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65节
此之外,就在今天上午十点左右,驻守渑池的李品仙第十一军残部与撤退中的中央军第二军发生了冲突,第九师师长李延年带头反击,双方均损失惨重。不过,在这场冲突后,李品仙却主动向我军派出了使者,希望能够主动争取起义待遇……”
听到这里,文济民的眉头微微舒展,在把包着残指的围巾递给车间主任,对,他叮嘱了安全生产的相关要求后,带领李强等人离开了装配车间,这才缓缓说道:“西面的渑池撑不下去,北面的豫北防线又被黄司令员突破,蒋军在中原的形势已经陷入了全面崩溃……怪不得今天上午的时候,敌后的地下党同志发来了老蒋准备炸开黄河的消息,这狗日的是狗急跳墙了啊!”
说到这里,文济民的话音一顿,目光投向了大地依旧干涸的陕西,微微摇头,“不过老蒋这以水代兵的如意算盘,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逞。祸兮福所伏,因为这陕西连年的大旱,黄河上游的水量本就不多,加上我们同志组织民众在上游的河套沿岸修建了大量引水灌溉的水利工程,眼下黄河流淌到河南的中游已经只剩下些涓涓细流了。
所以,且不说在老黄的机动兵团快速南下追击的情况下,他卫立煌来不来得及布设炸药来炸毁黄河大堤。就以如今这黄河的水量,哪怕让他炸成了……恐怕也没有什么显著的影响。就算到时候他卫立煌要去做人民的千古罪人,我们土共也有能力在短期内把黄河大堤修好!”
李强此时也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自信地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根据地为了满足在西北各地修建水利工程的需要。已经通过政府推动和招商引资等各种手段,开办了大量国营和民营水泥厂。所以在建材方面,还是能挤出一部分产能的。再加上北方决战的形势已经逆转,潼关防线、晋南防线这两个消耗水泥的大户都不再需要,如果黄河大堤被炸,我们计委也能在一周内调配足够的人员和物资完成重修任务。老蒋如今,已经是黔驴技穷了!”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新的车间。
听罢,文济民摆了摆手,抓起工作台上的冲子,在弹药箱刻下“特急”二字。钢刃与木板摩擦的火星溅到了一旁苏联代表团团长索克林可夫的大衣上,这个主持过苏联经济计划的的斯拉夫人正倚着门框啃着冻梨,忽然用生硬的中文笑道:“文书记,我们苏联可以满足你们的弹药缺口……我们苏联计委的意思是,还是和往常一样,这批手枪弹换你们的钨砂,一吨换一万两千发。(即一吨五百四十大洋,也就是三百美元左右)”
太原兵工厂的汽笛恰在此时嘶鸣,盖过了车床的噪声。文济民抬眼望向窗外,运输队的驴车正碾过冰河,车辙里泛起的泥浆瞬间冻结成褐色的浪。他想起了日前截获的密电——老蒋用从河南搜刮来的金银,向张学良采购采购三个师的装备弹药。
“索克林可夫同志,此一时彼一时……我的意见是,八十吨钨砂换一百万发,外加两条毛瑟9毫米手枪弹的生产线。”文济民微微一笑,随手将冲子扎进了弹药箱,木屑飞溅中,露出了箱底“奉天兵工厂1929”的钢印——这是上个月红军机动兵团缴获的东北军弹药,“等弹药送达的时候,我们红军已经毫无疑问得赢得了国内革命战争的战略决战,那些弹药只是弥补我们消耗后的缺口……不再是紧急备战时的价格了!”
索克林可夫眯起蓝眼睛,忽然摘下貂皮帽按在胸口,同样微笑着说道:“文书记总是这样有道理,虽然斯大林同志一向不讲情面,但我作为代表,可以答应这个条件……为了世界革命!”当他转身钻进吉普车时,被北地寒风卷起的风雪精准地砸在了吉普车上那“国际主义”俄文标语上。
当夜,已经被文济民临时用作指挥部的晋绥军区司令部。
电灯在简陋的木质会议桌上投下炽白的光晕,文济民随手将电报摆在了桌上。在桌面铺着的河南地图上,微微泛黄的电报纸从洛阳一路排到开封,其上国军的阵势像条被斩断的百足虫:“豫西兵团需弹五十万发,豫北机动兵团需弹六十万发,红三军补充需弹四十万发,红五军……”
“优先补充机动兵团吧!”晋绥军区司令员徐向前突然开口,山西口音混着不断从窗外涌来的寒气,显得格外清亮,“其余各部队短期内的主要任务是尾随追击蒋军,暂时没有高强度战斗的需要,只有黄司令员的机动兵团……虽然面对的卫立煌所部在豫北战役中已大部被歼,但从其豫北作战中的发挥来看,称得上当前国军留守河南各部中仅有的良将。机动兵团要拿下郑州、开封,突破豫中,还需要历经大战。”
“的确……”文济民眯起了眼,目光从地图上的安阳一带扫过,神色中充满警惕,“这卫立煌的确是员虎将,在手头仅有两个军、甚至其中一个还是成立不足一月的新编部队的情况下。居然硬是挡住了黄公略一个星期的猛攻。后续在庞炳勋的援军抵达后,甚至还能围绕安阳打出一个快速反击,让机动兵团一时摸不清敌人虚实。以至于在豫北又耽误了一周时间。要是换其他国军将领来指挥,恐怕这豫北防线用不了三天就会被突破……必须要重视这卫立煌所在的位置!”
说罢,文济民看向窗外呼啸的风雪,对徐向前问道:“你们晋南兵团目前休整的状况如何……还有多久可以投入中原战场?”
“在休整了大半个月时间后……红十三军、红十六军目前已经基本休整完毕,虽然还有部分伤势较重的伤员暂未归队,但此前补充的新兵和解放战士都已经完成了磨合整训,部队的战斗力已经基本恢复。”看着地图上那犬牙交错的中原战场,徐向前的手指指向地图上太岳山脉随即又划到了井径道:“不过,山西独立一纵、二纵和西北独立三纵、绥远独立一纵、二纵由于此前伤亡实在太大,哪怕已经完成了兵员和装备的补充,但伤筋动骨之下,还需要再休整一段时日。按照我的估计,最迟到25日,除驻防井陉的红十八军外,晋南兵团的所有部队都能完成休整,投入中原战场。”
“好。”文济民的眉头微微放松,随后点了点地图上被圈起来的开封,语气坚定地说道:“接下来,红十三军、红十六军就加强在开封一线,和黄公略同志的机动兵团一起,务必尽快拿下卫立煌驻守的开封城!这一回……可不能让他像在豫北战役里那样,轻易地逃脱了!”
“是!”
第二天中午,文济民站在太原城外北上前往苏联的物资中转站前,看着最后一斗来自南方根据地的钨砂装上了车,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时,苏联代表团团长索克林可夫忽然递来了牛皮酒囊:“为你们中国同志的中原决战胜利干杯?”
“按我们土共的说法,是这场北方决战的胜利……”文济民微微摇头,但还是接过了索克林可夫递来的酒囊,“不过,为了革命的胜利干杯!”接着一仰头饮下滚烫的伏特加,喉头灼烧感让他想起当初在苏联留学的日子。接着,东面的太原城方向上,忽然卷起了莽莽烟尘,骑马的通讯员挥舞着电讯处收到的最新战报奔来:“豫西红军已对洛阳合围,先头部队已经在荥阳与机动兵团会师!”
“好!这个好消息当浮一大白!”文济民洒然笑道。
1930年1月20日,西安。
雪片混着煤灰在西安城头盘旋,文济民的吉普车碾过结冰的街道,车灯刺破暮色,最终停在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前。卫兵掀起厚重的棉帘,作战室的热气裹着电报机的嘀嗒声瞬间从屋里涌了出来,红军总参谋长伍豪正伏在地图前,铅笔尖几乎要在漯河的位置戳出一个黑洞。
“红十军追击部队刚刚收到消息,当地党委组织的民兵在漯河发现了老蒋的专列,但由于缺乏足够武器弹药,硬是被他用机枪开道逃了出去,”伍豪没有抬头,将一沓电文甩到桌上,“另外,各部队的武器弹药消耗情况普遍超过了我们战前的预计,特别是冲锋枪弹药和29式机枪……
我们生产的29式冲锋枪太多,而九毫米手枪弹和29式机枪又太少。各部队现在普遍使用缴获的机枪来补充火力缺口,给后勤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而即便是优先补充的机动兵团,现在的冲锋枪弹药也又快耗尽了。”
“我们解放山西、接手太原兵工厂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从北方决战开始到现在,各个兵工厂的产能才刚完成最后的爬坡。”文济民摘下军帽,指尖抚过了太原兵工厂的生产报表,其中……400挺机枪的月生产量数字被红笔圈得发皱,“单说这29式机枪,根据地所有兵工厂直到去年年底的时候,每个月的总产能还不足300挺。
但到了现在,仅太原兵工厂一厂,每月就已经能够生产出300挺29式轻机枪和100挺改用重机枪枪管的29甲型通机了。要是老蒋再晚个半年发动进攻,我们红军的武器弹药就不会再出现缺口了……如今,也只能先用缴获的武器弹药将就了。提醒后勤各部门,在向前线运输弹药的时候,要注意根据各部队反馈的缴获和装备换装情况,及时调整运输到前线的弹药,尽量避免送上去的弹药和需求不匹配。”
文基民的话音未落,墙角就传来了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被中央召来开会的山西省委书记彭真从阴影里站起身,棉袄下露出一截写的密密麻麻的清单——“榆次昨天抢粮死了三个农民,”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文济民,“我和高冈同志讨论过了,山西农村的存粮状况也不乐观,再抽农民的存粮,恐怕连种子粮都剩不下……接下来就是春荒!山西要饿死成千上万人!”
“饿死成千上万人?”文济民猛的抓起茶杯抬头喝下,茶沫在杯沿凝成褐色的冰,“没有到这个程度……而且你们山西省委的工作有问题,调集粮食的重点搞错了方向!土地改革在山西进行的还是不够彻底,农村许多的地主富农还有大量的存粮,打土豪分田地的工作不能停下。
你们把征集粮食的目标全放在支持革命的贫下中农身上,这是路线错误!”他随后面色冷峻地转向通讯兵,“给留守山西的省委副书记黎玉发电,让各地党委干部带武装工作队下乡,继续深入推进土改——地主富农有私自囤粮超过十石者,就地枪决!”
在会议室沉闷的氛围中,窗外的汽笛突然撕开深沉夜色,一列来自潼关的运煤车轰隆隆驶向咸阳兵工厂。副总参谋长朱云卿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蒙着灰尘:“文书记说的没错。战争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确实要挖尽根据地最后一分潜力……只有把土改在山西继续深入推行下去,才能在充分支持前线战争的同时,争取到广大群众的支持!”
子夜的电灯将文济民的影子投在华北地图上,黄河如一道冻僵的伤口横贯纸面。当他的钢笔尖刮过“军工增产令”最后一行时,电话铃突然炸响,高冈的声音仿佛带着陕西旱塬的裂纹:“文书记,再向前线输送五千吨粮……这恐怕要在山西根据地刮地三尺!”
“刮地三尺?对囤积居奇的地主,确实要刮地三尺!彭真之前提到了榆次抢粮死了三个农民,这说明你们工作的方向有问题,在汉中革命根据地时的农村工作方针,难道你现在忘了?”文济民扯开了领口,寒气顺着电话线爬进来,“要坚持正确的路线,不要被其他同志的意见带偏了方向……要是你继续执行错误的路线,忘记了依靠贫苦群众的农村工作方针,那你的农村工作部工作,还是交给其他同志来完成吧。”
“……是。”许久的沉默后,高冈的声音才在电流嘈杂中传了过来,“我明白了,文书记。我会调整农村工作部在山西的工作方向,重新回到发动广大群众、推动农村土地改革的正确道路上来,从地主那里搞到足够的粮食。另外……在北方决战的支前工作结束后,我会专门写一份检讨,对农村工作部的同志公开自我批评。”
第398章
1930年1月21日,山西榆次。
风刀子似的卷过县委大院,青砖墙缝里嵌着的煤渣簌簌剥落,细碎的颗粒混着雪霰子,打在黎玉褪了色的藏青棉袍上。他半蹲在磨盘旁,冻得发红的指节拨动乌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与粮库那头骡马嘶鸣、麻袋拖拽的嘈杂绞作一团。算盘边沿凝着一层薄霜,被他袖口蹭出几道蜿蜒的水痕。
高冈立在廊檐下,镜片蒙着雾气,指尖捏着一沓按满红手印的文书。纸页被朔风掀得簌簌翻动,露出了上面老农歪扭的签名,墨迹洇透处像一团干涸的血痂:“王家沟的老刘家,三个儿子全都报名去太原兵工厂当了学徒——家里只剩瘸腿的老爹一个人下地,就这样还要从他们家强征五百斤粮?”
“征收五百斤粮食是旧亩产算的,”黎玉呵出一团白雾,慢悠悠直起身。他的棉袍下摆沾着草屑,却掩不住通身从容气度:“他家二小子上周已经转正成了太原兵工厂的三级技工,每月领三十斤小米票,足够抵得上五亩旱地的收成。”
说罢,他指了指墙上贴的招工布告,浆糊未干处结着散碎的冰凌,“这批招工,村里有三十七户人家报了名,今天晌午就要去大同考试。在咱们根据地,地去厂里头做工的待遇可比种地好得多,厂子里管吃住,月钱足抵得上五亩旱地……老百姓的算盘,可比你这知识分子的打得精!”
高冈扶了扶眼镜,微微颔首:“现在根据地各大兵工厂因为新增机器多、工人技术不足等问题,在为前线加紧生产的过程中称得上事故频发,一线工人受伤乃至牺牲的不在少数。但即便是这样,报名希望能被招工的农村群众还是络绎不绝……”正在二人继续逐一检查榆次县委的工作文件时,县委们院墙外突然炸开了吵嚷。
黎玉主动起身到屋外看去,只见戴毡帽的老汉拽着一架驴车堵在了大院门口,车板上堆着扎在麻袋即的麦子,袋口露出了半截盖红章的缴粮单。“黎书记,俺听说县里头有大官来,今个一大早就过来,指望您给主持公道……俺家驴都被拉去运粮食弹药了!”老汉跺了跺脚,有些蓬松的冻土裂开蛛网似的缝,“要是这三百斤麦种再交,咱全家吊脖子喝西北风去?”他喉头哽着痰音,眼白泛黄,活像头被逼到崖边的老山羊。
高冈并不做声,不动声色绕到驴车旁,指尖划过麻袋,麦粒沙沙响如漏沙。他忽然俯身抓了把麦子,陈腐的霉味直冲鼻腔,高冈透过布满灰尘的镜片看向老农,温和笑着问道:“老乡,太原弹药厂又要开新的车间,招工名额可不老少哦!”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眼角细密的纹路,接着抓起袋子中的麦粒,从指缝簌簌落下,在摞着补丁的麻袋口聚成里里小堆,"这车粮我瞧了,怕是民国十五年的陈货。交了粮,我亲自推荐,给你家的小子留个招工的名额?
老汉喉结滚了滚,毡帽檐上的冰凌子跟着抖。半晌,他猛拽缰绳调转车头,驴蹄在冻土上踏出凌乱的坑洼,向粮库走到半路,老汉蓦地回头,露出了狡黠的神色,“您戴着眼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和大干部,不兴说话不做数……俺是城西小赵村的刘三良,我家二小子扫盲过了,肯定能做好工,您推荐用工可别出了岔子!”高冈笑着点点头,声音沉稳地看着粮库的方向,“老乡你且放心,肯定错不了!”
“有高主任亲自推荐做工,这刘老汉家的二小子……面子可不小啊!”从昨日下午抵达榆次后黎玉刘伏案忙碌了许久,难得出来放松片刻,他抱臂倚着门框看了半晌,终于开口戏谑道。高冈的神色却没了刚刚的松弛,眉峰紧锁着说道:“面子?榆次抢粮死了三个佃农时,你我连里子都赔光了。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之前没有把立场站到贫苦群众一边,居然妄想用温和的手段改造地主!
现在榆次县广大群众对党的信任还没有恢复,我之前在从太原出发前,从工业建设委员会的李副主任(李强)那给榆次要来了额外的招工名额,也只能算是亡羊补牢的止痛剂……也不知道能不能快速见效。”
闻言,黎玉的面色也严肃起来,认真说道:“还是李主席说的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我们在此前犯了主观希望阶级调和的错误,幻想依靠广大工农群众就推进革命,这是走到了错误的革命路线上,工作中出现问题是必然的……榆次县的群众在抢粮事件中死了三个,已经是我们无法更改的事实。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从头争取群众信任,站在群众的立场上推进革命工作。”
高冈凝视着在嘈杂中依旧秩序井然的榆次粮库,摇摇头道:“好了,我们还是回去继续清查文件吧。要根本扭转榆次县的局面,必须要彻底改变榆次农村的生产关系和生产资料划分,把土地改革彻底铺开……得把地契烧了,把铡刀架在老财脖子上,群众才能普遍分到土地,在打土豪分田地的过程中产生对我们的信任,进而坚定地跟着党走。现在这样单纯的增加招工名额争取群众,终究治标不治本……”
“好。”黎玉点点头,收回了向远处眺望的目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高冈的话,“只有对地主的地契、债条和土地该烧的烧,该分的分,对土豪劣绅该杀的杀。到那时——"他笔尖顿住,抬头时眸光灼灼,“百姓才真敢相信,咱们的红旗不是画在墙上的摆设。”
同日深夜,太原城中的山西省委驻地。
子时的梆子声穿透太原城垣,会议室的木格窗棂簌簌震颤。李守常伏在榉木办公桌上,舌尖舔过冻得皲裂的指腹,一页页翻动着电报纸。钨丝灯昏黄的光晕里,他佝偻的剪影烙在巨幅山西地图上,将晋南的沟壑山川碾作一团混沌的墨。门轴吱嘎骤响,高冈裹着泛黄的粗布棉袄撞进来,袖口们麸皮簌簌飘落,在光柱中翻飞如金屑。他肩头覆着未化的雪粒子,靴底带进来的泥浆在地板上洇出蜿蜒的痕迹。
“总书记,榆次县委的统计记录和粮库的征粮记录我都看过了,”他摘下结霜的眼镜,从棉袄夹层掏出一卷清单,纸页拍在案头,震得搪瓷缸里半凝的茶水泛起了涟漪,“榆次粮库的账,比阎老西的算盘还邪乎!上面记录的,尚未被分田的地主富农缴粮比例远高于普通群众,但从实际走访调查结果来看,地主富农实际角量数量远低于统计数额,许多指标被转移到了普通农民身上!
毫无疑问,榆次县委和粮库管理人员已经被地主和富农所支持的反革命分子渗透,必须要进行彻底的清理,才能把土地改革有效推行下去!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支前粮食的压力像之前那样被转嫁到广大贫下中农身上,使贫苦群众生存无着,出现类似之前的重大群众性事件。”
“地主缴粮数虚高,贫下中农反倒扛了阎王债?看来,在山西党委当中,整风肃反的力度还不够……”李守常的食指划过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圈记,镜片反光遮住了眸色。他摇了摇头,从抽屉抽出一份文件,纸角还沾着血迹——那是白日里处决反革命的叛徒时溅上的。名单上歪扭的字迹像蜈蚣爬过雪地,“这上面是榆次事件的工作组名单,你看一下……关于榆次党委成员的后续处理,以及山西党委的整顿,交给我带来的内务委员会的同志就行,你们只需要配合。
你和黎玉同志接下来工作的重点,是组织起足够可靠的农村工作队,下乡巡视各地土改工作的问题,把打土豪分田地和诉苦运动充分落实下去。另外,你们对榆次等地的初步视察,有没有注意在山西省,我们发行的光华币对阎锡山的晋票替代效果如何?”
窗外忽起朔风,裹着雪粒扑打窗纸。高冈望向地图上被红笔圈住的村庄,恍惚听见百里外榆次贫苦群众的呜咽。他紧了紧棉袄领口,喉结滚动:“是!总书记。光华币的替代……根据我们的观察,因为根据地普遍采取物资与光华币绑定的管控模式,在规定的晋票兑换期限后,严格禁止使用其他钞票交易,所以目前山西各城镇工商业的经营中已经完全使用光华币了。
不过,在广大农村地区,由于群众买卖物品的金额较小,还有很大比例在使用实物交易的办法,这也让山西农村群众的商品交换需求被压制了……后续人民银行的山西支行如果能发行更小面值的纸币或是硬币,对于光华币的推广会有很大作用。”
李守常一边听着高冈的讲述,一面快速翻阅了他递来的文件,在看过了这一沓清单后,才抬起头,单薄的镜片中反射出钨丝灯的白光,“我们在解放山西后,以没收官僚资本和军阀资本的名义,把山西省银行,还有一些声名狼藉和国民党反动派关系密切的银号全部拿了下来,作为人民银行在山西省的支行。
以这些金融人才和资金储备为基础,人民银行才有了在整个山西发行光华币替代晋票的能力……目前能够做到在城镇工商业中替代晋票,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发行更小面额的光华币,实现对农村群众货币交易的补充,就等到这场北方决战结束后,再开始实施吧……”高冈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会议室中的电话铃骤响。待李守常接起电话,黎玉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从听筒中响起:“总书记,我在指导农村工作队在榆次继续考察时发现了新情况。城东郭家堡乡近城村的张老汉,把他们家的招工名额卖给地主了,换回三袋高粱。经过多方走访调查,工作队发现……在榆次农村中出卖招工名额换取口粮的情况相当普遍!”
李守常沉默了片刻,映照在巨幅山西地图上的身影随着钨丝灯的摇晃闪动着,他拿起高冈交给自己的清单,声音无喜无悲,“派肃反工作队去,”他对着话筒说,“这种现象能泛滥,除了地主的收买以外,负责招工的党员干部肯定脱不了干系……这些人,当真以为我们党肃反的刀子不锋利了!?”
电话挂断的余音里,高冈看见地图上的墨迹在晕染。晋中平原在摇曳的灯影中扭曲变形,恍若一张被泪水泡皱的诉状。远处的城垣里,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混着更夫沙哑的吆喝声:“雪重门关——防贼防盗——”
把时间重新拨回到一周以前,1月14日晨,陕西与绥远交界的黄河渡口处。
黄河在这里拧出他锋利的弯,在厚实的冰层下,暗流将冬日的阳光绞成了碎金色的流光。彭雪枫麾下的新独立九纵(原独立九纵已改编为红五十一师)正在从绥远向陕西押运机床,同时……作为引诱周边马匪上钩的诱饵。嘈杂的行车声中,马车队的车辙在冰面刻下深痕。当对岸马队扬起的沙尘席卷过来时,彭雪枫看见在冰窟窿的旁边,蜷着几个佝偻的黑影——是几个趴在冰上钓鱼的农民,看样子都年纪颇轻,身上破棉袄裹着兵工厂发的灰棉帽。
“老总,看你们也是去陕西的,能不能捎俺们去咸阳厂?”领头的青年农民举起冻红的拳头,指缝漏出半张合格招工体检单,“俺爹说,去咸阳厂里当工人能吃上纯高粱窝头,俺就带头报了名……结果俺一次就通过了考试!这几个同乡也都是其他村考过了的,就那个小娃子是俺弟弟,之前没去考,打算跟俺到厂里再试试。”
“别叫什么老总……在我们土共这里,不论职位高低,一律叫我们同志就好!”彭雪枫笑着对青年说道,随后看了眼怀表……按以往经验,从这里过河需要还剩三十分钟。“快上车!”彭雪枫扯开了帆布一角,给他们留下了靠坐的位置。“谢谢同志!”带头的青年咧嘴笑着说道,接着青年们便手脚并用爬进了机床缝隙,其中还有个半大孩子,怀里还抱着豁口的陶罐,里面装着兵工厂招考的算术题纸。
这时,冰封的黄河对岸突然响起枪声,一排密集的子弹朝着车队打了过来。彭雪枫攥紧手枪,正准备让警卫员发信号弹召集新独立十纵、新独立十一纵合围,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那抱陶罐的孩子正用铅笔在掌心列方程式,冻裂的虎口渗出血,混着墨迹洇成褐色的等号。这让彭雪枫想起这几个月来在自己指挥下,牺牲在马匪手中的无数看起来还是半大孩子的青年红军战士……
彭雪枫面色冷峻,对身旁的警卫员命令道:“打信号弹!别让这群狗日的跑了,老子要把他们押到黄河边上,挨个枪毙!”
“是!”
十分钟后,装备着诸如马提尼亨利,毛瑟1871等十九世纪的清朝老枪,还有各类土造步枪及元年式、曼夏利等当初红军在潼关战役中缴获自第二十路军的一应杂乱武器的新独立十纵、十一纵,已然迅速从两翼包了上来,战士们骑着劣马乃至矮驴冲向试图亡命突围的马匪,几乎每个马匪都要面对四五个红军战士的围攻。
当并不温暖的红日终于从东面的天际跳出地平线的时候,这群早已成为亡命之徒的马匪,终于全都倒在了红军战士们的枪口下……“司令员,这支马匪的头目是杨万青……我们抓到了一条大鱼!加上上一次消灭的张子厚,得到老蒋任命的那些个军长司令,都已经被我们消灭的差不多了!”通讯员面带喜色的汇报道。
然而,当最终收到缴获、歼敌和伤亡统计结果的时候,彭雪枫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面色沉重依旧,只是对通讯员微微点头表示了解。这是被彭雪枫指挥消灭的第四十六伙马匪了,对于他来说,指挥数倍于敌人的红军地方部队,陪这些油滑如泥鳅般的马匪,在陕北各处的高原荒漠上进行各种围堵角逐,几乎已经成了他这半年以来的常态。
虽然说随着土共解放这片区域后改善人民的生活,这些马匪活动已经渐渐失去了群众的土壤,但受限于陕甘边境的复杂地形和西北地广人稀的现况,以红军的强大打击力度,这些马匪还是没有被快速我消灭掉。而哪怕以彭雪枫的高超指挥能力,以及红军战士们高昂的士气,在这些顽固的马匪面前,大量的伤亡依旧难以避免。
这并非是红军战士们的技战术水平没有进步,而是由于一个特殊的原因——军委为了保证北方决战的胜利,不停的将后方刚训练好的新兵抽调到了前线。以至于每当彭雪枫练出一支合格的部队,就要西安直接调到前线去,最后在高企不下的伤亡下,他只得向军委申请留下了一个团的骨干。
除此之外,前面提到的五花八门的武装情况,也是这些红军地方部队清剿陕晋绥三省马匪时伤亡重大的原因之一……在所有制式装备优先供给前线的情况下,这些红军地方部队空有各大兵工厂的弹药支持,却往往面临着有弹无枪的窘境。他们有限的武器虽然并不缺乏子弹,但手头的步枪实在太少,甚至因为过于老旧稀少,同红军兵工厂主要子弹完全不同于,以至于他们领到的子弹,很多时候都处于无处可用的地步。
而即便是麾下部队如今这些武装,也是彭雪枫在从去年八月到这个月的时间里,通过清缴马匪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要知道在最初的时候,他麾下领导的各独立团大部分人手上基本都只有马刀长矛一类的冷兵器,几个纵队的枪支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四五百支,且基本都是手枪、步枪,如机枪、冲锋枪一类的自动武器却是一挺都没有,更别提火炮什么的了。
不过,在经过了大半年的围追堵截还,这些代价终于换来了结果……在指挥部队消灭马匪的过程中,彭雪枫也始终关注着北方决战的战场,当他收到粟裕和杨虎城率部歼灭国军第二兵团的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这场决战终究是土共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老蒋在正面战场上逐渐失利之际,国军节节败退的消息,也广泛的影响到了被他收买的那些马匪和西北军阀残部……从一月初以来,这条向国内源源不断输送机器设备的绥蒙苏通道被马匪袭击的事件数当即呈直线下降。如此以来,彭雪枫和其麾下的剿匪部队,也终于能稍稍喘息,从而能把更多时间精力转移到本职的训练工作中来。哪怕陕北和陕甘交接地区依旧偶有几股马匪作乱,彭雪枫也不必再像过去一样,出动几个纵队的兵力进行围堵了。
第399章
1930年1月25日,西安城内的土共计划经济委员会驻地。
计划经济委员会驻地的青砖小楼隐在鹅毛大雪中,窗棂上结着蛛网般的冰纹。在总参了解了彭雪枫在陕晋绥、刘志丹在青海和甘疆交界清扫马匪的情况后,文济民带着一脑门子的数据和资料来到了这里。他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一推门进去,便撞见一室呛人的煤烟味。
煤炉乱糟糟地燃着,计委副书记罗章龙正伏在杉木办公桌前,眼镜歪斜地架在他的鼻梁上,手中钢笔将算盘珠拨得噼啪乱响,活像在给满桌文件敲丧钟。不等文济民把大衣脱下,桌对面就传来了来自忙碌已久的罗章龙的抱怨——“我的文大书记,你可算是来了!”
“您要是再晚来半日,这成堆的账本怕是要把我给活埋了!”将文济民一把拉到啊自己的办公桌前,罗章龙直接将一大摞文件重重砸在他的面前,“看看吧,这是这两个月来,因为北方决战快速提升的军费开支以及对伤残红军战士们的安置申请,还有各地党委上报的因马匪袭击而造成的损失清单。另外,这里面还有因为国民党的封锁和正在进行的北方大战,导致的工厂原料成本和运输成本上涨的估算报告……”
在将排出的这一系列清单为文济民介绍完后,罗章龙摊了摊手,面色难看地对他诉苦:“根据计委的计的算,因为这些额外费用的出现,眼下我们西北革命根据地的财政赤字正在不断飙升,粮食库存也在快速下降……这场旷日持久的北方决战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西北革命根据地的财政和粮食,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听到了罗章龙的抱怨,文济民虽然根据已经了解的情况对这个局面早有估计,却还是有些头皮发麻——这种景象让他实在是非常熟悉,可以说,几乎就是历史上解放战争进行到第三年时,我党各大根据地中普遍出现的濒临崩溃情况。在稍稍收拾情绪,镇定下来的文济民恢复了平日笑容后,转而对罗章龙笑着打趣道:“无妨。赤字也是门学问,既然能够依靠赤字来维持,说明我们根据地的债券发行还算顺利嘛……想当初,在井岗山的时候——”文济民的话未说完,罗章龙就主动打断了他。
“……都这种时候了,文书记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瞥了一眼文济民面色如常的嬉笑模样,罗章龙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放松,神色严肃依旧。他直接从一旁办公桌上,取出了一份最新的大公报和另一份文件,递给文济民。油墨印着的"法币暴跌"标题下,中央银行劫案报道的边角还沾着茶渍。罗章龙没有在意这些,眯眼盯着文济民道:“签字吧文书记,我知道……这事肯定是你干的。”
“罗章龙同志,这你可就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种本事……就算有我们党的同志参与到其中,肯定也是主持南方根据地经济的陈云同志操盘,这么精细的金融操作,哪里是我能远隔万里遥制的。”
看了一眼大公报上标注着的“《法币初行遭重创 沪市黑潮撼国基》”的新闻头条和一份一千万光华币的追加预算申请(目前光华币和大洋汇率为1:0.5),文济民当即叫冤,给自己强行辩解道。这时,窗外忽地卷进了一阵穿堂风,吹得挂在堂中的电灯也不住乱晃。
文济民按住纷飞的纸页,瞥见了角落里的东北军赎粮清单——张学良的私印赫然在目,上头的朱砂色艳如新血。想在罗章龙面前糊弄过去的文济民马上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小六子给出的那批作为东北军第一军官兵赎金的粮食到账了吗?”
“这您就不用转移话题了……”面对顾左右言他的文济民,罗章龙面无表情的将钢笔往墨水瓶里重重一蘸,“您和上海特科演的这出好戏我不管,但西北根据地财政的窟窿,必须得用真金白银来填!”接着,他翻开了摆在桌上的最新一版《大公报》,指了指上面的头版头条,关于中央银行上海分行遭袭击的案件报道道:
“和美国西北银行国家抢劫案如出一辙的手法,十名明显受过专业化训练的劫匪,在持枪突袭了中央银行后,于五分钟内席卷了价值五十万大洋的金银外币后,登上两辆早已准备好的汽车扬长而去——这手法,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可是你以前和我们分享斯大林同志曾经的高加索古典金融工作时,顺带提到的国际最先进抢劫手段。会引进这套手法到国内的人,除了你文书记,我实在想不出别人!”
文济民抚掌大笑,震得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好你个罗铁算!”他踱到墙边的中原地图前,指尖划过标红的战线,“这个嘛……毕竟在你死我活的革命斗争期间,偶尔也需要使用一段非常手段。”见抵赖不过去,文济民也很光棍的承认了。
“就像我之前和同志们介绍过的,想当年,斯大林同志也曾光顾过很多次格鲁吉亚银行。我身为一个纯正的斯大林主义者,找常凯申这个大财主借点东西,想必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常凯申手里的库银换个主,不也是照样流通嘛!更何况,这项劫富济贫的金融工作也是经过军委讨论的,不是我文济民一意孤行……”
“唉……”罗章龙闻言一脸无奈,摇了摇头后说道:“老蒋手下的银行抢了就抢了,关于这些我也不想说什么,不过……既然江苏省委和上海特委那边搞到了这么庞大的一笔额外的资金。我代表计划经济委员会,申请从中调用五百万大洋,也不过分吧?现在根据地财政的缺口还是太大了!”
“这个嘛,其实在江苏省委和上海特委那边,已经定下了……”
“文书记,你也不用跟我掩饰了……”罗章龙叹了口气,把手中一张密密麻麻写着验算数字的稿纸递给文济民,笃定的说道:“别忘了,我也是学经济出身的,所以我私下里也仔细算过。这些天,我们党的地下组织通过抢劫银行、运钞车,指挥地下党的同志们操纵舆论、套取国民党内部消息,以及拉拢国民党的腐败官员和金融投机者等方式,大肆做空法币。到目前为止,往少里估计也至少赚了五千万现大洋……我要八百万大洋来稳定根据地财政、巩固光华币的币值,这并不过分吧?”
“没有那么多……真正到我们党手里的,其实只有一千万左右的大洋。”雪粒子扑打窗纸的沙沙声里,文济民望见院中老槐枯枝上坠着的冰凌,晶莹剔透如一柄柄悬剑。他摊了摊手,颇有些郁郁地说道:“虽然我们从一开始对法币的崩溃有所预料,但是老蒋的失败来的太快了,再加上那些买办和秃鹫并不出人意料的格外贪婪……以至于在实际操作中,我们只能和他们三七分成。”
“搞了半天,怎么才七成?”罗章龙不由挑眉问道。
“七成还是人家的……”文济民再次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你也知道,之前挖上海兵工厂墙角那摊子事闹得实在是太大,南京国民政府兵工署新上任的主官俞大维虽然有些任人唯亲,但在这件事儿上,偏偏又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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