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66节
在他不断派人大肆调查兵工厂走私案的同时,老蒋手下戴笠控制的情报部门也在加紧行动,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在上海的力量不得不暂时蛰伏下来……再加上左联的建设、电影公司和国统区机器地下走私线的铺设需要,上海的组织人员就只能先安稳一会了。”
“这俞大维不过是一个兵工署的副署长,怎么会有这么大能量?”
“他本来是没有的,但是走私的事是壮飞同志负责,以至于其中的关节和中统涉及太多。于是,国民党内看CC系不顺眼的政学系也掺和了一脚,支持戴笠派人去参与查案。不过,面对政学系的发难,我想树大根深的陈家兄弟也不会坐以待毙。因此,这事总体上来说,基本无伤大雅。”
“那好吧……”听完国民党内各派的明争暗斗后,罗章龙沉吟片刻,但还是坚持对文济民要求道:“不过,关于给计委拨款的事,我希望您还是能考虑下……虽然说目前光华币已经在山西和川北根据地铺开,但由于此前兑换晋钞造成的通胀,和北方决战引发的战争波动,光华币最近这两个月间,也快速贬值了30%左右,币值相比于去年六月刚发行那会,已经快要跌破50%。尽管这贬值的比例没有法币那样夸张,但,还是对群众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必须要加以遏制。”
“光华币贬值竟有如此之多……我记得,我们不是已经利用白银、钨矿和药品同国外建立了的跨境结算,以及根据地掌握的大青盐、小米、煤炭、纯碱等重要物资,锚定了光华币的币值了吗?”文济民微微皱眉,有些惊讶地说道。虽然他知道红军与国军的北方决战会给根据地带来空前的财政压力,挤压光华币的币值,但这个贬值额度……还是让他有些惊心。
“我的文书记哦!你简单想想,如果不是有这些硬通的锚定物作为币值的支撑,和那总计1000万大洋(折合约五百五十万美元)的西北铁路公债、西北建设公债和胜利公债补充财政缺口、回笼我们超发的光华币,那眼下光华币的贬值比例,可能就要超过八成乃至达到一倍以上了!”罗章龙听到文济民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忍不住长叹一声幽幽说道。
接着,他又摊了摊手,正色说道:“毕竟您也清楚,西北的旱灾还没有完全过去。虽然我们之前利用金融手段和去年秋收产生的粮食价格回落,在成功收割了一批不法投机商后,顺利压住了粮价的继续上涨。但我们西北根据地的粮食库存,依然谈不上非常乐观,还得持续从周边各省输入。更别提,眼下前线的北方决战,更是大大增加了粮食的消耗……”
文济民在用手指关节不断叩击着桌面,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道:“三百万……我最多只能批给你三百万的拨款!”接着,文济民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设备采购的计划文件,递给了罗章龙,“章龙同志你也清楚……眼下,我们海外各支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三千万美元特别资金,都已经用于采购四年计划所需的各项机器工厂和引进技术人员了。为此,我们海外支部建立的公司还背负总计五百多万美元的公债,倒欠了国外银行一千万美元的贷款……”
“济民同志,咱们平心而论。我知道你因为去过苏联,见识过大世面、大工业,因此在推进工业化的问题上相当的急迫。但……这些工业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也要考虑下我们如今的财政现况啊!”面对文济民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罗章龙做出的回应除了真诚地劝说外,就是直接把计委刚刚统计完的西北根据地近期财政报表递给了他。
“目前,刨除由海外资金直接支付的工业项目,以及主要由铁路公债承担的陇海铁路西兰段和同蒲铁路工程,我们总计需要还有一亿光华币(合五千万大洋,合两千七百万美元)的赤字需要解决。而就根据地目前的财政收入而言,虽然我们依靠大规模的工业建设和发行光华币,相较于去年和前年有了很大提升,但也不过是一年四千二百万光华币(合两千两百万大洋左右)。
即使乐观一点,算上财政半独立运行的南方根据地,总的财政收入也不会超过六千万光华币(合三千万大洋)。可在支出上,光是红军各级官兵的粮饷及所需装备弹药成本,就已经超过了六千万光华币。可以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根据地的财政就距离破产不远了……”
“那……章龙同志,你到底是想让军委停下正在追亡逐北的北方决战,还是在咱们计委这边,先停下四年计划中的大规模工业建设?”面对罗章龙的抱怨,文济民抿住嘴唇,目光紧紧注视着他的双眼:“眼下豫西战役和豫北战役都已经取得大胜,常凯申的精锐折损大半,目前只能龟缩于洛阳到开封一线,我们红军已经在收割胜利果实的途中了。
面色在计委这边,作为四年计划重点工程的太原钢铁厂、太原水泥厂、太原第一发电厂、九原钢铁厂、九原第一发电厂、西北第一机床厂、西北第一汽车制造厂,以及延长油田、大同煤矿一期的扩建工程也都已经上马。可以说,无论北方决战和四年计划的工业建设,目前都已经进入到了紧要关头,无论是哪个方面,我们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罗章龙果断摇了摇头,显然……他也并不觉得土共如今任何一个方向的工作是可以停下的,“话虽如此,但我们目前的资金和存粮只能再支撑两个月也是现实……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三个月!坚持三个月!”
文济民朝罗章龙伸出三个手指,面色严肃地说道:“这一次,我向中央申请,直接从上海特委搞到的收入中,拨给我们计委六百万大洋。但是,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要确保根据地的财政在三个月内,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这……好吧!有这六百万大洋的额外补充,紧一紧还是可以的。”面对已经收起了笑容,紧紧注视自己的文济民,罗章龙一时间被对方气势压的有些喘不过气,也只能硬着头皮朝对方立下了军令状。不过,他到了最后,还是对文济民提醒道:“但文书记,我只能确保这三个月不出问题,如果接下来拖的时间超过三个月……根据地的财政和经济状况就会出现大问题!”
“三个月以内是你的问题,保证不拖到超过三个月,就是我和其他中央委员们的责任了……你放心好了。”文济民收起肃容,笑呵呵地拍了拍罗章龙的肩膀,对他宽慰道。
第400章
“好!文书记,这可是你亲口保证的……接下来的财政高压状态,一定要在三个月之内结束!”见文济民面色严肃的亲口作保,对他认真以待时,一口吐沫一个钉的脾性颇为了解的罗章龙立刻说道。至此,虽然还有保证三个月内根据地财政稳定的任务,但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露出了笑容——
“我们红军在这北方决战中打败了老蒋,全国革命的形势就会迎来彻底的改观!我们不仅在中原战场上实现了由战略防御转向战略反攻,同时也将真正实现年初六大中提出的向南防御,向北进攻的战略目标,在全国范围内迎来革命的高潮。倘若没有鈤本人虎视眈眈的威胁,我们完全有可能在两年之内彻底结束国内革命战争,建立新中国!”
“诶——也不能这么说,孤立的看待问题是要不得的。我们国内近代以来的社会基本情况是由国内和国外两种要素共同塑造的,反动派和帝国主义勾结在一起,合伙戕害中国人民,才产生了我们革命的土壤。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帝国主义者不被打痛是不会罢休的,必然试图插手我们国内局势、利用特权从我国撷取超额利润。
不打赢以鈤本为代表的帝国主义列强,我们又怎么能说彻底掀翻了压在广大群众头上的上三座大山呢?再说了……”说到这里时,文济民狡黠一笑,随后带着革命乐观主义的态度点了点一旁世界地图上的苏联,用调侃和作为留苏派头子的自嘲语气说道:
“当初苏联同志在十月革命胜利之后,也是通过持续了三年的国内战争,先后打败了国内反动派和外国干涉军,才赢得了1923年以来的宝贵的和平建设时间。我们有些同志天天嚷嚷着在革命过程中要学习苏联路线,那依我看,不如学个彻底,连一并打赢国内外反动派的革命路程一起给复刻了……”
“哈哈哈哈——”听到文济民颇为诙谐的自我调侃,心里大石落下的罗章龙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要说党内同志里对苏联革命研究的透彻,还得是文书记你啊!不光晓得钢铁同志的古典党费筹集办法,就连苏联革命的过程,也了解的一清二楚……
怪不得那些从苏联留学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苏联革命道理、人都要飘到天上去的同志见了你,都被治的服服帖帖的。”说到最后,罗章龙回忆起那些留苏派同志开会时,被文济民从理论到革命实践说得的心悦诚服的样子,已然笑的浑身发颤。
如果说这个世界线中,作为党的总书记的李守常是在党内组织上压制了留苏派主张的城市中心论路线的话,那么文济民就是从实践到思想上,都对脱离国内革命实际情况的苏联革命路线实现了彻底的打击。在他持续的压力下,大量留学苏联归国后的同志,不得不服从组织安排脚踏实地做工作,始终未能在党内掀起大的政治风浪。
作为明面上的留苏派代表,文济民是留学苏联的同志中,在土共党内、红军中地位最高的成员。也正因如此,在文济民造成的蝴蝶效应下人员变化的共产国际,几乎都在对土共的交往中,一根筋的把他当做了更亲近苏联的一派,支持他对留学苏联人员归国后的安排。
在实现了思想、路线和实践等多个层面对留苏派主张的压制后,文济民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凭借自身对苏联革命建设历程的充分了解,以及对革命理论的充分记忆,持续向党内的同志们“讲故事”。通过这种方法,文济民在完成了革命理论科普的同时,也实现了对苏联革命神圣性的解构,让任何妄图以苏联革命建设成果为背书,进行政治斗争的人成为了笑话。
事实上,由于土共在1929年初就控制了西北,随后打通了从绥远直接前往苏联的道路,不但土共留学苏联人员的远比历史上规模要大的多,还提前出现了类似一五计划时苏联派遣大量专家来华的情况。仅仅29年下半年,土共就派遣了包括技术工人、工程师在内的超过三千人前往苏联学习……文济民曾经在略阳钢铁厂考察时,见过的湖南工人雷明亮,就是其中的一员。
虽然这些同志的学习周期有长有短,但整体来看,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土共就将迎来苏联留学人员回国的一个小高潮。在这种情况下,文济民所做的全面准备已经在此时初步显现了成效,哪怕是一个土共中央部门委员,都能信手拈来地说上一两个苏联革命中的趣事。至于文济民常常和同志们聊起的钢铁同志的革命小故事,也因为斯大林在苏共中的崇高地位,在土共党内广为传播。
有趣的是,文济民在去年年初和李德胜在中央军委召开红军改编会议见面时,就发现……有许多同志在闲聊时,下意识的把李主席当成了我们国内的钢铁同志,认定他会成为土共新的掌舵人。当然,平心而论,即便从革命故事的角度来看,李德胜和斯大林的经历也谈不上相似,那些同志的类比实在是有些强行。但,总书记李守常对李德胜革命路线的支持,以及李德胜和追随他路线的同志们的一贯胜利,反过来给这个类比提供了有力的论据。
罗章龙和文济民又闲谈了几句,很快便收拾心思,准备继续处理案前那无穷无尽的工作……在文济民把大衣挂到椅子背上,开始处理属于他的那一堆文件时,罗章龙正好看到了光华币发行的计划,便把整理好准备批准的计划文件递给了文济民:
“文书记,你看一下,这是计委根据南方革命根据地提供的最新经济报告制定出的光华币发行计划……按照陈云同志的提议,我们在原定计划的基础上,把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光华币新一期发行额度扩大了三分之二。”
“哦?他们一下子把增发额度搞这么大,以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市场体量,短期内能吃得下吗……会不会像西北革命根据地现在这样,出现市场流通的光华币短期超过物资供应量导致贬值?”文济民一手接过文件,在随着天色昏黑悄然亮起的白炽灯光中翻看,一面微微皱眉问道。
“他们的情况和西北不一样。”罗章龙摇了摇头,看着布满霜雪的窗棂外那茫茫的夜色,对陈云面临的财政和货币状况颇有些羡慕的神色,“南方革命根据地此前由于化工技术有限及缺少印刷光华币用的标准蚀版等问题,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自行印刷光华币,只能先采用自造的东南币。
直到去年下半年的襄樊战役时,从商洛出动的红三方面军部队把蚀版和材料配方带过去,加上福建大部解放带来的技术人员,南方革命根据地才开始印刷光华币……”
“这么说,在之前的这几个月时间里,南方革命根据地印刷的光华币主要发挥的作用,还是替代之前制造的东南币?这么说的话……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光华币需求确实应该高一些,在补上欠账后,才能按根据地当前的经济规模来制定发行的额度。”文济民把文件翻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点点头,把计划递给了罗章龙。
“不过,我记得陈云同志在之前的南方革命根据地经济报告里提到过,在王尔琢率赣南闽西的部队解放了福建大部分地区后,根据地的造纸、化工和印刷等行业技术有了很大进步,印刷货币的效率提升了很多倍。如果说只是需要完成对东南币的替代,应该也不需要到像如今这样,把发行额度提升近一倍的程度吧?!”
“您猜得没错,这些增加的额度确实不光是替代东南币的问题。哎——”说到了这里,罗章龙忍不住喟叹一声,随后略有些失笑地看向了文济民,“不过,要说起这南方革命根据地的额外光华币印刷需求,还跟文大书记你脱不开关系喽!”
“和我有关?莫非——”文济民乍一听罗章龙的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当他把目光转向了墙上的地图时,忽然灵光一闪,指着上面的国府经济重镇上海说道:“是因为老蒋发行的法币币值在北方决战失败和被大举做空的情况下崩盘了?嘶……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法币已经在短时间内贬值了上千倍,再加上南京方面下令,禁止民间私藏金银和外币……对于江浙一带的民众来说,光华币算是他们能够找到的,为数不多的既容易获得又能够保值的一般等价物了。章龙同志,我猜的没错吗?”
“没错。”趁着文济民正在思考的罅隙,罗章龙又签署了一份文件,这才停下了书写个不停的钢笔,点头道:“老蒋对江浙一带的搜刮太狠了,哪怕这里的民众相对富裕,也承受不起法币那堪称夸张的贬值速度。这段时间,光是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的江浙资本家破产事件,就足以车载斗量。为了保住自己财产的价值,哪怕是曾经在杭州肃反中被李韶九同志弄得损失惨重的商人,也不得不转而使用光华币来做生意。”
话音刚落,罗章龙就从一旁的文件堆中抽出了一份内容标红了的报告,递给了文济民,“如此一来,南方革命根据地周边的江浙两省乃至皖南和赣北地区,产生了极大的光华币使用需求,已经对根据地中流通的光华币产生了虹吸效果……要是不扩大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光华币发行额度,按照陈云同志的估计,接下来南方革命根据地内甚至会因为流通的光华币不足,产生通货紧缩的问题。
南方革命根据地发行的光华币有富庶的蒋管区买单,哎!要是我们西北革命根据地也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别说是区区三个月,哪怕文书记你让我维持根据地财政和物价在一年内稳定,我都能给你打包票可以办到。另外,陈云同志采取的很多缓解财政压力、扩大财政收入的办法,在我们西北这里都行不通。实在让人羡慕的紧啊!”
“哈哈哈——”文济民看到罗章龙羡慕得几乎两眼放光的神色,不由放声大笑,随后才摆了摆手说道:“发行光华币,让国统区买单,陈云他这是把铸币税收到了老蒋的头上了啊!这样的条件,确实是我们在西北这片贫苦之地羡慕不来的。不过,南方革命根据地能够做到这一步,也付出很多额外的努力,这种优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随意的在屋中扫视一圈,文济民一眼就看到了摆在罗章龙手边的那包想要,拿起来说道:“就以这香烟为例吧……别看这包飞马牌香烟不起眼,它可是被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同志通过各种渠道贩卖到全国各地的咧!从前年开始,南方革命根据地经济部门的同志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抵消扩大红军规模造成的巨大经济压力,在当时还没出国去海外支部的李德民同志的率领下,搞出了包括飞马牌香烟在内的许多产品。”
看着烟瘾犯了紧盯着烟盒的罗章龙,文济民笑着把香烟递了回去,“我又不吸烟,你还怕我把这包烟私藏了不成?”
“那可未必。我早听说了,虽然文书记你不抽烟,但当初跟李德胜同志一起工作的时候,文书记你可没少没收他的香烟……我可不想也上当。”罗章龙把香烟在屋内取暖的煤炉上引燃,吸上一口后才轻松的说道。
“嗨呀……这不是为了他的健康考虑嘛!当初他抽烟抽的那么凶,开慧同志都看不下去,专门嘱咐我的啰。再说,那些香烟我也没有私藏,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上。”听但罗章龙的打趣,文济民摆了摆手,略带回忆之色微笑道。接着,在眼前氤氲的烟雾中,他又继续讲了起来:
“说回到南方根据地的经营吧。在去年陈云同志接手了根据地经济工作后,这种发展势头更是迅猛,到现在为止南方革命根据地生产出来的商品已经卖到了周边几乎每一个国民党控制区域。而我们根据地的对外贸易情况变化你也了解,包括香烟这种国统区的硬通货,都需要用光华币来购买。
再加上,在老蒋发行的法币崩盘之前,中央就已经下令,在各个根据地严查法币流通,禁止法币的大规模流入……种种情况叠加下,整个江浙一带国统区的经济和我们的南方革命根据地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南方的同志们才有用光华币收国统区铸币税的底气。说到底,货币的流通还是要有足够的实物作为价值的保证。”
“说到物资保证……在去年的达州战役胜利、川北革命根据地扩大后,我们就获得了大量的猪鬃和桐油来源。这两样都是重要的对外出口换取英镑美元等外币的物资,能够给稳定光华币币值起到重要的支撑作用,我之前跟文书记你提到的三个月期限,还是要加上这两样东西的帮助,才能够实现。”罗章龙点点头,随后补充说道。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文济民一面快速批阅着文件,一面头也不抬的说道:“根据地的财政和物价的双重问题的确很严峻,但老罗你得知道,敌人面临的情况要比我们严重的多……根据潜伏到南京国民政府经济部门的同志的汇报,其赤字规模已经从蒋冯阎中原大战时的两三亿,快速逼近到了现在的近十亿的数字。
即便在老蒋毫无节制的滥发法币、对河南、安徽、江苏、浙江和湖南等地持续刮地皮的情况下,这种竭泽而渔扩军造成的情况也没有丝毫的好转。甚至因为北方决战的彻底失败,还处于持续的恶化中……我可以断言,国民党政府的财政崩盘和国统区的经济崩溃,必然在我们根据地的财政和经济撑不住之前到来。”
“二三亿增长到十亿?!!”听到这样极为庞大的数字,即便是被计委海量的工作磨得有些麻木的罗章龙,也被震惊得失神的一刹那,忍不住停笔说道:“老蒋是上哪儿找来这么多肯给他贷款的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南京方面要把财政赤字做到这么多,除非……”说到最后,罗章龙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
“就是你猜想的那样。老蒋这个王八蛋,为了凑出足够的力量来对付我们土共,已经几乎把手里控制的国家利益给出卖了个遍,强行逼迫外交部门的人员和英美日等国签订了大量卖国条约……要不是这些条约目前都处于秘密状态,国内民众舆论肯定早就一片哗然了。即便这样,这个消息也没有瞒过我们的地下党同志。”文济民摇了摇头说道。
“对老蒋这个顽固的反革命分子,就不必有任何积极的幻想……他和国内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买办站在一起压迫人民,为了阻止革命高潮的到来无所不用其极,和列强签订卖国条约,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搞出如今这些情况,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必然结果。不过,不论老蒋到底跟列强签订了什么卖国条约,等我们取得了革命胜利,全都要给他废除掉!”
第401章
1930年1月6日,浙江东阳。
冬日惨白的阳光斜斜刺入雕花木窗,窗棂上斑驳的梅兰竹菊纹路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明诚枯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茶盏中浮沉的碧螺春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霜似的油膜。他盯着地面上跳动的光影,耳畔是院中杂役慌乱搬运箱笼的声响——樟木箱子磕在青石台阶上的闷响、女眷压着嗓子的啜泣,混着管家沙哑的呵斥,全搅作一团乱麻。
“慌什么?!”林明诚忽地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珐琅彩茶托“当啷”跳起半寸。他结实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上套着的翡翠扳指撞在紫檀木桌面,迸出几点幽绿的光。三弟林明远被他这一喝惊得后退半步,后腰正撞上多宝格,架上那尊嘉靖年间的青花梅瓶晃了晃,险险被扶住。
“可是……大哥,咱们在东阳这里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三弟林明远扯了扯他灰色皮袄的立领,喉结上下滚动,“我这次来的时候,诸暨的刘县长就给包括我们在内的十五家大商户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在三天之内,把库存的所有金银都拿到县政府去换成法币,否则……他将直接派兵来拿。”话音未落,窗外陡然传来铜盆坠地的脆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抖落几片残雪。
林明诚起身踱到窗前,窗纸外,隐约可见街巷里挑着挑扁担的货郎听说乱兵要来,正仓皇奔逃,竹筐里新蒸的定胜糕滚了满地。他捻着花白山羊须,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日清点库银时蹭上的铜绿:“三天时间……他姓刘的这是要跟我们玩一出先礼后兵啊!他刘德安倒是把《孙子兵法》给读歪了。”枯哑的笑声从喉间挤出,惊得案头鎏金自鸣钟的钟摆都滞了半拍。
三弟的鼠灰色长衫下摆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原是墙角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正落在织锦地毯上烧出个焦黑的洞。林明远慌忙抬脚碾灭,抬头却见兄长背光而立的身影在粉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宛如一尊镇宅的石狮。在几无暖意的光线照耀下,林明诚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窗外那一派兵荒马乱的混乱前兆,定定说道:“别人跟他刘德安怎么周旋我管不着,可咱们林家,不跟他玩这一套!”
“大哥,你这是……有主意了?到底是什么办法,能避开刘德安的搜刮?”见林明诚露出豁然开朗之态,在一旁坐下许久,已然在心慌中纠结许久的林明远兴奋地追问道。不过还未等林明诚回答,他便再次露出了犹疑的神色,喃喃道:“可我们家的祖业毕竟就在诸暨,要是不跟刘长官配合,恐怕……”
“祖业?”林明诚突然转身,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如刀刻,“你当那城西赵家是怎么败的?上个月还好好开着三家当铺,如今就连祖坟的楠木棺椁都押给了钱庄!”他抓起案头的《申报》,头版“法币改革”四个黑字刺得人眼疼,“知道现在上海米价涨成什么样了?法币兑银元的黑市价”话音戛然而止,报纸被揉作一团掷进炭盆,火舌倏地窜起半尺高。
林明远望着炭盆里翻卷的灰烬,突然想起半月前在宁波码头见到的景象:成箱的银元被税警撬开木箱,倒进麻袋时叮当乱响,码头苦力们的草鞋陷在泥泞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辈子的血汗化作一纸废钞。他的喉头泛苦,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气。
随后,林明诚手捧茶盏,轻轻拨去上面的茶叶,啜饮一大口后,才缓缓说道:“至于我的办法……把咱们的做买卖的钱,全都换成土共发行的光华币。比起南京发行的那些当擦屁股纸都嫌硬的法币,这光华币的价值还算牢靠,我往来金华、衢州这么多次,采买商品的价格都称得上公道。”
林明诚的声音突然放轻,像把薄刃划过冰面。林明远猛地抬头,正撞见兄长眼底跳动的幽火——那是在宁波商会上谈千两生意时才有的光。紧接着,多宝格暗格里那摞暗红色纸币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纸面上“人民银行”的朱砂印鉴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光华币!?”林明远回过神来,立刻瞪大了眼睛。他的面上带着惶恐的神色,俯身靠近桌子另一边,压低声音对林明诚劝说道:“大哥,你疯了!?这可是国民政府命令禁止私下持有的东西。要是被抓到了存有大量光华币,可比咱们在家里私藏金银还要危险……”他一面说着,一面以手作刀,在喉咙上比划着,“可是要被直接拉去杀头的!”
“拉去杀头?”林明诚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在眺望远方不可见的诸暨,“你难道以为,刘德安现在强迫我们把大洋和金银给换成法币,就不是把大家往死路上逼了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比起家产尽墨,落得个一文不名而死的下场,我倒宁愿换光华币被他刘德安杀头!”
听着外头越来越响的嘈杂声,下定决心林明诚心绪反倒安定了下来,指节有序的敲打着桌面,声音如平湖般缓缓说道:“而且,单是在诸暨,就不止我们林家在做对红党的生意……我就不信,赵安生和王其卿他们不会做兑换光华币的打算。就连他刘德安这位长官自己,恐怕手里都有不少!
现在浙江省内的金银已经是有价无市,市面上能见到的的大洋,已经几乎被国府给搜刮一空了。而英镑美金那些稀罕玩意,更不是在咱们诸暨这种偏僻地方能搞得到的。你跟我说说,除了红党搞出的光华币之外,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明远绞尽脑汁,却始终也给不出一个答案,只好颓然的说道:“大哥说的是……光是咱们家那往外批货的早点厂天天都要用到的上百桶油料,就得每天从外头进购。自打去年下半年开始,咱们就从红党那里直接买来,比其他地方的小农稳定的多。
更别说咱们家里那个竹木行……从去年红党打下金华和衢州之后,咱们的原料就没有别的来路了。要是这边断了货,不能买到大批量的木材,供给半个浙东的竹木行,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天。”
“明白就好。”林明诚点点头,随手指向院落中那辆木柴汽车,继续说道:“要是没有从匪区买来的那些优质木料,就连你这辆开着往来诸暨和东阳的汽车,都没法开动起来……咱们林家的生意,已经彻底跟土共绑在一起了!”
正当林明诚准备和三弟一起,筹划下一步去换光华币的过程时,院外的喧嚣声终于仿佛突破了一个极限,侵入院落中,惊起檐角们铁马叮咚乱撞。林明远望着案上那枚滴溜溜打转的银元,突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诸暨老宅祠堂里那面夔纹皮鼓在响。
紧接着,人们惶惶然往来失措的动静,终于彻底被国军士兵们蛮横的推搡和抢夺的声音盖过了。一时间,整个街道上一片民众的苦号……
残雪压塌了城隍庙的飞檐,半截朱漆剥落的“肃静”牌斜插在泥泞中。蒋光鼐的牛皮军靴碾过冻硬的驴粪,马裤呢将官大衣下摆扫过街边翻倒的竹篓——篓里滚出几个冻得发紫的芋头,立即被裹着灰棉袄的暂二军士兵哄抢。刺刀挑破麻袋,白米混着血沫在青石板缝里蜿蜒成溪。
看到这依旧一片混乱的景象,国军第十九路军总指挥兼浙东兵团司令蒋光鼐突然驻足,黄铜马刺在石板上擦出火星。他皱起眉头,对红军东征后重新成立的浙军浙江暂二军的军长周凤岐质问道:“周军长!你是怎么搞的?不是叫你们浙江暂二军进城的时候,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避免为共军提前察觉吗!?”话音未落,街角又爆出一阵女人凄厉的哭嚎,两个兵丁正对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上下其手,“这就是你和我汇报时说的略微扰民?”
虽然此时已是隆冬腊月,寒风笼罩,但周凤岐还是满头大汗,他掏帕子的手一抖,法兰绒手帕径直飘落在结冰的尿渍上。他佝偻着背去捡,中将肩章上的金星险些勾住长衫盘扣,“这……蒋司令,恕卑职无能。想必您也知道,这浙江暂二军部队里头大多是从浙江各地民团抽调过来的团丁,劫掠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积习,要根本改变实非一日之功。能让他们只是扰民,没干出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在下已经竭尽所能了……”
话音被北风卷碎在齿间。城楼悬着的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旗角破洞处漏下的阳光,正照着周凤岐后颈新剃的发茬——那里还留着上海租界理发店的茉莉头油味。相比起在中原大战中部队被蒋总司令抽调北上,立下了赫赫战功以至于被缺乏兵力的老蒋半嫡系化的第十九路军,他周凤岐在浙江暂二军成立前,不过是个坐冷板凳的家伙。
虽然周凤岐论起资历,也是在辛亥革命前便被秋瑾介绍进入光复会的老人,但奈何在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之后,原光复会的势力人员发展便每况愈下。即便周凤岐先是响应北伐,主动与孙传芳作战,又是在老蒋策划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的时候冲在了前头,率领麾下被老蒋调到上海的第二十六军对土共党员和国民党左翼等革命者和工农群众展开了血腥屠杀,也还是免不了在老蒋那里显得碍眼。
在这种情况下,在北伐战争胜利后,周凤岐便再未受到重用,且屡受老蒋的排挤而解职,只得闲居上海。在此期间,心有不甘的周凤岐多次参加反蒋势力的活动,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因为冯阎联军发动中原大战如此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大肆鼓噪。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在浙江国军缺兵少将的情况下,被浙闽剿总司令俞济时找来当个军长。
可以说,要不是当初李德胜指挥的红军东征几乎对浙江国民党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连续歼灭了浙军三个师,把七成以上浙军部队一扫而空,使俞济时这个浙闽剿总司令重新组建部队时缺乏骨干,恐怕还轮不到周凤岐这个疑似反蒋乃至和汪兆铭等人勾连的可疑分子“出山”。因此,面对“根正苗蓝”的顶头上司第十九路军总指挥兼浙东兵团蒋光鼐时,他也只能伏低做小,唯唯诺诺。
蒋光鼐摇了摇头,便没有再没有理会周凤岐几乎声泪俱下的惺惺作态,而是径自坐上了车,准备前往部下准备的临时指挥部。吉普车碾过满地碎瓷片,蔡廷锴摩挲着中正式步枪的核桃木枪托,随意瞥见后视镜里周凤岐在车后尾随的狼狈相,嗤笑道:“辛亥年的老光复会,如今倒像是条丧家犬!”
他嘴角扯出冷笑,袖口露出的瑞士表盘反光刺进周凤岐瞳孔——那是去年端阳蒋介石亲赐的“作战有功”表,对已经等在车上的第十九路军副总指挥蔡廷锴说道:“按照那戴雨农给的情报,浙南的寻淮洲匪部此时已退至金华,随时可能继续向衢州逃跑……
要是我们在这里抓不到这只老鼠,接下来,恐怕就只能到衢州南面去啃那险峻的仙霞关了!到时候,寻部赤匪就可背靠福建赤匪王尔琢部,后方的支援源源不断,我们再打起来就麻烦了。”
车厢里弥漫着雪茄与枪油混杂的气息。蔡廷锴解开风纪扣,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衬领。他领口别着的三等宝鼎勋章磕在车窗上叮当作响,随意瞥了一眼车后的周凤岐,便从容回答道:“比起北方的赤匪,这浙闽两省的赤匪不过尔尔,哪怕逃到福建去,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周凤岐的浙江暂二军收拢不住,打草惊蛇,也是可以预料到的,总指挥不必介怀……”
随后,他的目光从窗外浙江暂二军弄出的乱像一扫而过,嘴角露出隐隐的不屑,“另外,戴雨农那家伙的总司令部情报组实在称不上可靠,他给出的情报,十次怕是有八次不准确,在国军内部几乎已成了笑话。所以属下以为……这份情报,我们进军时可以参考,却不能太过依赖。
倘若共军打算利用戴笠的情报错误,准备趁我军快速进军时不备,集结重兵伏击我先头部队,我们这样操之过急,反而会中了他们的圈套。像如今这样,以浙江暂二军为先导,哪怕共军意图伏击,我们第十九路军也可从容应对,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
“贤初(蔡廷锴 字)说得是,可……”蒋光鼐忍不住又看了看手表,犹疑片刻后,才带着些许不安说道:“我总觉得,我们此前从浙东宁波一带击退共军寻淮洲所部,实在是太过容易,甚至称得上有些蹊跷。这些共军明明是在向奉化一带进攻,却偏偏做好了撤退的万全准备,我们从嵊州东面一路向西追击,但始终没有咬上大股共军。寻部红军的动作就好像……是在诈败要伏击我们似的!”
“总指挥多虑了。”蔡廷锴摇了摇头。吉普车拐过文庙残破的泮池,惊起满地啄食供品的乌鸦,在吉普车行驶的噪声中,他指着车窗外一片乌合之众样子的浙江暂二军,淡淡说道:“情报里说是这共匪寻淮洲部有一个军,但从实际作战的情况来看,其装备水平甚至连浙江暂二军这些渣滓都比不上,被我第十九路军一击即溃实属正常。
而且,据被我军俘获的共军士兵反映,这路共军的最高长官寻淮洲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性子毛躁在所难免,所以一遇大败只想着率军逃跑。那李德胜选他做这浙南共军的总指挥,未免有些轻率了。至于共军逃得快……”
说到这里时,蔡廷锴露出了理所应当的神色,吩咐副官拿出地图后,指着上面还处于北方决战中的中原战场,略带嘲讽地嘴角上扬,“这算是共军一贯的传统了,不论打不打得过,跑起来总是在国内军队中最快的那批。哪怕是正跟蒋总司令在中原决战的那些共军,也一样是跑的快得出奇。依我看,就是这群共军在他们所谓的打游击中被国军围剿部队撵惯了,逃跑时油滑得厉害,寻部共军能跑得这么快也不特殊。”
“如此说来,浙闽两省的共军本身倒是不足为惧,哪怕是那盘踞福建的王尔琢,总共也没几门炮,手下部队的火力也极为有限,就算硬顶在仙霞关,我们也能用炮给他轰开一条路来。”蒋光鼐微微颔首,内心稍稍平静了些许。
随后,蒋光鼐在蔡廷锴副官拿出的地图上,点了点以南昌为中心的赣北区域,对蔡廷锴说道:“现在让我还有些放心不下的,就是正在南昌周边区域展开,围攻朱培德部的湘赣共军主力。这支部队,是李德胜、文济民这两个共党头领亲自带出来的,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断壮大,一步步把控制整个江苏的朱培德所部压缩到了如今的南昌一隅……如今,这支共军主力的实力,实在不宜低估。”
“湘赣共军主力在南昌,从南昌出发,到浙南的金华衢州一带足有上千里,哪怕他们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飞过来!从我们前日收到的通报来看,这朱培德向蒋总司令求援还求得欢呢,共军拿下他麾下部队驻守的南昌城,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这么长时间,足够我们把寻淮洲所部共军彻底消灭了!”
蔡廷锴在地图上随意比划了南昌与浙南的距离,自信地对蒋光鼐回答道。随后,他的话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考虑到湘赣共军主力可能东援,所以我们接下来打完浙南共军之后,就可以把第十九路军的兵力收缩回浙东,留下贪得无厌的周凤岐部浙江暂二军在浙南顶着,就当分给他一块肥肉。如此一来,正好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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