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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68节

  “集中力量围歼第十九路军?不,这不是我的打算。”李德胜听完参谋长游端轩的话,嘴角含笑地轻轻摇头,“这蒋光鼐的第十九路军果真如朱老总在我们出发前提醒的那样,是一块硬骨头,以我们各主力师当前火力很难快速给他嚼碎咽下去。所以我的目标不是第十九路军,而是——”说着,李德胜两指一并,沉稳的点在了游端轩刚刚指出的国民党军援军的进军路线上,“这支援军!”

  见参谋长游端轩陷入了思考,李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正准备点上,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放下,继续说道:“更准确的说,我们的目标,是那位宋国舅花大力气武装起来的税警总团。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和装备水平同样有名,按照国军那边的说法,一个团的战斗力足以媲美普通国军的一个师……这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吃掉他的几个团,部队就能鸟枪换炮,战斗力会有显著的提升!”

  “可是……”游端轩思忖片刻后,还是不解地问道:“主席,我们既然已经把歼敌目标选择为这浙东兵团的援军,为什么还要花大力气来进攻第十九路军?剩下的时间有限,我们很难再实现如对暂二军那样的大规模歼灭战,继续打下去还会损伤部队的状态。而且,既然敌援军的目标是救出第十九路军,倘若我们对其削弱过多,来源的敌人恐怕有可能放弃增援……”

  “正是要用被围的第十九路军诱敌,对来源敌军围点打援,我们才要先集中力量,狠打一下第十九路军,把他们给打痛……”李德胜从飞马牌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在鼻口嗅了嗅,才接着说道:“蒋光鼐、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军是打过硬仗的,中原大战时被老蒋调到津浦路去进攻,实打实跟傅作义硬拼战胜了冯阎联军。

  如果不先打残这支部队,当我们抽调主力去打那来援的税警总团等敌人时,以其实力肯定会强行突破我军防线……我预备用红二十二军来围困第十九路军,以寻淮洲的部队如今的实力,恐怕也不能完全挡下,围点打援的目的届时就会彻底失败。”

  迟疑片刻,教员还是划着了火柴,把烟点燃后又继续说道:“而且,作为第十九路军总指挥和军长的蒋光鼐、蔡廷锴二人也非慌乱求援催促援军的颟顸之辈。一旦我们对第十九路军的攻势提前放缓,他们很有可能察觉我们打援的意图,提醒援军缓步前进,防止中了我们红军的埋伏。这样一来,我们打援时就事倍功半了。”

  “为了打援而打被围部队,这……主席的办法总是这么出人意料!”游端轩惊讶于红军总政委李德胜的思路,但想到这是李德胜的战术,就又觉得仿佛理所当然了起来,失笑着摇了摇头。

  思考片刻后,他才掰着手指,对手头的兵力计算道:“如今我们集中在这片区域的部队共有九个主力师和两个独立纵队,红一军的红一、红二、红三师,红二军的红六师,红十九军的红十二师、红六十师,红二十二军的红六十八、红六十九、红七十七师,以及湘赣边独立一纵、二纵。

  在去掉后续要围困第十九路军残部的红二十二军三个师外,还有六个师及两个纵队的部队可以用于打援。在兵力上,我们只是略多于来援的国民党部队,但装备上则远远不如。再加上我军经过持续战斗,比起远道而来的国军,各部队指战员的状态也还是更加疲劳……该如何才能取胜?”

  “你不要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把敌人当成一个整体……加紧行军来援的过程中,那些国民党军哪可能始终抱成一大坨哦!”李德胜手执香烟在空中摆了摆,留下的散乱烟气冲淡了从外飘进来的硝烟气息,随后用手指在电报上点了点,“你看,根据敌后工作的地下党同志的调查,多份交叉情报显示,来源不同的两个援军之间拉开了距离。

  税警总团的这群国民党军精锐的行军速度,可比扩军后鱼龙混杂的熊式辉所部要快上很多,这才从杭州开出了两天时间,两支部队就已经拉开了三十里的距离。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继续拉大,这段长度……也足够我们在全力围歼这支税警总团部队时,层层阻击熊式辉的那个军了!”

  “那……主席,你打算把伏击税警总团的位置放在哪里?”游端轩一时恍然,看着这一坨国民党援军也不再挠头,而是仿佛看到了一块诱人的大肥肉,“是更加靠近峡口这里再开打,还是主动迎上去?”

  “敌人也会吃一堑长一智,快到浙东兵团被伏击的位置,肯定会谨慎抱团,反倒不利于我们打击。”李德胜掐灭了燃尽的烟头,在地图上的衢州重重一点,随后说道,“所以,我打算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就在衢州这个安全位置抓住税警总团,吃掉它!”

第405章

  “主席,我们红二十二军已经顺利完成了诱敌任务,在红十九军的同志们的配合下,完全消灭了被困在保安乡谷中的暂二军!”寻淮洲裹着寒风闯进了红一方面军的前线指挥部,看到李德胜在拿着放大镜聚精会神看着地图,便大踏步走上前,敬礼报告道。

  “哦?淮洲同志来了啊!快坐快坐。”李德胜放下放大镜,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包宝贝的不得了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寻淮洲后,笑呵呵的说道:“吃下了暂二军,我们红军在浙南这一仗算是正式开张了,接下来我们本应继续吃下第十九路军这道硬菜。可敌人偏偏不让我们如愿,非要做这个恶客,搅和了我们一桌席。”

  “哦?主席,是有什么新情况吗?是俞济时把杭州方面的国民党军派来支援了吗?”寻淮洲把烟夹在手里,坐下后并没有急着找火柴点燃,而是关切地问道。

  “援军确实是从杭州方面来的,但不是那位浙闽剿总的俞司令派的,而是老蒋亲自下令,调来的税警总团和团淞沪警备司令部下属的一个军。至于在杭州那里留守的浙军部队……哪怕是老蒋自己现在也清楚,不过是些滥竽充数的家伙。留在杭州守城尚能维持个表面光,真要派出来,不过是给我们增加些战果罢了。”李德胜划着火柴,李德胜用手遮着不时从外头涌进指挥部的寒风,给自己和寻淮洲都点上了烟。

  在缓缓飘起的烟气中,李德胜轻松地对寻淮洲说道:“不过,既然这伙恶客上门搅了我们的席面,我们也不能轻易把他们放过,不如把他们当做一道更硬的菜……我打算对伤亡过半的第十九路军围而不打,集中兵力先吃下来援的税警总团!淮洲,你有信心用红二十二军看住这被围的第十九路军吗?”

  “看住第十九路军?没问题!”寻淮洲沉吟片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在来前指的路上观察过了……蒋光鼐、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军原本盘踞在操场山与箬山之间的狭长地带,但目前控制区域已经被大幅压缩,只能依托中部的金家山高地这块核心防御阵地进行死守,周边制高点已经落入我军手中。他们这是死守的态势,基本已经放弃了突围的可能。”

  “不要掉以轻心。”李德胜夹着烟的手摆了摆,接着拿起竹指挥棒,点了点地图上的操场山,“虽然第十九路军收缩兵力的速度很快,且伤亡损失已经超过六成,但目前他们的实力仍在,特别是在火炮方面……红三师在把第十九路军挤出操场山阵地的过程中,即便采取兵力前轻后重的布置,还是出现了过千的伤亡。

  你们红二十二军在后续围住十九路军的时候也要注意,敌人仍有向外突击的能力,而随着战局发展,他们随时可能集中兵力发起突围。所以,你务必要在分配给各部队扼守防御阵地的任务之外,留下足够的机动兵力,以确保敌人重点突围时能够及时反击堵住口子。”

  “主席,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寻淮洲点了点头,认真说道。

  “好。你寻淮洲能打这个包票,我就放心了。”李德胜含笑拍了拍寻淮洲的肩膀,随后接着遥指北面的峡口,“不论你寻淮洲还是在红二师的老搭档黄克诚,都是执行任务时能让我完全放心的干部。”说到这里,李德胜露出了颇为促狭的神色——

  “可惜的是……这次你们久别重逢,却偏偏没法见上一面。黄克诚同志已经接到我的命令,率领负责堵住峡口的红二师先行北上去衢州,布置围歼宋子文的税警总团的阵地了,等你们下次见面,说不定就到我们全国革命胜利的时候了。”

  听到一手教出自己指挥能力的教员的打趣,寻淮洲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和老黄什么时候见面都不打紧……只要能让全国革命早一天迎来最终的胜利,全都是值得的。这一天不会太远——”

  “主席,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寻淮洲的话音未落,福建军区司令王尔琢便推门而入,带着尚未消散的硝烟涌了进来,对二人笑着问道。一面说着,王尔琢一面毫不见外地脱下自己一路赶来被泥土沾染得泛黄的大衣,伸手在火炉前烤起了火。

  “在讨论接下来的作战布置呢。王尔琢,你带来的红十九军十二师、六十师的目前情况如何?连续作战和长途行军之后,能不能保证在后续作战中的战斗力?”李德胜也不客气,对王尔琢这位自己麾下成长起来的头号战将直接问道。

  “没有问题。”王尔琢用烤暖和的手搓搓冻得有些泛红的脸,接着说道:“虽然胡天桃的红十二师、叶飞的红六十师在打完福州就被我抽调北上,但福州战役进行的很顺利,部队并没有遭受大的损失。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把握让他们在刚完成作战后,急行军上千里来到仙霞关作战。

  而在堵住仙霞关之后,淮洲的红二十二军同志们更是连战壕都没用我们挖,除了初期的阻击和突袭敌炮兵阵地外,红十九军的指战员并没有与敌激烈交火,长途行军的疲劳已经恢复过来了。所以……主席,红十九军的部队目前基本处于准备充分的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好!”李德胜把烟头掐灭,径直走到作战室的浙南地图前,用指节叩了叩上头的衢州与其东面的龙游县,对王尔琢说道:“情报显示,来援的国民党军全都选择沿衢江南岸向西行进,所以龙游县是关键点。

  接下来,我军主力部队将在衢州以东围歼与友军脱节的敌税警总团,但另有熊式辉的一个军在后方尾随行进,与其相距不到四十里。用红十九军两个师迂回到这里,完成大约五到十天的阻援任务,有信心吗?”

  “保证完成任务!”听到李德胜的介绍和询问,王尔琢二话不说,立刻起身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打完福州战役之后,我们获得了一大批擅长炮兵作战的解放战士,对部队的战斗力有显著的增强。现在,哪怕是老蒋的德械精锐军,十天之内也啃不动我们红十九军两个师构筑的防线,更不要说是他熊式辉的一个军了!”

  “有这个士气是好的。”李德胜察觉屋里被烟气和火炉搞得有些烟雾缭绕,走到窗口给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任由冷风卷走屋里氤氲的混浊空气,精神为之一振。“不过在作战时,不要麻痹大意。部队指战员要提前对敌情和周边地形做好侦查,在当地党委的配合下争取群众的配合与帮助,争取以最小的伤亡完成阻击任务。

  必须要注意,要等税警总团离开十公里以上的距离时,再进入预定位置修筑阵地,避免打草惊蛇。另外……”说到这里,李德胜抬手指了指寻淮洲,“淮洲的红二十二军前不久才在那里打过阻击战,关于如何在龙游县这块区域打阻击,你可以跟他们了解一下情况。时间来不及的话,淮洲你也可以抽调几名了解作战情况的指战员,配合红十九军行动。”

  “是!”王、寻二人齐声回答道。

  “好了,你们回去通知——”李德胜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拿着一封电报匆忙推门闯入的参谋长游端轩给打断了,“主席!有两个新情况!”

  “说。”

  “湖南方面,陈诚在确认我红军主力部队东进围歼浙东兵团后,除留守长沙的第三十五军外,率麾下第十八军、第四十军向南昌方向驰援朱培德所部……目前该部已经完成准备,离开长沙向东南进发,不日将抵达株洲。根据前线的侦察情况,朱老总认为,敌人很可能选择醴陵、萍乡、宜春、新余至南昌这条路线去支援。”游端轩把电报交给李德胜,随后便开始汇报西线的情况。

  “不出所料……这陈诚和蒋光鼐一样,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当初我们红军主力部队在南昌外围的时候距离湖南近而远离浙南,蒋光鼐的浙东兵团敢动,陈诚的湖南剿总不敢动……如今蒋光鼐的部队被围攻,他总算放下心来敢出兵了。”

  李德胜摇了摇头,对陈诚这位屡败屡升的“小委员长”并不在意,随后说道:“告诉朱老总,对陈诚的第十八军、第四十军不必采取阵地坚守的办法,用地方部队进行机动防御和骚扰、迟滞即可。

  这家伙好不容易出了自己的乌龟壳,我们要争取诱敌深入,在方面军主力返回后野战中一举消灭他的主要部队。”说罢,李德胜继续看向游端轩,“另一条消息是什么?”

  “另一个是好消息。”见李德胜对陈诚进攻根据地支援朱培德的消息镇定自若,游端轩有些慌乱的心绪也安定下来,随后快速汇报道:“之前关于东线援军的情报有误。根据诸暨一带的商人和地下党同志的实际调查,他们发现,来援的国民党军实际并没有一个军又一个师,而是税警总团的三个团及熊式辉麾下周浑元部第八十三师、黔军杨胜治部第二十九师共三个师的兵力。”

  “三个师……”李德胜闻言,不禁一时失笑道:“想不到如今老蒋亲自下的命令,也会被下面的亲信嫡系阳奉阴违……居然还把我们的敌后地下党同志给误导了。这样的话,在主力围歼税警总团期间,红十九军的阻击任务就更有把握了!”说着,李德胜看向了在一旁沉思着的王尔琢。

  “这消息,和之前的消息联系起来……恐怕真不一定是好事。”然而,王尔琢并没有因为自己分到的阻击任务减轻而轻松起来,而是微微蹙起眉头,对李德胜问道:“主席,执行任务之前,我还是需要先问清楚……主力部队接下来是不是在打完税警总团之后,就要赶往西线,去消灭陈诚派出的援军?”

  “没错。后续对熊式辉的第二十九师、第八十三师和蒋光鼐的第十九路军残部的战斗任务,就只能交给你们红十九军和红二十二军来完成。”李德胜看下地图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道,“为了确保能够歼灭陈诚派出来支援朱培德的这两个军,必须向湘赣边集中优势兵力……我最多只能把湘赣独立一纵、二纵留下来配合你们。”

  “这样的话,对敌第二十九师、第八十三师的阻击,恐怕不能完全按照我之前设想的那样,采取纵深阵地阻击的办法了……”王尔琢从桌上拿起指挥棒,划出龙游县到仙霞关的这条路线,沉声说道:“要保证主力部队回援的消息不提前暴露,我们必须要在主力撤离之后主动打这两个师一下,给这股敌人包个大饺子……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当面敌人以及收到消息的陈诚认为,主力部队还在东线。”

  “说说你的想法吧。”李德胜点点头,对王尔琢说道。

  王尔琢立刻说道:“我的想法是把第一道防御阵线向前推,一直推到湖镇附近……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在初期示敌以弱,用游击战的作战方式骚扰迟滞敌人,让对面的周浑元、杨胜治认为,我军把有限的主力都集中到了围歼税警总团上,没有多余的兵力来阻击他们。

  而在主力完成对税警总团的歼灭后,我们再加强阻击力度,同时向敌人两翼形成包围的态势,把敌人吓阻的同时……让对面的敌人摸不清我们的虚实,给陈诚带去假的信号。在这种情况下,陈诚很难下定撤军放弃救援朱培德部的决心,从而拖延他向湖南回撤的时间,给方面军主力在野战中歼敌创造机会!”

  “可以!就按你的这个办法来吧。”李德胜点点头说道。

  两天后。

  寒风如刀,将衢州城外的枯草削得贴地颤抖,一派萧杀的景象。李德胜裹着灰布棉袄,和普通老农一样随意蹲在山梁背风处,他的指尖摩挲着军用地图上洇开的墨迹,默默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在远处的山坳里,税警总团的行军队列正像条黑鳞巨蟒,在蒙蒙的晨雾中时隐时现。

  他忽然抓起望远镜,镜片里闪过了几道显眼的反光——那是德制钢盔在雾气里泛起的冷芒。“六辆卡车,十二门山炮……”游端轩吐出白雾,用有些冻僵了的手指在记录本上艰难地划动,“在自己的私军上,这位宋国舅还真舍得下血本。”

  话音未落,山脚下突然传来闷雷似的引擎声。打头的卡车推开晨雾,车轮碾过结霜的碎石路,将伪装成樵夫的红军侦察兵惊得缩回了用于隐蔽的灌木丛。李德胜的眉峰骤然聚起。游端轩抓起电话摇柄,沙沙电流声中传来红三师师长曾炳春粗粝的嗓音:“游参谋长,税警总团发现了我们的地雷,已经用工兵把七团昨晚布下的地雷拆掉了七成!不过……这些被发觉的地雷似乎反而增长了敌人的信心,认为我军已经没有足够兵力来阻击他们,正在加快前进速度。”

  “能示之不能,果然有效……按原定预案执行!”李德胜放下望远镜哈了口气,用专门的手巾擦着镜片时,瞥见参谋长游端轩紧绷的下颌,继续命令道:“告诉曾炳春,把税警总团的主力放进来再关门,一定要把宋子文给我们送来的大礼给囫囵吃到嘴里。在敌人完全进入包围圈之前,一定要做好部队的隐蔽,不要提前暴露。

  “主席,那浙南的地方游击队还要继续骚扰迟滞的行动吗?”游端轩追问道。

  “远程骚扰即可,不要和敌人在近距离交火,敌人的信心已经很足了……”李德胜摆摆手说道。

第406章

  晨雾在衢江两岸的残叶上凝成霜花,也附在了税警总团官兵的德式钢盔上,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显眼。半年前才卸任清华大学校长,被“宋国舅”亲自任命的总团长温应星裹着美式呢子大衣站在装甲汽车旁,望远镜里映出远处山梁上稀疏的松林。当忙活半天的副官给他递来热咖啡时,前卫团的传令兵正踩着结冰的路面从前方踉跄奔来:“报告总团长!共匪在枫林渡的阻击已被击溃,我部畅通无阻!”

  “好!”温应星接过镀银的保温杯,升腾的热气在他的眼前氤氲着,似乎让眼前的环境变得有些莫测。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回忆起出发前蒋总司令的严厉敦促,还是下令道:“让工兵连抓紧把地雷标记清楚,通知各团加快行军速度,通过这片区域。”

  说罢,他的心绪似乎也随着下达命令安定了下来……望着工兵们用红布条圈出的雷区,嘴角泛起了冷笑。这些用黑火药填充的土雷土,在从德国进口的探雷器前如同儿戏,更显得当面的红军抵抗是多么孱弱无力。

  当最后一门克氏山炮的炮轮碾过界牌岭时,不远处的半山腰突然腾起了三发红色信号弹。霎时间,漫山遍野的红军军号声撕破寂静,红一师师长周子昆猛地掀开覆盖在马克沁机枪上的枯草,怒吼声震得松枝积雪簌簌坠落:“打!”

  在山崩地裂的轰鸣中,红一军掏出这几年作战的家底,随着一声令下,缴获自各路军阀的二十余门日制四一式山炮同时开火。税警总团的行军队列顿时大乱,驮着弹药的骡马惊蹶着冲进衢江,卡车在狭窄的山道上进退不得。温应星被卫士扑倒在卡车的底盘下,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平射炮有十几门被爆炸掀上半空,翻倒在一旁。

  “报告总座!左翼发现共军主力!”当浑身是血的参谋官爬过来时,红二师的突击队已顺着被寒霜布满的陡坡滑下山谷。红二师师长兼政委黄克诚亲自带队支援,突击队长端着捷克式轻机枪冲锋,战士们棉袄里塞满手榴弹,在弹雨中跃进的身影如同腾越着扑向猎物的狼群。

  税警总团引以为傲的德械武器,此刻在近身混战中,竟不如红军的刺刀趁手。红二师三团五连连长张建德突然跃出提前挖好的交通壕,他左手攥着两颗马尾手榴弹,右手的刺刀劈开凝结在军号上的冰凌,腮帮鼓胀着吹响冲锋号。刹那间,山麓地面挂着的冰霜如同火山喷发,上万双裹着布鞋的脚掌直震得地上冰碴四溅,让突然陷入包围的税警总团官兵不由心神俱颤。

  “同志们,跟我冲啊!”随着红军的冲锋号声响起,红二师二团团长谢振亚的吼声混在捷克式轻机枪的扫射声里。红二师突击队顺着结冰的陡坡滑降,战士们棉衣里捆扎的八颗手榴弹相互碰撞,发出催命符般的叮当声。税警总团前沿机枪刚打出两串火舌,就被三十米外飞来的集束手榴弹连人带枪炸成零件。

  温应星扒着装甲车观察窗,望远镜里映出令他肝胆俱裂的景象——四十几名红军战士竟在弹雨中辗转腾挪,硬是闯过了税警总团用机枪扑救的火线!这些赣南茶农出身的红军战士们,用熟稔的腾挪功夫尽力规避着弹道,在复出近半的伤亡后,转眼间便滚进机枪射击死角。

  税警总团引以为傲的德式堑壕里,顿时爆发出冷兵器相撞的刺耳锐响。“杀!”红二师一团三连的炊事班长一马当先,凭着一把子力气抡圆鬼头刀,将面前举着毛瑟手枪的税警少尉连人带枪劈成两截。刀刃卡在脊椎骨里的瞬间,三个德械宪兵挺着刺刀从三面捅来。老班长狞笑着迎向刀锋,腰间突然炸开三颗手榴弹的保险绳——轰!

  燃烧的血肉还未落地,二十余名手臂缠着红布条的敢死队员已踩着爆炸气浪,迅速突入第二道防线。他们左手用刺刀挑开税警总团临时布置的带刺铁丝网,右手握的土制掌心雷在德式钢盔群里炸出团团血雾……有个十七岁的小战士肠子拖在冰面上,仍用牙齿咬开两枚手榴弹后盖,用力向聚成一团的敌人抛了出去。

  “上刺刀!”税警总团教导队终于组织起反冲锋,五百柄寒光凛凛的德制刺刀组成了死亡森林。然而红一师突击营却也丝毫不示弱,端着加装了根据地兵工厂自造的三棱刺刀的步枪,便三人一组迎了上去!(民国时期,许多杂牌军的步枪没有装备刺刀,红军缴获后只能自造)

  钢铁碰撞的火星映红了峡谷,战斗进入了最激烈的环节,就连红一师师长周子昆也亲自端着带刺刀的汉阳造突入敌阵,枪托砸碎钢盔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有个税警上校举着鲁格手枪刚要射击,却被斜刺里冲来的独臂红军用牙齿咬住喉管,两人滚进燃烧的弹药箱堆里……同归于尽。

  战场上硝烟弥漫,而坐镇前线指挥部的李德胜则胡乱披着缴获的将校呢大衣,俯身查看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他忽然抓起电话:“告诉黄克诚,不要一味恋战,把残敌往衢江方向赶!让红四师的木筏队准备好!”

  远处江面上,三十余架用门板扎成的木筏正顺流而下,借着硝烟掩护抵近西岸,筏头架设的马克沁重机枪将向岸边奔逃又试图顽抗的税警总团官兵成片扫倒。当木筏终于抵近了岸边,同样乘木筏红四师的突击队迅速从木筏上一跃而下,喊着“缴枪不杀”的口号,将岸边税警总团官兵中最后的抵抗力量全部消灭,逼降了剩余的人群。

  “为了革命胜利,同志们,冲啊!”的怒吼声中,衢江两岸同时升起了十二颗绿色信号弹。残存的税警总团官兵惊恐发现,他们所有的退路上都竖起血红的镰刀锤子旗——正在他们与红一师、红二师和红四师激烈交战的时候,红三师和湘赣独立一纵、二纵不知何时已完成合围。当浑身浴血的红军战士从四面八方的焦土里冒出来的时候,由红军的刺刀丛林组成的死亡浪潮,终于向包围圈中最后几顶德式钢盔拍去。

  龙游县东南的五排山上,王尔琢举着缴获的蔡司望远镜,看着黔军第二十九师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中飘摇。红六十师师长叶飞提着还在冒烟的汉阳造凑了过来:“司令员,杨胜治的部队在大坪村停了两小时了……是不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不但敌人的意图很明确……他们在等周浑元的八十三师。”王尔琢抓起把积雪搓脸,冻红的指节按在地图标注的等高线上,“虚则实之,先晃对面的敌人一下。让胡天桃带红十二师夜袭大坪村,把黔军往九峰山的方向赶。让你们红六十师的山炮连,把福州缴获的日造三八式野炮全拉出来,准备把炮弹喂给这股黔军!”

  当夜北风呼啸,黔军哨兵还在裹着不知从何处夺来的棉被在战壕里打盹时,红十二师突击队的战士们便嘴衔匕首。悄然摸进了黔军第二十九师的营地。就在到达约定了的时间后,红六十师的二十门野炮突然在黎明时分齐射。听到隆隆的炮声,杨胜治裹着睡衣冲出了指挥部,正看见外围警戒的重机枪阵地被爆炸掀上了天空。

  紧接着,随着溃兵大股涌向看起来安全的山坳,红军预设的炸药包将整片区域炸成火海。“报告!周浑元部开始后撤!”通讯兵冲进指挥所时,王尔琢正用刺刀充当指挥棒,在地图上规划着接下来的动作。“让六十师打出所有信号弹,把我要来的湘赣独立一纵、二纵的旗帜都竖起来,“他望着东面渐白的天际,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该让着周浑元尝尝真假主力的滋味了……等税警总团覆灭的消息传出,他硬着头皮也得顶上来。”

  衢江畔的芦苇丛中,一群已经无力抵抗的税警总团官兵直接瘫坐在翻倒的卡车旁,看着最后三辆卡车在烈焰中扭曲成废铁,也没有丝毫援手之意。而在对岸山崖上,红军战士正用缴获的重机枪向江面扫射,这些拒绝投降试图跳江逃生的税警总团官兵,在结冰的江水里绽开朵朵血花。

  岸上的战场初步打扫完毕。李德胜用刺刀挑开烫金的税警总团花名册,棉袄袖口露出的棉花被卡车上的残火燎得焦黑:“端轩啊,这个温应星怕是水土不服啰!”他屈起指节敲了敲缴获的英文版《步兵操典》,震得旁边铁皮罐头叮当响:

  “去美国的西点军校喝过洋墨水,在清华园里当校长的酸秀才,偏要跑到衢江边耍大刀——你瞧他布的这个一字长蛇阵,活脱脱把兵棋推演当成他的论文课业嘛!”游端轩正往牛皮本上记录战利品清单,钢笔尖在平射炮字样上顿了顿:“我之前就听说,这位温总团长给睡醒总团的军官们开战术课,还要先写黑板板书?”

  “这就叫擀面杖当笛子——眼孔里出不来好调!”李德胜拍着装甲车钢板大笑,震得头顶松枝积雪簌簌掉落,“他当这是带学生兵搞军训?宋子文倒是真舍得下本钱”李德胜摇了摇头,忽的想起了什么,对参谋长游端轩笑着摆摆手说道:“差点给忘啰!别看这温应星打起仗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的赵括,但他和税警总团里头那些保定军校、黄埔军校和外国军校的留学生,以及被服的那几个德国军事顾问,对我们红军可是有大用。

  我们部队里头的大多数指挥员同志都是打仗锻炼起来的草莽英雄,但军事理论的底子确实很差,不少干部独立指挥部队作战时发挥极好,却偏偏没办法很好的执行上级的命令。还有很多中层指挥员,只是凭着英勇善战提拔上来,就是地图都识的不全……有了这批俘虏当教书先生,我们红一方面军的指挥员同志们,总能给自己的军事理论补补课喽!”

  游端轩点点头,颇为感慨的说道:“是这个理!从去年年初开始,我们红军就开始向正规化、野战化和大兵团作战转变,这个过程中各级指挥员都感觉到自己军事知识的缺乏。他们抓到机会就像有军事功底的同志请教,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军事基础,就连我这个半道出家的也被拉过壮丁……依我看,老蒋这不但是给我们送武器来了,还饶上了一个军事学校做添头啊!”

  正当游端轩准备去传令时,李德胜突然弯腰从焦土里抠出半块银元,对着朝阳眯起眼睛:“瞧瞧!民国三年的袁大头,军饷箱里清一色鹰洋打底,士兵绑腿里还塞着我们土共高价卖出去的的万用解毒药的药粉!老蒋在北方的那些中央军精锐可没有这待遇,别说价比黄金的药粉了,就连银元的军饷都领不到,只能拿那些堪比废纸的法币!”

  西北风卷着江面的血腥味掠过阵地,李德胜吹了一下听过清响后,便把银元递给警卫员收起来,转头踢了踢堆成小山的黄铜弹壳:“老蒋给嫡系部队吃空心汤圆,倒是他舅子把税警团养成了会下金蛋的肥母鸡……

  这三十来辆不知道是德国还是美国产的卡车,足够咱们造三个机动运输团;另外,还有上千挺轻重机枪,比五个师的汉阳造还顶用!这些加起来,算是仅次于那些军事教员的收获了。”

  游端轩忽然指着江滩上搁浅的木筏笑起来:“怕是那位宋部长做梦也想不到,他花了上百万美金打造的德械师,最后居然喂饱了咱们的江河舰队。单这一场仗下来,他在南方就是堪比老蒋的运输大队长咯!”

  “这就叫肥猪拱门——不吃都对不住马克思他老人家的辩证法!”李德胜裹紧冒烟的棉袄,望着战士们正把克虏伯山炮往骡马背上捆扎,“眼看着就到年跟前了……等朱老总看见这些铁家伙,怕是要把蒋光头的这次救援行动,称作运输大队长年终述职嘞!”

  李德胜的灰布棉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接着……他又弯腰拾起烫金的税警总团关防大印,随手抛给了身后的游端轩:“告诉朱老总,东边的席面收拾干净了。该回西边给陈诚摆桌新酒了。”

第407章

  1930年1月18日,衢州城外围。

  大洲镇附近的大栗山岗笼罩在腊月的寒雾中,王尔琢的灰布绑腿沾满霜花,走到充当临时指挥部的东岳山禅寺里。大概是民国以来形势混乱,寺里的香油钱供不了那些个和尚,此处虽然能看出过往庙宇轩昂,但已然有些破败……除了红军战士刚刚打扫出来的作战室,其他的房间都已布满灰尘。

  在走进作战室之前,这位黄埔一期出身的红军骁将俯身抓起把冻土,他的指节因常年握枪结着紫红茧子。在把土壤碾碎略略看过后,王尔琢拧起了眉毛:“通知红六十师,让叶飞把炮架在狮子山村……虽然不急着吃掉这两个师,但我们诱敌深入了这么久,也该反击一次让敌人疑神疑鬼,给主力部队秘密西进打好掩护了!”

  他口中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霜粒,落在军用地图标注的等高线上——那里正是周浑元所部八十三师及杨胜治部第二十九师必师经的咽喉要道。自从之前王尔琢配合方面军主力歼灭税警总团时以攻代守,反突击了第二十九师之后,尽管第二十九师伤亡有限,只是损失了许多机枪等武器,缺失的人员大多为逃散,但周浑元和杨胜治这两个老行伍推进时就愈发谨慎。

  然而敌人又一次被耍了。王尔琢准确把握了敌人的心思,提前把叶飞的红六十师撤到了烂柯山一带以逸待劳,只留下胡天桃的红十二师且战且退。胡天桃故意示敌以弱,让敌人误以为红军主力在吃掉税警总团的三个团后,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几乎与敌同归于尽。于是,周、杨二人所部追击的速度也渐渐提升了起来,再加上有老蒋在后方催促,此时周浑元和杨胜治已经从龙游县一路追到了大栗山岗东面的全旺镇。

  轰轰——

  随着一阵炮火的炸响,两支部队里打头阵的第二十九师官兵犹如惊弓之鸟,登时吓得四散奔逃——就在前不久,他们才刚刚被这样的火力攻击过,自然知道对面敌人的厉害。然而,第二十九师师长杨胜治此时却只觉得有苦说不出。

  “师座!咱们不能这样扛下去了,踏奶奶的周浑元的第八十三师全须全尾的在后头看热闹,让咱们第二十九师的弟兄们在前头挨共军的炮弹……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咱们打不过共军,有本事让他们来上啊!”见杨胜治一副郁结之色,就连自己的请示也无意回答,其麾下团长刘树青愤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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