日的残余红光中,似乎透出一股血样的赤色。

  有风渐渐吹起,极快的刮过大街小巷,卷动着某种莫名的气息。

  乾清宫中,弘治帝脸色铁青,负手站在琉璃窗前不言不动。地上,一摊散发着药味的水渍中,散落着几乎成为粉碎状的瓷片。

  然而,包括老太监杜甫在内,一众内侍宫女却是谁也没敢去收拾,俱皆低眉垂首,身子微微颤抖着大气不敢出。

  蒙古公主带兵叩阙,满京中的大臣们都知道了,更不要说作为这座雄城的主人了。早在第一时间,弘治帝便得到了密报。

  在初时的震惊不信过后,随之而起的便是冲天的暴怒而起,勉强压抑着情绪,告别了皇后和小公主出来,直到到了前殿,这才彻底爆发出来。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血流漂杵,这话,岂是随便说笑的?他向以宽仁慈爱治国,甚至连死后谥号都称一个“孝”字,但那并不代表他就是个软弱的君王。

  他,是大明皇帝!是这天下之主!是至高无上的至尊!无论图鲁勒图是为了什么,也无论他是不是根本就明白图鲁勒图并没有反意,但眼下的举动都是一种亵渎!一种羞辱!

  作为天子,他,绝不容许!绝不能放任!因为,他是皇帝,他代表的,是大明的国威、大明的颜面!

  杀!必须杀!不单单是始作俑者,还有那些个背后推波助澜的,还有那个小子……

  他目光中闪过一抹阴霾,心头忽的闪过儿子欢快的面容,眼底不由的划过一道犹疑。然则不过片刻,便又化为坚定。

  “传朕旨意,令五军都督府严守九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敢有犯者,斩!传谕蒋斅,令其亲帅金吾、羽林左右卫,汇同五军营布防,监视三千营,但有异动者,不必多问,斩!调神机营列阵宫门前,一待寇至,尽数拿下。但有抗拒者,斩!”

  一道道之意,泼水介泻出,语意森寒,杀意凛然。杜甫面色凝重,躬身领旨。

  待要转身出门,却听弘治帝声音又起:“传谕御前卫,立即拿问苏默,下——天——牢!”

  杜甫刚刚迈出的脚步,闻听此言,顿时猛的一僵。但不过瞬息之间便又恢复。

  “老奴,领旨。”

  

第762章:二女初见

  

  图鲁勒图心中如藏着一把火,这把火烧的她心血鼎沸,几欲成狂。

  苏哥哥被抓了,被大明皇帝抓了。理由是他借出使之机,勾连异族,欲图破坏两国盟姻。

  这算什么狗屁罪名?自己和苏哥哥两情相悦,怎么就成了勾连异族了?还借出使之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别说,苏哥哥在蒙古期间,可谓是害惨了父汗和自己的族人。损兵折将不说,自己两位哥哥都因此受到了牵累。

  如果说这样是勾连异族的话,那不勾连的话将要怎样?莫不是非要将整个鞑靼一族彻底毁灭才算吗?

  至于说两国盟姻,图鲁勒图在来之前便已知道。只不过父汗当时说的很清楚,成与不成,愿不愿意全由自己,无论是大明那边还是族中,都绝不会逼迫半分。

  不过为了明朝的颜面,这话当然不能明着说,该表面敷衍还是要敷衍一下,与明朝那些个龙子龙孙或许要见上一见就是了。

  图鲁勒图早已向长生天起过誓,这一生便认定了苏哥哥,绝不会朝三慕四。但自己终究是蒙古族的公主,既然父汗和族人们愿意体谅自己,不干涉她的选择,那么作为蒙古族的一员,她也愿意做出适当的牺牲。

  见一见就见一见吧,反正不会有人非要逼着自己和苏哥哥分开。可谁成想,他们倒是没有逼迫自己,却把苏哥哥入了罪,这简直是太卑鄙了!

  哼,想要用这种手段给自己施压吗?做梦!蒙古女子或许在战败了后,可以成为胜者的战利品,但却绝不会平白无故的背叛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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