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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76节

  “春寒未去,畅卿兄为国事冒雨前来,着实辛苦了。”李宗仁直起身,虽然嘴角微微上扬,但浅层的笑意未达眼底。杨永泰注意到他手边摊开的电报——这正是他昨日便收到的李觉第三十三军赣西溃败的战报,边缘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

  见杨永泰到来,安排完部队集合出兵准备的白崇禧“锵”地一声收剑入鞘,镜片后的目光如刀:“我听说……杨主任在昆明可是许给了龙云川南三镇,到我桂林来,却只带着一张嘴。莫非,蒋总司令是觉得我们桂军比滇军低上一等不成?”

  “健生!休得无礼。”李宗仁状若气愤地轻叱一声,看向杨永泰的神色却同样不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柳州至贵阳虚线处重重一叩。杨永泰看得分明,那似乎是桂军原计划中北上川南的路线,此刻却被代表贺龙的红六军的箭头给拦腰截断。贵州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大部易手,特别是整编后的红二十五军北上的动作,彻底让贵州变了天……难免对桂系造成战略上的挤压。

  “李主任客气了。白将军快人快语,杨某佩服。”杨永泰解下被细雨打湿的礼帽,露出被雨水粘在额角的发丝,以及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不过,蒋公此番授予杨某的,可不止川滇黔三省之权。”说到这里,杨永泰故意停顿,从公文包抽出一纸电文,才对眼神隐隐热切起来的李白二人说道:“今晨刚到的消息,财政部的宋部长和广东的陈主席一致同意,将两广特别税的三成划作剿匪专款——当然,前提是你们麾下的桂军主力能在一周内开赴宜昌。”

  杨永泰的话音未落,白崇禧便猛地坐直身子,钢笔在电报纸上洇开一团墨迹。李宗仁摩挲着景德镇青花茶盏,釉面映出他瞬间收缩的瞳孔。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自中原大战后,广东的陈济棠始终卡着广西的财政咽喉。而那些包藏祸心的鈤本人又是吝啬的很,只给了他们扩军的装备和人员,不肯出半分额外的军费。因此,桂系近半年来的财政十分拮据。而倘若接下来能够稳定拿到这笔钱,他们供养一个整编军都绰绰有余,因扩军造成的财政压力就能得到充分的缓解。

  “杨主任……真是好手段。”李宗仁盖上茶盏,瓷器相击的脆响在厅内格外清晰,“只是桂军若倾巢而出,省防空虚之时,贵州的共军贺龙部、盘踞衡阳的汪先生,还有陈总司令的粤军若是突然借道梧州……”

  当李宗仁说到“借道”二字时,窗外的雨骤然变大,砸在瓦片上如密集的鼓点,仿佛是为他的不满做注脚。见此情景,杨永泰忽然轻笑出声,指尖划过地图上不知何时被鈤本参谋标注了日文假名的南宁军械库:“德邻兄,事到如今又何必试探?上个月从台湾基隆港启运的那批三八式步枪,此刻应该也快到钦州湾了吧——”

  杨永泰的话音未落,白崇禧手中刚刚擦完的佩剑“当啷”一声撞上茶几,坠落到地面上。而李宗仁也终于色变——他们与日本人的秘密军火交易是他们与改组派、粤系合谋的底气,他一直确信,这件事连南京情报处都未曾掌握详情。但如今……

  “我记得……蒋总司令常说,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杨永泰神色自若,仿佛并未注意二人的失态。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桌面,那封口的火漆印上,赫然是日本三井物产的标志,“这是关东军参谋部托我转交的这批装备的清单,二十门山炮、五千支步枪,足够装备一个加强旅。不过,作为交换……”他忽然转向白崇禧,“白将军在永福训练的民团,该换装淘汰的汉阳造了。”

  雨声中混杂着远处军营的号角,白崇禧察觉到杨永泰话中未尽之意后,额角不由渗出冷汗。他们原打算用这些日械武装新编第三军,却未曾想到……兵败如山倒的老蒋也是日本人投资的对象,以至于这秘密竟成了南京方面拿捏他们的筹码。

  相比起已经慌乱失措的白崇禧,作为桂系主心骨的李宗仁面色很快恢复了淡然。他摇了摇头,忽然抓起红蓝铅笔,在川南与贵州交界处狠狠画了个圈:“这还不够!要我们出兵川南,还要把宜宾的盐税划给我们。”

  “可以。”杨永泰答得干脆,“但桂军的援兵必须在一周内抵达宜宾——联军前日川西兵败,已从剑阁经绵阳一路退到成都,共军旷继勋所部很快就会追击过去。若是只靠龙主席的滇军,我实在是不放心,须加上桂系部队才能把残存的四川剿匪联军救下来……”

  听到杨永泰提出的条件,察觉李宗仁微微皱眉的白崇禧突然拍案而起:“杨畅卿!别以为我不知道联军攻打绵阳的伤亡,你让我桂系部队去填川南的血肉磨盘,对阵旷继勋的精锐,你自己收拢川军那些残兵败将……”

  “健生!”李宗仁的断喝让房梁震落几缕灰尘。他起身按住白崇禧颤抖的肩头,眼神中却并未有一丝怒意,转头时已换上从容的神色:“杨主任,明人不说暗话。桂军今日便可以开拔,但我还要一份桂林行营的正式委任状——川滇黔湘四省的剿总司令。没有指挥的全权,我信不过。”

  李宗仁的话至此戛然而止,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信不过的是老蒋和中央军的一贯做派——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蒋记中央军拿杂牌军做筏的劣迹,但北方决战的大败亏输,着实将其最后一层的遮羞布都扒了下来。为了断尾求生,近段时间杂牌部队被蒋军坑害的消息简直不绝于耳。

  杨永泰抚摸着茶杯上冰凉的釉胎,心情颇有些复杂。三个月前,老蒋派使者撺掇张学良等人一同出兵“剿共”时,对方用的也是这般以退为进的把戏,但如今形势已大为不同。别说是足够压制军阀的中央军,就连他杨畅卿勉强收拢起来的川军,此刻恐怕也是十不存一了。

  饮下一杯热茶后,杨永泰忽然从怀中掏出镶金怀表,“咔嗒”一声弹开表盖:“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小时后有趟军列从柳州出发,委任状会和二十万发子弹同时送出……李主任可以和我在此一同静候。”

  白崇禧还要说什么,李宗仁已抓起铜铃摇响。副官捧着朱漆托盘疾步而入,盘中的委任状墨迹未干——显然早已备好。杨永泰瞥见落款处“李宗仁”三个字铁画银钩,忽然想起龙云在五华山签字出兵时,笔尖同样带着孤注一掷的颤痕。

  “德邻兄深明大义!”杨永泰起身整装,雨声里混着桂系部队官兵军靴踏过庭院的轰鸣。透过雕花的窗棂,他看见李白二人嫡系的第七军如一股洪流涌向站台,刺刀上还挑着纷纷坠落的雨珠。

  当杨永泰乘坐的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中时,李宗仁忽然将委任状掷入火盆。委任状的宣纸在蓝焰里蜷曲成灰,映得他面色明灭不定:“给陈济棠发报,告诉他杨永泰许诺的两广税款……我们只要两成。不过,原本的谋划不变!”

  白崇禧望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战线,突然低笑:“德公,你说那龙云此刻是否也在烧杨畅卿许出的密约?”

  “不会……”李宗仁摇了摇头,瞥向地图上困守一隅的云南,“他在贵州、川渝的红军包夹之下,其势已成困兽,除了相信杨畅卿给出的许诺,便没有额外的选择了。至于我们桂系——

  健生,此次出兵川南,你万不可有丝毫大意。军队才是我们存身之本,而对面的共军,”说到这里,李宗仁也难得露出了些许迷茫之色,“从过往战斗来看,时强时弱,我也实在摸不清其强弱几何……”

第424章

  把时间重新拨回到两天前。硝烟裹着沱江的湿气漫过剑阁残破的城墙,刘存厚部溃兵遗落的青天白日旗被踩进泥浆,旷继勋麾下的红军尖刀部队正用刺刀挑开最后一道防线,向联军的最后一道抵抗防线叉了过去。整个川西的战略形势,就在区区一周多的时间里,彻底发生了逆转。而梓潼、剑阁一带战斗的失败,是联军在川西失败的前奏。

  1930年2月1日,四川江油。

  黎明时分,七曲山庙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邓锡侯攥着电报的手背暴起青筋,马靴重重碾过满地香灰:“刘自乾这个龟儿子!说好的三路合围剑阁,他倒把主力撤到德阳吃干饭,把老子给坑里头了!”

  在外面的嘈杂声中,参谋长周世英掀开棉布门帘,冷风裹着硝烟灌进大殿。他瞥见供桌上摔碎的青花茶盏,就知道军座已收到杨森部的求援电报:“军座,二十八师来电,他们在隘口撞上赤匪的土战土车,目前正在节节后退……”

  “土战车?”邓锡侯抓起中正剑劈开电报封套,刀刃在“裹湿棉被的独轮车”字样上划出深痕,“当年打滇军的时候,老子用竹篾扎的假炮都能吓退朱培德。现在倒让旷继勋的土把戏唬住了?不必去管他,让弟兄们都稳住,拿下川康的目标近在咫尺!”

  然而,不等邓锡侯继续用想象的乐观发展宽慰自己,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浑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跪在门槛:“报告军座!三团……三团的弟兄们在古柏坡遭了火攻!”他腰间别着的冲锋枪枪管还冒着青烟,“那些赤匪在我们的进攻路线上提前准备了引火物,弟兄们的棉袄沾火就着,结果那群王八蛋趁我们冲的最猛的时候……”

  邓锡侯的络腮胡微微颤动,突然抓起供桌上的铜烛台砸向地图:“周参谋长!让警卫营把银元抬出来!”烛火映着他猩红的眼角,显出了几分狰狞,“告诉弟兄们,打退这波冲锋的,每人赏二十块现大洋!”

  “军座……”周世英凑近低声提醒:“咱们的现款昨夜就都运去成都了,如今可能……”

  “长点脑子,那就打欠条!”邓锡侯拍着桌子说道,他的咆哮震得关帝像蛛网簌簌飘落,“让军需官把剩下的大烟膏都搬出来!能提枪的,每人都给发三钱!”说到这里,已经病急乱投医的他突然揪住传令兵的领口,不容置疑的命令道:“你!带老子的贴身卫队去督战,后退半步的——”

  话音未落,东侧山腰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大殿梁柱簌簌落灰间,骑兵团长踉跄闯入,马刀上的血渍已凝成紫黑:“军长!翠云廊的退路被赤匪截了!”他左耳的棉帽被子弹掀飞半截,露出血淋淋的耳廓,“那些马克沁机枪架在三层楼高的古柏上……”

  邓锡侯突然平静下来。他整了整狐裘大衣上的将星,从贴身口袋摸出包锡纸的芙蓉膏。当淡蓝烟雾从鎏金烟枪里升起时,殿外的捷克式轻机枪声已近在咫尺。

  “周参谋长。”他吐着烟圈,用剑尖挑起地上一面青天白日旗,“虽然平日里不太信重蒋总司令,但到了这时候,还是把这旗子挂到庙门……”话到半截突然暴起,邓锡侯原本从容镇定了面容突然变得狰狞。他把烟枪狠狠砸向试图摸向电台的机要员:“狗日的想投降?老子当护国军打北洋的时候,你娃娃还在穿开裆裤!”

  然而不等邓锡侯下令处死机要员,木门便在下一瞬间轰然洞开,寒风卷着雪片扑灭了大殿中的残烛。红军侦察排长刘存生的汉阳造刺刀映着晨曦,却见邓锡侯端坐太师椅上,正状若从容的用刺刀缓缓削着苹果:“告诉你们旷军长,”果皮断落在“礼运大同篇”的匾额下,“虽然老子的部队是重组过的,但要是堂堂正正来打,他麾下那些乌合之众还不是我的对手……有种拉开架势重新打一场!”

  话音未落,庙外突然响起川音嘶吼:“保护军座!”浑身缠着炸药包的警卫连长从侧殿冲出。邓锡侯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一直中心跟随他的亲信,三天前还求他给瞎眼老母捎带当归。

  “轰——”

  当烟尘散尽时,庙门轰然洞开,寒风卷着轻机枪的弹壳叮当砸在青砖上。红军战士的刺刀挑着半截将官领章,而邓锡侯的狐裘大衣正盖在面目模糊的警卫连长身上。死寂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大殿残存的川军突然听见他们军座沙哑的吼声:“龟儿子些……都给老子把枪丢了吧!”

  同一时刻,绵阳临时警备司令部。

  在暖炉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贺国光摘下沾了血污的白手套,凝视沙盘上倾覆的蓝旗。沙盘边缘的铜镇纸还压着刘文辉亲笔信,遒劲的“死守绵阳”四字被弹孔洞穿——昨夜杨森残部在涪江铁桥炸毁前最后一刻逃入城中,带来的并不是援军,而是裹着人心惶惶的八千溃兵。

  “贺长官,刘自乾留在梓潼的两万人马全填了剑阁的火坑!”收编杨森残部的黄埔军校出身的团长踹门而入,武装带斜挎的毛瑟手枪撞得公文柜咣当作响,“他德阳大本营的三万精锐一枪未放,倒让我们当挡箭牌!”

  贺国光摩挲着老蒋亲授的中正剑,回忆着杨永泰在离开前对自己的嘱托,刀鞘上“剿匪不力者斩”的铭文硌得掌心发疼。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城南弹药库的蘑菇云映红了他阴鸷的面孔——那大概是他安插在杨森部的亲信,奉命销毁那批带不走的六十门沪造山炮和弹药。

  “传令!”贺国光突然抓起电话,接线员颤抖的手指险些插错插孔,“各部即刻撤往成都,凡阻碍撤退序列者……无论是溃兵还是饥民,机枪开道!”他瞥见地图上代表红军的箭头已呈钳形合围,突然压低嗓音对副官补了句:“把刘存厚那八千溃兵留在城南断后,就说……我要在蒋总司令面前给他们请功。”

  深夜,德阳孝泉镇。

  在充当临时司令部的马家祠堂地窖里,汽灯在悄悄涌入的风中摇晃着,将刘文辉的影子拉长在了贴满符咒的梁柱上。他举着德造蔡司望远镜的手忽然顿住——涪江对岸腾起的火光并非杨森部约定的三短两长信号,而是绵延五里的粮仓烈焰。火舌舔舐夜空的噼啪声里,隐约夹杂着川音惨叫:“贺长官有令!阻逃者格杀勿论!”

  “军座!大事不好,贺国光那龟儿子的果然有诈,他带着收编的一万八千人跑了!”撞开地窖木门的参谋被青砖台阶绊倒,咚地一声摔在地上,电文纸雪片般散落。正在擦拭驳壳枪的警卫连长慌忙去捡,却见《川康防务图》上赫然印着带血的鞋印——那是从绵阳溃逃的传令兵,被枪逼着在生命垂危时刻咬破手指画的撤退路线。

  刘文辉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筒边缘凝着冰碴:“有杨畅卿这个阴险文人在背后谋划,他贺国光此时逃跑不足为奇。不过……邓晋康(邓锡侯 字)呢?”

  “昨晚的消息,邓军长已经被川西赤匪活捉了……”参谋的喉结艰难滚动,“赤匪头目旷继勋用缴获的电台向全川喊话,说……要押他到通江去公审!”

  青花盖碗擦着电讯处长耳畔砸在砖墙,茶水混着墨汁在《德阳城防图》上洇出一片污渍。刘文辉突然抬脚踹翻桐木沙盘,象征成都的铅块滚落在地,惊飞了屋檐下避寒的鸦群:“好个贺元靖!踏姥姥的,居然拿老子的第二十四军当人肉盾牌,自己倒成了转进英雄!”他抽出中正剑劈向残存沙盘,刀刃卡在标注“梓潼”的竹签里,“传我命令!德阳的三万弟兄全部后撤,收缩到成都城——把孝泉、天元、八角井的炮楼统统炸了!”

  角落里响起钢笔尖划破纸页的沙沙声。戴圆框眼镜的机要参谋忽然抬头:“军座,可杨永泰那边……”

  “不管了!他杨畅卿这时候自身难保,我们直接给南京方面发电!”刘文辉的剑尖挑起半截电报纸,上面“死守待援”的明码尚未译完,“就说我部血战三日,击毙赤匪四千——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折了用牙咬!”他猛然扯开将官呢大衣,露出贴身苏州绸褂上的弹孔,“再给龙云和白崇禧发密电,就说成都米仓够十万大军吃三年,务必尽快——”

  话音未落,地窖的铁门忽被撞得哐当作响。满身硝烟的工兵营长踉跄扑进来,立足未稳,怀里的炸药引信便撒了一地:“报告司令!共军的侦察队已经摸到孝泉桥了!弟兄们埋的五百斤炸药……”

  “立刻给老子引爆!”刘文辉的咆哮震得汽灯摇曳,“踏马的,把涪江沿岸二十里桥梁全都给老子炸成齑粉!就不信那些赤匪还能长翅膀飞过来!?”

  当第一声爆炸从西北方向传来时,刘文辉正用剑鞘拨弄火盆里的灰烬。忽然抬脚碾碎半张未燃尽的电文——那上面分明是贺国光亲笔写的“刘自乾保存实力,其心可诛”。

  “军座,刚刚下面的人汇报,收编的民团又在闹饷……”军需处长捧着账本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踏马的敢跟老子闹饷?”刘文辉突然笑出眼泪,从贴身口袋摸出包芙蓉膏,“把广汉烟馆查封的云土发给带头闹的,再让袍哥……把他们的老婆孩子请到成都做客!”

  当亲兵队长掀开地窖顶板时,月光正照在刘文辉嘴角的诡笑上。他望着德阳城头此起彼伏的照明弹,忽然压低嗓音:“不要对外声张……传我命令,今夜主力离开之前,把学生队调到北门!”

  “军座,那可是咱第二十四军重新扩充的骨干,倘若就这样随意抛洒,后面……”警卫营长一脸为难的说道。

  “扩军骨干?”刘文辉用睥睨的眼神看向警卫营长,声音冷冷的说道:“就算是骨干,那群来掺沙子的混蛋也是他老蒋的骨干,跟我们第二十四军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传令下去,南京中央军校毕业的,有一个算一个,接下来全给老子顶到城墙缺口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后撤!”

  信鸽扑棱棱掠过燃烧的粮仓时,城西骤然响起马克沁机枪的嘶吼。刘文辉却踱到神龛前,慢条斯理地给关帝像续上三炷香:“他杨永泰想要借刀杀人,贺元靖想给中央军保存实力,吞并我川军部队……”香灰断落在了青砖缝里,“但都得自己来拿!老子给他们的两万精锐,可是专门给赤匪备的厚礼。”

  至于刘文辉口中的“精锐”,此刻正在城墙根下乱作一团——这些从广汉抓来的烟鬼抱着汉阳造发抖,金堂征来的船工把子弹带当纤绳捆腰,活像是一个个奴工。有个裹着不合身军装的少年哆嗦着拉不开枪栓,被督战队一脚踹进护城河:“龟儿子!军座赏你们摸真家伙是祖坟冒青烟!”

  当第一缕曙光染红龙泉山时,刘文辉已坐在开往成都的铁甲车上。他透过染着硝烟的玻璃回望德阳城,看到北门腾起的黑烟里混着血肉——那是红军突击队中的工兵用大量炸药炸开了城墙。

  “军座……杨秘书长回电了!”机要秘书捧着译电本的手在抖,“蒋总司令表彰我部英勇,特拨二十万发七九步枪弹,不日将从南京起运……”

  “不日从南京起运?哈哈哈!踏马的,糊弄傻子呢。”刘文辉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闭眼摩挲怀里的鎏金转轮手枪,那是去年南京方面和他们四川军阀的蜜月期时,老蒋亲赠的:“给贺国光发电祝贺——就说兄弟在成都给他备好了庆功宴。”他忽然嗤笑出声,震落了副官肩头的晨曦,“等滇军和桂军进了夔门,这桌酒席该换谁坐主位……可就不由他贺元靖说了算了。”

  翌日拂晓,成都北校场。

  成都北校场的青砖月台凝着霜花。贺国光军靴碾过满地电报稿,皮靴跟敲击“剿匪戡乱”匾额投下的阴影——这匾额还是杨永泰率领他们入川时老蒋亲自所题。听着城外零星的枪声逐渐密集,贺国光刚收编的溃兵正在城墙根哄抢粥棚,而刘文辉发来的“誓与成都共存亡”电文,此刻就垫在搪瓷杯下接漏雨。

  “报告!贺长官!滇军卢汉所率先头部队已过简阳!”参谋捧着电文冲进回廊时,正撞见两个溃兵为半块锅盔扭打。染血的《中央日报》碎片飘落在贺国光肩头,头条“刘文辉部血战涪江”的铅字被踩进泥浆——德阳方向的夜航机侦察报告就垫在他搪瓷杯下:刘文辉所谓“歼敌四千”的捷报,实则是朝江面乱射的五百发迫击炮弹,炸起的江鱼反倒喂饱了对岸红军的炊事班。

  贺国昌刚想打电话了解前线情况,城南武侯祠方向骤起的枪声便撕破晨雾,他握话筒的指节陡然发白。他听得出,这密集的“哒哒”声不是川军老旧的三十节式重机枪,而是土共的29式机枪特有的死亡韵律。檐角惊飞的乌鸦群掠过窗前,翅膀扇动的气流随着寒风一同涌入,掀开四川地形图的边角——

  代表贺龙所部川黔红军的红色箭头已刺穿嘉陵江,与刘伯承率领的川陕红军主力在重庆汇成赤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川西拍了过来,与旷继勋的川西红军对成都方向形成合围之势。

第425章

  1930年2月4日,沱江,川西联军溃退的途中……

  杨森的皮靴深陷雪窝,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棉絮里。昨夜红军的土喇叭声还在耳畔炸响——“川军弟兄们,莫给军阀当炮灰!”他啐了口仿佛带冰碴的唾沫,回头望见三百残兵拖着三门哑火的沪造山炮,炮管上凝着冻硬的血浆,活像三条僵死的蜈蚣。三天前,在剑阁北麓,他亲眼见旷继勋的游击队从苞谷地里钻出来——那些裹着破棉袄的赤匪像地老鼠似的,专挑驮弹药的骡马打,硬生生把他的主力旅切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块。

  “龟儿子的,这他娘算哪门子打法!糊里糊涂的,就把老子的部队打没了!”杨森踹翻挡路的弹药箱,黄铜子弹哗啦啦滚下悬崖。副官脸上带着瑟缩的神情,捧着摔裂的望远镜凑近:“军座,刘存厚……刘存厚的人马在河滩举白旗了!”杨森顺着副官哆嗦的手指望去,沱江支流的冰面上,刘存厚瘫坐在驴车里,正把空烟枪往冻紫的嘴唇上怼——昨夜红军的穿插部队端了他的烟土库,这老烟鬼的魂儿早被抽没抽了。

  就在看向对岸的杨森神色恍惚间,冰面突然炸开闷雷般的脆响。杨森一个踉跄扑进雪窝,抬头便见对岸松林里腾起青烟——旷继勋的土炮队竟用棺材板当炮架,把榆木炮架在坟包后头。炮弹裹着铁砂犁过冰面,正在渡河的川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血水瞬间染红冰窟。

  “撤!往成都撤!”杨森揪着副官的后领往隘口拖,身后的溃兵挤作一团。驮银元的骡子被流弹惊得尥蹶子,白花花的袁大头滚落悬崖,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杨子惠(杨森 字),还跑个逑!”一片混乱中,刘存厚的破锣嗓混着咳嗽传来。这老军阀裹着貂皮大氅缩在岩缝里,脚边还跪着个举白衬衣的参谋:“赤匪把简阳的退路都截了,咱们没退路了……贺国光早他娘蹿没影了!”杨森连日作战留的胡须挂着冰碴,他突然想起七天前在剑阁的豪言——那时他笑旷继勋的“土战车”是独轮车蒙棉被,如今这棉被却裹住了他们这六万大军的命脉。

  红军没有给杨森继续思考的机会,顷刻间,松林里又一次响起了让川军官兵丧胆的唢呐声。杨森瞳孔骤缩——这是红军的冲锋号!只见冰窟对岸冒出上百顶八角帽,红军战士们用杨森眼中稀稀落落的阵型涌了上来,刺刀上挑着的红布条猎猎作响。最前头的汉子竟挥舞着杨森亲笔签发的“剿匪先锋”锦旗,那正是三天前被全歼的警卫连遗物。

  “森帅,大势已去……”杨森身旁的私人秘书兼二十军参议杜重石这时叹了口气道:“咱们还是……降了吧。”

  “是啊,军座……”

  一旁的副官闻言也突然摘下青天白日帽徽,“您听——”

  山风裹来旷继勋部指战员用西南官话唱的小调,好似是垓下战场的四面楚歌:“朝天椒辣又香,杨森的银元满山岗,川军的官兵穷叮当……”杨森摸着空荡荡的子弹袋,想起成都私宅里成箱的烟土,原本下意识想拒绝的话被堵在嘴边,嚅喏道:“传我命令,让弟兄们向共军投降吧——”话未说完,他便仿佛丧失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在路旁。

  2月5日拂晓,金堂县沱江渡口。

  天未亮透,沱江的浮桥上已挤满溃兵,破棉袄与钢盔在晨雾中攒动,有人为抢渡船票把步枪砸向同袍的脑壳。贺国光的雪佛兰轿车陷在泥泞里,车灯扫过人群,映出一张张沾着血污的麻木面孔——昨夜从龙泉驿溃退的田颂尧残部,此刻正把机枪零件抛入江水,叮当声混着哀嚎刺破寒雾。

  “架机枪!给老子把机枪架到土坡上,看谁还敢往后逃!”贺国光踹开车门,中正剑鞘狠狠抽在溃兵脊梁骨上。十余名黄埔嫡系为骨干组建的督战队拖出马克沁,弹链哗啦啦甩过结冰的芦苇丛。溃兵群骤然一静,千百双充血的眼睛望向黑洞洞的枪口。“奉贺司令命令!”副官举着铁皮喇叭嘶吼,“凡退过沱江者,就地整编为阻击部队!擒杀赤匪者,赏烟土半斤!”

  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江风卷来旷继勋部的川北号子,对岸高粱地里忽地腾起三发红色信号弹。看向对岸时,贺国光抓起望远镜的手一颤——红军工兵竟在浮桥下游半里处架设起了竹筏,刺刀上的红布条像一条条火舌舔舐雾霭。“不能让共军就这样渡江……传我命令,把辎重车推下江!”他揪住工兵营长的领口,“再调两百溃兵去堵缺口!谁敢后退——”话音未落,东岸骤然爆发的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声将他的威胁碾碎。

  就在众人乱成一团之际,二十军新上任的军需官王联魁抱着账本朝贺国光处踉跄撞了过来,此时他头上原本的貂皮帽早不知丢在何处,待看到对方后,王联魁刚忙道:“贺长官!赤匪现在到处都是,弟兄们根本顶不住啊……”下一秒,贺国光的枪管已顶住他太阳穴:“别踏马废话,带着你的烟鬼兵去扛沙包!红军要杀就先杀你们这些软骨头!”溃兵被刺刀逼着跳进刺骨江水,颤抖的手指刚摸到竹筏边缘,红军的集束手榴弹便从上游漂来——裹着红绸的炸药包在晨光中分外刺眼,像一串索命的红灯笼。

  对岸突然响起了红军的冲锋号。贺国光眼睁睁看着田颂尧的旅长在竹筏前,和普通士兵一样跪下请降,甚至将青天白日旗撕成绷带来裹伤——那旗角还绣着“效忠党国”的金线。随着督战队对溃兵的扫射,马克沁的冷却水在寒风里几乎沸腾,他抓起电台耳机狂吼:

  “给刘自乾发电!告诉他,别说什么狗日的共军也在进攻他那里了……他的四万人再不来接应,沱江就要在老子这变成葬岗了!到时候,他的成都也保不住!”

  江心突然炸起了冲天水柱。红七军指战员用棺材板当浮桥,战士们嘴叼刺刀,借着这额外的支撑泅渡而来。贺国光跌坐进轿车后座,瞥见溃兵正用刺刀撬他的车门——这些一周前还高呼“剿匪必胜”的士兵,此刻眼里只剩下求生欲。

  同一时间,对岸旷继勋红七军的骑兵连纵马掠过焦黑的川军帐篷,马蹄踏碎了“誓死效忠”的石灰标语。昨夜被击溃的田颂尧旅残部,还在像受惊的羊群涌向渡口,把浮桥压得吱呀作响。江水裹着冰凌拍打木桩,溃兵们为争抢渡船,竟将机枪丢进江中换船票,黄铜子弹带沉入水底时泛起的泡沫,活像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传令!红十七师一团绕道五凤溪截断退路,红二十师三团沿江岸架机枪!另外,告诉机炮营,专打穿呢子大衣的!”旷继勋扯开冻硬的围巾,哈气在眉梢凝成白霜。望远镜里,几个川军军官正用中正剑劈砍缆绳,试图独自驾筏逃命。

  看过电报的旷继勋轻笑一声,如释重负的舒展了眉峰,一面把方面军前指发来的电报递给了政委罗瑞卿,一面说道:“刘总指挥的电报,川东的残敌基本肃清,主力马上要来了!这下,我们不光不用狐假虎威,还能配合主力部队直逼成都了!”

  “好!”罗瑞卿接过电报,大略看过便展露笑颜,“恐怕对面的敌人也想不到……我们用主力来唱了几次空城计,到现在反倒弄假成真喽!接下来,咱们红二方面军应该能把整个四川拿下!”

  五百多里外,荣昌县红二方面军临时指挥所。

  刘伯承的铅笔尖在地图上划出深痕,沱江弯道处的墨迹被融雪浸得模糊。临时指挥部的后院里,炊事班架起的铁锅咕嘟作响,辣子汤的辛香混着硫磺味在指挥所弥漫。“政委,接下来的动作……你怎么看?”

  他抬头望向正在烤火的陈毅,后者军大衣下摆还沾着夜行时的泥浆,“杨森残部正在半渡,贺胡子若从南岸截击,今日便能全歼这支溃军,旷继勋同志取得了大胜啊!咱们肃清川东刘湘所部残敌后,是直接南下川南堵口,还是先取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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