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98节
黄绍竑晃着香槟杯轻笑:“辞修贤弟说笑了,谁不知道……浦口刚刚收到了日本运来的四万条日式步枪?”他忽然压低嗓音,“倒是孙元良将军的豫东大捷……听说最后带回南京的军官,比出发时还多三成?”话音未落,宴会厅东侧爆发出哄笑,只见孙元良正对着记者比划:“当时共匪的骑兵离我指挥部就三里地,我抄起捷克式扫光三个弹匣……”
卫立煌端着白兰地踱过廊柱阴影,中将礼服上的云麾勋章叮当作响,闻言不由摇头低声道:“当初飞将军所属的指挥部……怕是比共军的骑兵跑得还快。”他瞥见黄绍竑投来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听说顾墨三(顾祝同 字)正在曲靖整训新三军,用的都是桂系淘汰的汉阳造。”
镁光灯突然聚焦主桌,蒋介石举着电文起身:“诸位!昆明传来捷报——白崇禧将军率钢七军血战三日,于曲靖西南防线击退共匪三个师!”掌声稀落中,何应钦凑近张群耳语:“上周龙云求援时的电报,是不是也写着击退三个师?”
黄绍竑趁机扯过侍从参谋:“给李德邻和白健生发密电,让在云南的部队扣下杨永泰部的军粮。”他蘸着酒水在桌布画出滇黔铁路线,“就说……就说中央要抽调桂系物资支援孙元良的剿匪先锋。”
五天后。
云南曲靖郊外的临时军营里,顾祝同的马靴踩过泥泞的操练场。川军余部正在演练着拼刺刀,这些部队官兵虽然军装破旧、武器上颇有不足,但他们刺刀突刺的节奏倒是整齐划一——这是贺国光参谋团三个月特训的成果。
“慕尹兄看这阵势如何?”杨永泰扶了扶圆框眼镜,公文包夹层里还塞着龙云催援的十二封电报。
不待顾祝同说话,就任新成立的第四集团军副司令的孙元良摘下白手套拍打军裤上的灰:“比桂系在贵州收编的那些双枪兵强多了!就是还缺二十门山炮……”他突然压低嗓音,“听说李德邻扣了咱们三车皮的弹药?”
“的确——”
杨永泰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卡车急刹声。白崇禧的副官跳下车厢,将牛皮信封拍在顾祝同胸口:“白长官手令,请新三军即日移防罗平。”他瞥了眼孙元良,接着毫不客气地说道:“慕尹兄的特别费……桂系说先拿去赈济滇南灾民了。”
顾祝同盯着信封上“剿总”的朱红大印,突然眉头紧锁地回到营房,抓起电话便厉声说道:“接桂林行营!我二十三军需要两百挺捷克式……什么?全拨给龙云了?”听筒里传来忙音,他反手砸向弹药箱,满箱的6.5毫米子弹滚入泥浆。
孙元良咬咬牙,突然拔枪射向了天空,惊起满林乌鸦:“告诉戴雨农!下个月从昆明起运的五百箱云土额外……”他话到半截又咽了回去——杨永泰正似笑非笑地晃着账本,上面赫然记录着“特别运输费:孙元良支取大洋五万”。
滇池畔的西山指挥部内,龙云将密电揉成团砸向地图:“李德邻实在得寸进尺……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要老子交出个旧锡矿才出兵支援?他当这是昆明菜市讨价还价?”窗外炮火映红睡美人山轮廓,红军先头部队正用缴获的野战炮轰击宜良火车站。而地图上标红的箭头,此刻已逼近昆明城郊——那是杨虎城的红五军!
参谋长李根源扶正破碎的眼镜:“桂系的钢七军主力离曲靖还有八十里,支援得还算积极,倒是孙元良刚接管的二十三军……”他指着个旧矿区的位置,“他们三天前就说要来协防,现在还在文山兜圈子。”
“协防?怕是来抢矿的!”龙云抓起冲锋枪挎上肩,“给南京发电——若再不发援兵,老子就把给川滇公路准备的炸药安到杨永泰枕头底下!”他突然想起什么,下定决心笑着说道,“另外,顺便告诉汪兆铭和改组派,只要能给云南派来更多的支援,我不反对他们入主南京……”
电台突然爆出频繁的信号,译电员满头大汗地抄写着电报——红军的穿插部队已经从东南突破到了洱海边!龙云踹开译电员,亲手点燃机密文件柜。跃动的火光中,他瞥见1929年与蒋介石在玄武湖的合影——照片背面“精诚团结”的题词正被火舌吞噬,恰似他勉力维持却正在土崩瓦解的云南统治。
汤山官邸的作战室内,蒋介石用放大镜细细端详着云南省作战地图。戴笠举着照片的手已酸麻:“孙元良在文山强征了两千民夫搬运钨砂,顾祝同的第二十三军倒卖军粮被《大公报》逮个正着……”
“让他们闹!”蒋介石突然抓起红铅笔划穿昆明,“如今已经是大战关头,谁都拿这件事做不了文章……提前戳破也好。如今闹得越大,李德邻越腾不出手整合西南……”说罢,他低头在曲靖的位置画了个圈,“白崇禧和龙云在昆明还能撑多久?”
“如果援军迟迟不到,最多能再坚持半个月。”戴笠递上密电,“不过,桂系主力部队已经在加速调动,李德邻面对共匪的攻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
蒋介石猛地一拍地图:“告诉顾祝同和孙元良,短期内可以配合桂系,但长期……”他随手抓起地图旁的镇纸砸向桌面,“等西南形势稳定下来,桂系的命脉自然握在我们的手中!”
月光透过破碎窗棂,映出墙头“天下为公”匾额上的灰尘。戴笠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青天白日徽章,听见蒋介石在暗黄的灯光中的呢喃:“当年总理说革命尚未成功,复又在广东重新振作……”后半句被呼啸的江风撕碎,散落在长江呜咽的波涛里。
第470章
南京总统府东厢房内,檀香缭绕。
蒋介石捏着戴笠呈上的粤军将领的易帜通电文稿,指尖在“黄涛、余汉谋、李汉魂等联署”几字上反复摩挲。窗外骤雨初歇,芭蕉叶上的水珠坠入青石凹槽,发出玉碎般的清响。时节已近初夏,虽然红军在中原的攻势已经渐渐停歇,但蒋介石谋取广东作为下野后的后路和基业之心,却也愈发地焦迫了。
“总座,今晨……广州全城已悬挂全新的青天白日旗,广东之事大局已定。”何应钦说着,将红蓝铅笔按在了韶关位置,“余汉谋的第四师正沿北江清剿陈济棠的残部,黄涛的第一师接管了越秀山兵营。”他镜片后的笑意忽然凝住,带着些许遗憾:“不过……陈伯南的侄子在惠州码头吞枪自尽了。”
蒋介石闻言眼皮都没抬,径直抓起朱笔在“委任陈诚接任广东省主席”的委任状上勾画了几笔,淡淡回道:“告诉辞修,在赴任之后,必须把陈济棠子侄的葬礼办得风光些。另外在舆论方面,《中央日报》上要写迷途知返,以死谢罪,把陈济棠的这位侄子塑造成了解真相后幡然悔悟的典型,将陈济棠投靠日本之事——打成铁证。”他的笔锋突然戳破宣纸,墨迹在“谢罪”二字晕成血痂,“至于陈伯南本人……”
雕花木门吱呀作响,张群捧着鎏金请柬快柬步而入,对老蒋正色汇报道:“报告总座!陈济棠在玄武湖别馆绝食三日,今晨突然说要面见您……”他展开请柬内页,陈济棠颤抖的笔迹力透纸背:“愿以余生著书反共反日,以换粤军旧部之周全……”
“著书以换旧部周全?”蒋介石回头冷笑掷笔,镇纸撞得茶盏叮当,“他难不成当自己是下野的段祺瑞?”老蒋忽然抓起案头《曾文正公全集》,哗啦啦翻到了剿捻篇章,这才缓和了语气道:“岳军,你去告诉他——如果陈伯南肯在《申报》连载粤日勾结始末,我许他当个中山陵守墓人!”
窗外惊雷炸响,陈布雷捧着热茶的手微微一颤。他望着地图上标红的广东全境,恍惚想起半月前陈济棠曾经在南京谈判时放出的豪言:“两广联防固若金汤”,而今那金汤已化作党国版图上一块新染的血痂——这是老蒋为自己选定的这次下野后再次东山再起的基业!想到这,这位老蒋的文人幕僚倒增加了几分对自身前途的希望。
片刻之后,见张群仍犹疑不定没有立刻离去,蒋介石才转头凝视着他,低声道:“至于粤军旧部……且不说他陈伯南已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如今就以那些滑头的粤军将领而言,又有几个愿意跟名声大臭的陈济棠扯上关系?倘若诚心归顺,有忠于职守的第十九路军为先例,其余人等我自会妥当安排。”
“是,总座。”张群低头退一步,转身离开了作战室。虽然如今老蒋又要迎来新一轮下野,但国民党内部的衮衮诸公,似乎反倒被扒开了表面修饰,露出了比之蒋总司令更为不如的成色——如此一来,他身边的众人倒机缘巧合的多了几分团结,也让蒋总座的威势更重。
桂林行营司令部,作战室内。
将电报拍在作战图上,震得桂系将领的茶盏齐齐一跳,李宗仁用指挥棒戳着广州的位置,深灰呢大衣裹着北方带来的寒气:“陈伯南这个蠢材!三番五次提醒他别被行政院副院长的虚衔迷了眼,结果当初连粤汉铁路调度权都能让出去,还自以为堪破陷阱顺利得利!”
他猛地扯开领口铜扣,露出了脖颈的青筋,“现在他倒好,余汉谋在韶关倒戈,黄涛带着中央军大摇大摆进广州城——我们桂系替他挡了三个月共军,结果不但没等来粤军的援兵,倒成了给蒋某人做嫁衣!”
黄旭初盯着沙盘上已然插满了代表蒋军蓝旗的珠江三角洲,面色阴沉地提醒道:“德公,数日前白副总司令在曲靖兵站截下来的那批日械……”他比了个隐蔽的手势,“我们要不要提前运回柳州?蒋中正当初许给我们桂系的三个日械师,至今也只到了三十挺歪把子机枪和一千日式步枪。”
“运!全都连夜运回来!”李宗仁拧起了眉头,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另外,注意让留守广西的部队去押送,就说是剿总直属部队换防——”他突然顿住,转头盯着窗外飘摇的桂军旗帜,“等等,现在孙元良的第二十三军是不是在梧州驻防?”
话音未落,李宗仁的机要秘书踉跄着闯入了作战室,声嘶力竭地汇报:“急电!中央社刚刚发了快讯,说我们桂系挪用剿共军费购置私产!”他展开《中央日报》特刊,头版赫然是白崇禧副官在昆明黑市交易的照片,背景里……堆着大批印有“军用后勤物资”字样的木箱。
黄旭初抓起报纸撕得粉碎,声音冷厉地说道:“戴笠的狗鼻子倒是灵光!上周我们才从日本人手里拿到的武器弹药……”他突然噤声,与李宗仁交换了个悚然的眼神。两人同时扑向电话机,准备向司令部外的警卫询问情况,却听见走廊传来整齐的皮靴声。
“李长官……兄弟奉蒋总司令手谕,特来协助整顿桂系党务。”贺衷寒率领大批蓝衣社特务鱼贯而入,为首者亮出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桂林剿总直属政训处即日成立,还望德公行个方便——滇省战事紧急,如若德公希望后续有来自中央的援军,还请给予在下应有的配合。蒋总司令正盼着和您一起共抗赤匪!”
李宗仁盯着贺衷寒的双眼,考虑到大局为重,终究还是没有拒绝他的强压。在沉默许久后,他只是对对方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很明显,代表老蒋的贺衷寒能够如此直接且悄无声息地闯上门来,足以证明桂系部队被渗透的程度并不比陈济棠的粤军更低——这是来自老蒋赤裸裸的警告!
相比起在国民党军队中没有根基的汪精卫、胡汉民之流,李、黄、白的新桂系手握国军精锐,对于老蒋的这一番夺人地盘之举自然更为震惶。但相应的,由于在如今的国府版图中,坐拥广西、手握精兵的桂系是党内对蒋系在军事上最直接威胁,老蒋对于他们也更为警惕,监视得也是最严密的。
而地盘远在北方、被土共隔绝了与南京中央交通的奉系、晋绥军和山东的韩复榘、刘珍年,虽然在收到蒋氏夺粤的消息后同样震惊且戒备,但由于这威胁远在天边,他们除了进一步增加对汪精卫、胡汉民等人倒蒋夺权的支持外,便再没有什么更多动作了。而即便了解内情的老蒋,对于这些山高皇帝远的“党国干城”,也只能以缓和收买为主,假装无视他们与汪精卫等的媾和。
上海法租界,汪公馆内。
汪精卫手里摩挲着日本领事新赠的菊纹怀表,表面的琉璃映出了《字林西报》头版标题:“陈济棠暴露卖国本性,粤省易帜捍卫国家统一”。看了片刻后,他忽然嗤笑出声,象牙柄折扇“唰”地展开,绢面“天下为公”四字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难辨。
“如今陈伯南在广东败了,接下来南京城里,倒是少了个聒噪的。”陈璧君将一份密电丢进壁炉,火舌瞬间吞没了上面“胡汉民密晤张学良”的字样,这是汪精卫刚刚阅读过的文件,而他自己同样收到了张学良特使的会面请求——这是奉系对老蒋夺取广东的反击。陈璧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只是如今蒋中正强势吞下广东,下一个怕是……”
“下一个,就该轮到日本人着急了。”汪精卫用折扇轻敲东亚地图,扇骨点在日本的位置上,“日本人去年刚与陈济棠签订的钨砂协议,现在全落进蒋某人手里……虽然其中已有大半的产量为共军蚕食。”他忽然眯起双眼,“让香港的同志散播消息,就说中央军此举是准备用粤省港口接收苏俄军火。”
“恐怕这等消息难以服众吧……”陈璧君陷入迟疑,“如今苏俄几乎已经明牌支持西北起势、进取中原的土共,国府之中无人在为其所青睐已成共识。哪怕真有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对于蒋某人的威胁也有限……”
“不,此乃妇人之见。”汪精卫信手一合扇子,淡淡笑着对陈璧君回道:“冰如(陈璧君 字)你虽在决断上胜于我,眼光上却颇有不足啊!”他将有些气恼的妻子拥在了怀里,这才接着分析道:“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党内诸公如何想,而在于日本人是否怀疑……只要日人对蒋志清起了疑心,与我们的实质合作就会大大进步,入主南京之事便胜券在握!”
“可……”陈璧君虽然对汪精卫的判断信了七八分,却还是有几分迟疑。“蒋介石刚以陈济棠为靶,宣扬其敢言联日卖国者死的口号。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加深与日本人的合作,岂不是刚好撞上枪口!?”
“非也非也,”在下定后续加紧对日合作的决心后,汪精卫倒是变得从容,笑呵呵地为妻子解释道:“在联日卖国一事上,他蒋某人可比陈伯南要做的深入,依此论罪,不过是百步笑五十步罢了!至于我们联日之事,更加不必担心。
他老蒋敢宣称陈伯南联日卖国,恰恰是因为对方失去联日的本钱罢了。如今国民党内各派无不与日本有联系,即便舆论汹汹也改变不了大局……我们与鈤本人的合作越深入,慑于党内各方一致的态度,他反而越不能以此生事!”
这一点倒不是汪精卫自己的一厢情愿。事实上,此时的国民党各派中,没有任何一方可以问心无愧的声称自己与日本人毫无联系。已经被老蒋作为“联日卖国”典型的粤系陈济棠自不必说,李黄白的桂系源源不断收到的日械也是众所周知,缩在冀中苟延残喘的阎锡山和西山会议派完全仰仗着日本人维持,而奉系军阀张学良和老蒋……那更是头号对日合作的典型!
窗外电车叮当驶过,陈璧君猩红指甲掐进檀木桌面,若有所思的说道:“明白了……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再去联系土共那边?听说文、李等土共首脑的特使就在闸北,广邀左派人士……”
“此事万万不可!”汪精卫将重新拿在了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蒋中正现在最盼我们与土共接触,正好能给他以戡乱救国的借口。与日本不同,如今倘若我们依托联共反蒋的旗号向前更进一步,当真取得了与土共的联系,反倒会让党内各派一致担忧……这是对我们致命的一步棋!”
“原来如此。”陈璧君点点头,了然地回忆道:“怪不得当初在衡阳举事时,你一边让改组派的众人对外大张旗鼓的打着联共的旗号,一边又禁止任何人私下联系土共……”
汪精卫闻言只是点头。他起身踱至孙中山遗像前,望着上面“革命尚未成功”的题词喃喃:“当年总理联俄容共未成,终究落得宁汉分裂……”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指突然攥紧遗像的边框——在相框夹层里,半张泛黄的“汪蒋密约”正露出“宁汉平分天下”的残句。
霞飞路梧桐叶落,戴笠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对街。汪精卫望着后视镜里闪动着的车灯,忽然将菊纹怀表掷出窗外,在黄铜表壳坠于青石路的脆响中,他低声对司机道:“去汇中饭店,堀内领事该等急了……”
南京,玄武湖别馆。
陈济棠盯着镜中消瘦的面容,中山装的前襟还别着已失去意义的粤军总司令徽章。神色颇为寂然。窗外荷塘枯叶萧索,恍如当初兵败那夜越秀山飘落的木棉花。
“陈公,这是今日的《中央日报》。”侍从官躬身递上报纸,在头版报道的照片里,黄涛正将粤军军旗掷入火堆。陈济棠枯槁的手指抚过“粤省新生”的铅字,突然暴起撕碎报纸:“黄涛这反骨仔!当年他在肇庆被土匪围困,是老子的警卫连拼死把这扑街……”
陈济棠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望着满地碎屑中赫然写着的“陈济棠通电下野”标题,忽然踉跄跌坐到藤椅上,浑身失去了气力。在他的檀木案头,还摆着蒋介石亲赠的“反共先锋”的银盾,而它的旁边则是戴笠派人送来的少了他自己的全家福——照片里幼孙脖颈上的长命锁,分明是去年南京军需处给将官子弟特制的款式。
寒风穿堂而过。就在陈济棠发现了这份暗藏杀机的警告之后不久,张群的皮鞋声忽然在廊间清脆作响……少顷,这位在老蒋面前颇为恭谨的国府高官来到了陈济棠面前,淡淡说道:”伯南兄,好消息!总座已经特批您使用中山陵的庐舍著书。”他递上紫砂壶,壶身刻着“精诚团结”的颜体小字,“只要能在回忆录里多写写汪兆铭与日寇勾结的细节,我保证您余生无忧……”
陈济棠抓起茶壶砸向孙中山遗像,瓷片在“天下为公”匾额上崩裂。”告诉蒋中正,我陈伯南就是饿死在这玄武湖……”咆哮突然化作呛咳戛然而止,他佝偻着背呕出了带血的茶沫,恍惚看见民国十八年的广州码头——那时他亲迎蒋介石南下,两人同乘敞篷车接受民众欢呼,满街青天白日旗如浪潮翻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陈济棠在咆哮中将最初的郁气发泄出去后,他心中的理智就重新占据了上风……且不说戴笠送出的赤裸裸以家人为威胁,他在从头梳理了自己与老蒋之间的关系后猛然发现,自己在彻底放手广东后,与即将“下野”的老蒋之间不但没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反而颇有一些可以合作之处。
事实上,以陈济棠曾经的广东王身份,即便失去了地盘又有“联日卖国”的指控,但只要等到风头过去,他在南京政府中终究还是有一席之地的。而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争取的,反而是南京中央政府中的职位——这与即将入主南京的汪精卫所属改组派、胡汉民、西山会议派等反倒存在冲突。这些人重回南京执政,自然要在中央政府的职位上分肥。
因此,当陈济棠沉下心来思考后,很快就明白蒋介石让自己写下攻讦汪精卫联日卖国证据的目的——只有拿住了这份把柄,老蒋才有信心避免自己这个才被夺了基业的“广东王”意气用事,真正成为对方下野后在中央的臂助。想到此处,陈济棠已经心中透彻,只不过看到刚刚目睹自己拒绝的张群,一时倒有些羞刀难入鞘……
“伯南兄是有新想法了?”张群自恃掌握着谈话主动权,被陈济棠这个失权的失败者怒斥一番也不恼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软话。发觉陈继堂没有反驳,张群便也不催逼,给了陈济棠一个台阶,点点头接着说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伯南兄若是留下笔墨,还请邀张某过来品读一二。至于蒋总司令那边……”张群顿了顿,笑着说道:“予自会给出交代,不劳伯南兄费心。”
陈济棠长出了口气,扫了眼早已躲出门外的侍从官的位置,终于还是点点头道:“有劳岳军兄了……待鄙人酝酿一番,自会写出该有的东西,到时再请岳军兄一观。”
“好!”张群抚掌而笑,“有伯南兄此言,我就放心了!此行也算是不辱使命。”
待张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守在门口的陈济棠侍从官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愤愤然对陈济棠说道:“蒋介石的狗腿子实在是欺人太甚!陈公已决心下野配合其夺粤,竟然还如此上门催逼……简直不当人子!”
瞥了眼神色激愤的侍从,陈济棠的情绪却一时颇为平静——除了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与老蒋合作的利益所在,更重要的是,经过了粤军一众将领被收买后的背叛,如今的他实在很难对麾下之人完全信任。即便这侍从跟随他多年,在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未必不会出卖自己。毕竟,有亲人可以被戴笠胁迫的,不仅只有陈济棠自己……
“慎言!”陈济棠收回了思绪,对侍从严肃说道。“既然如今已是寄人篱下,就不要再想着如往日随心所欲……不过是按蒋总司令写一些文字罢了。”他摆摆手,将侍从驱出书房后,便提笔在文稿上写了起来。
第471章
沉沉暮色中,昔日的洛阳剿总司令部的檐角挑着残阳,如今……这里已经临时被充做了土共中央的驻地。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文济民轻轻推开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着电讯处的电报机“滴滴”声卷进了作战室。李德胜没什么架子地斜坐在长桌前,汽灯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而他正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画:“广东省易主看似是国民党的内斗,实则牵动全局啊……”
“这是中央特科截获的最新密电。”文济民闻言不由点头,随后将一份墨迹犹新的译电稿按在了铺着地图的长桌桌面,纸张上“余汉谋通电归顺中央”的字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围棋上说,金边银角草肚皮……如今老蒋算是跳出了被我军南北合围的长江沿线,成功跳到了战略上的边角之地。不过如今他把广东攥进手心,等于在咱们南方根据地背后插了把刀!南方的战略又需要做出调整。”
李大钊接过了警卫员递来的搪瓷缸,滚烫的热茶腾起白汽:“红一方面军前不久刚在湖南东部刚吃掉陈诚两个旅,原本计划……秋收前以偏师打通赣南、粤东的通道,恢复粤东革命根据地。现在刘峙兵团接管韶关,闽粤边区的游击纵队怕是要腹背受敌。”他指尖戳向汀江流域,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二十七个县级革命政权,还有还同样数量的游击队在敌后坚持战斗。
“岂止是南方战线!”李德胜突然起身,披在身上的大衣铜扣撞在桌沿作响。他抓起三根竹筷分别插在武汉、长沙与广州,“老蒋嫡系从长江中下游退守华南,桂系接管西南剿总,汪精卫在沪上租界串联——这些乌龟王八蛋眼看着正面打不过我们红军,全在琢磨怎么引狼入室!”
作战室梁柱间的蛛网被李德胜的声浪震得簌簌发抖。李大钊摩挲着烟斗沉吟片刻,对李德胜和文济民这两个正副军委主席询问道:“武汉战役原定于七月发动,如今是否要提前?”地图上,红绸标记的箭头正从襄阳、信阳两路合围,那是红一、四方面军二十万主力蓄势待发的方向。
“提前不得!”不待李德胜说话,文济民首先提出否定意见。他展开太原兵工厂产量报表,油印数字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目:“上个月冲锋枪产量刚突破三千支,9毫米冲锋枪弹药生产更是还在爬坡,要满足出关部队的换装需求至少还得等二十天。更何况——”他抽出东北局的急电抖了抖,“满铁守备队昨天突然在辽阳搞演习,关东军参谋部增派了三个联队,小鬼子随时可能动手!”
李德胜忽然抓起竹筷折断,裂茬直指长江:“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给老蒋唱一出空城计!让红四军的主力大张旗鼓向宜昌运动,鄂东的八个县赤卫队也全部换上主力红军的旗号。老蒋现在最怕咱们捅他腰眼,收到消息后,保管要把刘峙从广东调回来护驾!”
李大钊吸了口烟斗,吐着烟圈笑道:“好主意!现在我们红军在南方短期内的确抽不出太多兵力,但老蒋那边也大都是才在北方决战和豫东战役中撤下去的残兵败将,正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只要不真刀实枪地打起来,这个故布疑阵的布置足够把老蒋嫡系部队牵制住了!”
“的确!”文济民也笑了起来,“如今的蒋匪军可谓是畏红军如虎了……只要地方部队打出主力的旗号,甭管对面是哪支部队,上来就平白短了三分气势。至于万一真刀实枪打起来的话,只要能透过眼前这段最紧迫的时间,剩余的蒋军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檐角骤然惊起群鸦,电报员从隔壁电讯处捧着新译电文冲进来时差点绊倒:“急电!上海特委汇报,根据地下党的消息,汪精卫特使昨夜密会日本领事堀内干城,可能涉及其上台后关税抵押的相关条件!”
三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李大钊烟斗重重磕在桌案上:“汪精卫果然要走这条路!当年袁世凯签二十一条,段祺瑞搞西原借款……现在,又轮到他汪兆铭卖国求荣了!”
“恐怕比那更糟。”文济民面色冷峻地展开笔记本,钢笔尖在“日汪密约推测”标题下疾书,“根据两个月前的敌后情报,蒋介石在北方决战失败后,就已经派特使同日本签订了秘密的卖国条约,如今不过是更进一步罢了!另外,在他夺取广东作为退路后,江浙财阀必然倒向南京正统……汪精卫集团要想筹措倒蒋经费,只能拿主权和长江航运权跟日本人换,卖国程度尤甚!”
李德胜低头思考片刻,突然说道:“让总参二局把去年上海特委在锄奸行动中缴获的资料抄送南方局,特别是蒋介石等人签订的对日卖国条约。后面等汪精卫的卖国条约曝光,咱们就在南昌或是其他地方办一个展览会,让全国人民看看——国民党从中山先生尸骨未寒时,就给日本人当看门狗!”
“如此也好。”文济民点点头,抖了抖手上的土共建国章程,缓缓说道:“既然国民党反动派已经通敌卖国到这种程度,把民国的名头给搞臭了……到时候我们另起炉灶,起一个全新的国名也理所当然。”
夜风卷着《国际歌》的旋律,从不远处的洛阳临时军政学校飘来,文济民推开地图下的暗格,露出标注“特级机密”的东北作战方案:“当务之急是要抢在东北抗战爆发前,完成三大兵工厂的扩建。太原厂新上的炮弹生产线和冲锋枪弹生产线月底投产,汉中的炼钢厂下个月——”
“报告!”文济民说到一半,机要处处长王诤突然闯入,怀揣的密电封皮印着黑体“绝密”,“东北局急电,张学良卫队营长赵唯刚同志成功策动山海关驻军两个营的兵运,让他们决心秘密投向我党!”
李德胜抓过电文扫视一遍,眼底的精光迸射:“好个赵唯刚!不声不响把钉子楔进了奉军的大动脉了!”他转身拍响铺着全国地图的长桌,目光紧盯着上面的山海关,“立刻给东北局回电:山海关驻军之起义甚为关键,平时务必减少上级与之不必要的联系,避免为日寇所发觉。另外,给准备好起义的同志们做好动员,让他们秘密熟悉山海关沿线铁路要道,做好抗战出关的前期准备!”
“是!”机要处处长王诤得令离开。
“这至关重要的山海关,终于算是稳稳握在了我党的手中——”文济民长处一口气,带着些许感慨笑着说道:“虽然工业时代和农业时代的战争情况截然不同,但我们土共既然不要做李自成,就要连同李闯王遇到的问题给一并规避了……一片石之战前吴三桂率部投降满清,实在是莫大的教训啊!”
李德胜闻言点了点头,注视着地图上的全国山河,手指又一次点在了山海关:“不仅如此……东北的抗日战争在山海关开打还是在沈阳开打,情况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倘若能够提前握住交通要道,跟敌人在东北腹地交战,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日本人将东北的工农业资源利用起来。这是意义重大的!”
听李德胜说到这,文济民和李大钊齐齐点头。他们都知道原本历史上的情况,九一八事变后日本轻易夺得东北,对全面抗战的损害是巨大的——日本侵略军所使用的大量资源乃至武器弹药,都是从东北军手中缴获以及奉天兵工厂生产的。倘若能够止住张学良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当送财童子,抗战的压力就将骤降,哪怕需要红军直面30年这批最精锐的日本常备军!
李大钊吐出的烟圈在汽灯的光线中缓缓消散,他略略整理思绪,便重新回到了蒋氏夺粤的问题上:“广东这一番变故虽险,却也暴露了国民党最后底牌。老蒋宁可背负骂名也要夺粤,正说明其江浙根基已摇摇欲坠,也不看好国民党政权能够在长江流域长期坚持下去!”他忽然指向鄂东标注的红旗,“红十二军在黄安休整多久了?”
“豫东战役结束后,回到黄安整训刚好满一个月,新兵全部完成了技战术的考核。”文济民瞬间会意,铅笔尖在地图上拉出凌的厉箭头,“如果让许继慎部沿长江北岸东进,在武汉战役正式开始前,配合鄂豫皖地方部队和游击队从南段切断平汉线……”
檐外骤然有惊雷炸响,李德胜的大笑震得梁尘纷落:“这叫搂草打兔子!咱们在武汉虚晃一枪,既掩护东北备战,又逼着老蒋跟汪精卫加紧狗咬狗!”他抓起竹筷点向地图,筷尖精准钉在了九江的位置上,“等长江汛期一到,让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提前准备的水上纵队把蒋军全送进龙王爷的肚子里!”
更声穿透雨幕时,李大钊最后拍板:“给中央全会预备会发通报:一、南方红军暂缓出兵收复粤东,优先集中力量巩固湘赣闽浙革命根据地;二、责成统战部加速策反粤军旧部,尤其要争取余汉谋与南京离心;三、东北抗联方案提前至六月实施,太原兵工厂所有日械弹药优先保障出关部队!”
“我补充一点,”李德胜夹着香烟,侧头皱眉说道:“在蒋介石嫡系部队被调动后,可以让红一方面军派出偏师配合原粤东革命根据地的游击队收复粤东,在战略上吸引国军主力,配合武汉战役的实施!”
“好,加上这一点。”李大钊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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