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51节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史书之中,诚多良言!”
朱由检的目光灼灼,盯着郭允厚。
“那么郭卿,你现在可明白,朕要做什么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允厚若是再不明白,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整个人终于从前面那“入能超支,岁有储备”的沉重压力中回转过来。
这位新君,有备而来!
郭允厚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圣明!陛下……可是认为,我户部当改?!”
“然也!”朱由检一拍御案,大声道,“就是如此!”
“太仓在变,户部又何尝不是在变?”
“开国所设户部十三清吏司,各管天下省直赋税!”
“可到了如今,山东司兼管盐税,贵州司兼管关钞,云南司兼管漕运,北直隶划归福建,南直隶划归四川……”
“堂堂大明财部,何以变得如此荒谬可笑!”
朱由检盯着郭允厚,一字一顿地问道:
“郭卿,往朝之时,常有‘计相’之称。你可觉得,如今这户部尚书,还可称之为‘计相’吗?”
郭允厚满脸苦涩,涩声道:“国朝之财税,十入之中仅二三归于户部,臣……何能称之‘计相’二字。”
“朕说你是,你就是!”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大明计相郭允厚,接令吧!”
郭允厚浑身一震,沉默片刻,随即用尽全身力气,肃声应道:“臣……在!”
“朕今日,予你户部三事去办!”
“其一,曰‘改制’!”
“以一司,专管天下各省钱粮,互通有无,统筹调度!”
“以一司,专管天下度支,量入为出,预决浮沉!”
“以一司,专管九边兵饷,按期足额,杜绝克扣!”
“以一司,专管新政财税,独立核算,以观成效!”
“以一司,专管天下粮仓,清查虚实,以备荒年!”
“其余漕运、盐税、商税也各拆司合计,莫要再如现在这般混混沌沌,一塌糊涂!”
“既然历朝历代都在改,就不要谈什么万世不易的祖制!踏踏实实,按最正确、最有效的法子去改!”
“此事,可能办得?!”
郭允厚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大声道:“回禀陛下!户部,办得!”
“其二,曰‘开册’!”
“凡天下州县府衙,九边军屯,各处军镇,沿途边备仓,其征税几何,起运几何,民运、京运各几何,留存几何,用于何处,可有交付凭证!一并开册合计!”
“边远者,每季一报!近处者,每月一报!”
“年底汇总,凡赋税拖欠者,一并造册递交吏部、司礼监,会同考成,一体处置!”
“此事,可能办得?!”
郭允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上担子重如泰山,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咬牙道:“户部,办得!”
“其三,乃最重之事,曰‘严选’!”
“北直隶新政,如白纸作画,行事最为便宜。”
“然天下其余十三省,世情不同,简繁不一。”
“着令户部牵头,吏部、都察院辅助,考选当前各省左布政使,定其优劣!”
“尔后,由六部九卿,会同举荐能臣干吏,汰劣选优,奔赴各省,严催完赋!”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此事之难,尚在北直隶新政之上!所选之人,非有地方政事经验、雷霆霹雳手段者不可!”
“所催赋税,不当从生民而出,当从胥吏手中而出!从那层层盘剥的陋规之中而出!”
“其难、其险,堪称新政最要!是故,朕之加赏,也最重!”
朱由检缓缓站起,环视所有人,一字一顿道:
“凡能清理一省赋税,而不致生民疲敝者,视地方不同,加红十道到二十道不等!”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骚然!
二十道?!
五分之一个伯爵?!
无数大臣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之前的北直隶新政,官员品秩全都不高,最高的知府也不过正四品而已,大部分朝中重臣,几乎都难以加入。
最高的直隶总督一职虽好,却只有一人,这蛋糕实在太小了。
可眼下这布政使,是从二品的高官!
这几乎是为在京的所有高品级官员,量身打造的一条登天之路!
只要干得好,明年就是板上钉钉的六部尚书,甚至是入阁拜相!
十三个省,十三个机会!
这简直是……天子为他们特开的龙门!
朱由检却不管各人反应,只是死死盯着郭允厚,一字一顿地问道:“此事,户部,可能办得!”
郭允厚心潮澎湃,激动得无以复加。
改制、开册、考成天下藩台!
这才是计相!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计相!
他猛地一揖到底,用尽全身力气道:“启禀陛下!此事,户部,办得!!!”
“好!”
朱由检放声大笑。
“新政诸事,已全然开列。朕最后,只说两件事。”
他站直身体,将宝剑拿回,重新挂回腰间。
殿中群臣见状,也纷纷收敛心神,纷纷站起。
“其一,各人散会之后,自去高时明处领取令书。”
“令书之中,有所列各项事宜的详细说明、目标、期限,以及最重要的——各项任务所设加红道数!”
“其二,则是朕对各位的,最后一次劝诫。”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自朕登基以来,能言国事者少,弹劾攻讦者多。”
“各人背后是谁,门生故旧、籍贯师承,朕的案头上都一一在列,只是不欲多言罢了。”
“忠奸难辨,人心难明。”
“朕什么都不看!”
“只看事功!”
“只看事功!”
“只看事功!”
他连说三遍,声震屋瓦!
“能为国清理一省妖氛者,为伯爵!”
“能为国操练五万精兵者,为伯爵!”
“能为国经理百万岁入者,为伯爵!”
“功、名、利、禄,朕无所不有,无所不赏!”
“谁人若还在犹豫观望,首鼠两端,那便干脆自请回乡,为朕省些口舌!”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
“朕,等着看你们亲自呈上的经世宏文,而不是如今日这般,由朕来一个个点明发落令书。”
“言尽于此,各位,好自为之。”
说罢,朱由检握着剑柄,再不看殿中一眼,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后走去。
此时,殿外的天空已然全黑,殿内烛火通明,摇曳不定。
昏黄的烛光,照耀在每一位大臣的脸上,将他们各异的神情拉长、扭曲,或激动,或贪婪,或恐惧,或沉思,宛如一幅光怪陆离的群魔图。
啪!
锦衣卫一声清脆的鞭响,惊醒了众人。
殿中群臣,无论阁臣部堂,勋贵武官,齐齐离座,对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轰然跪倒。
山呼海啸之声,响彻紫禁城的夜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作家的话写不下了,沃日……写这里了。
霍维华今天这场“海瑞式”表演,其原始史料做了挪用。
原始史料来自:崇祯三年八月二十六日,兵部尚书梁廷栋的奏疏。
原文我就不贴了,总之比本章骂得还精彩。
我本来的推演写各种改革、反贪、清丈是很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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