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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01节

  文济民驻足望向正在卸货的站台。工人们正合力将电解铜精炼装置推下平板车,原徐州兵工厂的技工用山东腔吼着号子。

  “所以我把徐州兵工厂的冲压技工全划给了巩县兵工厂。”他压低了声音,“等那五台电解铜设备组装完,巩县的铜壳日产就能从四千提到一万二。从下个月开始,徐州兵工厂就专注于造子弹,其他各类生产线逐步转移到战略上相对安全的——”

  他的话音未落,厂区东侧突然传来爆炸声。文济民本能地按住腰间配枪,却见一群工人大笑着从硝烟里跑出——原来是在测试新引信。

  “听听这动静!”冯厂长望着腾起的黑烟笑道,“太原兵工厂现在这月产八十万手榴弹听着吓人,可咱们巩县这一万二手榴弹,全是带刻槽的改进型。真打起来,一枚抵他们三枚用!”

  文济民却摇头:“账不能这么算。太原兵工厂胜在全面——轻重炮、机枪、炸药一条龙。真要和敌人大规模打起来,还得靠他们的规模,而且这种手榴弹的制造工艺也需要向太原兵工厂推广。”说罢,他踢开了脚边的碎石,看向李强道:“通知太原兵工厂,不要等巩县支援兰州的技术工人就位,他们的无缝钢管技术必须尽快共享给巩县兵工厂。我们要的不是某家独大,而是整个北方军工体系……”

第476章

  机床嘶鸣声在一行人踏入步枪生产车间的刹那变得尖锐起来,连带着车间里的空气都炽热了几分。文济民抬手按住被气浪掀起的军帽帽檐,目光扫过成排的皮带车床——

  二十台老式德国造机床正疯狂震颤,车刀啃噬钢坯迸出的火星如暴雨般溅落在油毡地板上,一派热火朝天生产的景象。

  看到文济民他们到来,车间主任王振国猫着腰从一台机床后钻出来,手里攥着个布满划痕的枪栓,袖口沾着暗红的铁锈。

  “文书记!”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却淹没在金属摩擦的尖啸中。见整个车间正要进入休息和机器停机检修状态,冯厂长便快步上前关掉总电闸,车间陡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散热风扇的嗡鸣。

  “这个零件苏联专家给的公差标准是0.02毫米。”王振国将枪栓塞进千分尺,表盘指针猛地跳到0.05的刻度线,“但咱们手里头这些老家伙——”他拍了拍机床在反复搬运中布满凹痕的外壳,“还是袁世凯在1915年从德国克虏伯工厂买的二手货,精度早就不行了。”

  “废品率如何?”文济民接过枪栓,食指抚过粗糙的闭锁凸笋。他并没有反对或针对王振国的意见提出解决办法,如今土共手头的资源已经利用到极限,但能够引进的工业机器毕竟只有那些,分到各个兵工厂头上,就实在显得有些不足使了。即便是如今的文济民也只能暂时忍耐这个局面——事实上,上即便是在经济飞速发展的新世纪中国,很多兵工厂也还在缓慢淘汰着上个世纪上半叶的老旧机器机床。

  “大概在三成。”王振国从木箱里抓出把报废枪栓,叮叮当当撒在铁皮桌上,“车工组的老刘带着徒弟们手工打磨,勉强把月产提到800支,但这个变量……甚至还不到兰州兵工厂的四分之一。虽然束缚我们巩县兵工厂扩大步枪生产的因素不止这一点,但枪栓的生产精度毫无疑问是最突出的短板。”

  李强翻开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主动提议道:“太原兵工厂用苏联新式六角车床,目前月产二九式步枪一万多支,不过他们的生产任务很重。文书记,要不从汉中兵工厂抽调……”

  “汉中兵工厂生产线的机器不能动。”文济民打断道,随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缺口,“红二方面军下个月又要换装两个师,汉中兵工厂现在昼夜三班倒都还供不上。”他突然转头望向车间东头——几个青年技工正围着台拆开的机床争论不休,他们那浓重的福建口音一同飘了过来。

  “依我看啊,这主轴轴承还是得换成滚珠式!”

  “你癫啦,去哪寻滚珠轴承?在这有普通轴承用就不错了。”

  “那是福州来的技术工人?”文济民眯起眼睛,根据听到的难懂的方言,笃定道。

  “南方革命根据地支援的六个技术小组,上个星期刚带着船政局的图纸过来。”冯厂长压低声音,给文济民介绍起了这几个自己的心尖尖——对于重建中的巩县兵工厂来说,这些曾在福州船政局操作过大型设备的技术工人弥足珍贵。“领头的小伙子叫林阿海,在马尾船厂干了八年机床维修。”

  文济民踱到争论的人群旁,林阿海正用粉笔在地上画着轴承结构图,用实际证据来说服身旁同一组的工人们。

  “文书记!”

  发觉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抬起头看见文济民一行人的年轻人顿时慌忙起身,露出了沾满油污的工装前襟上别着的铜质徽章——这是福州船政局的双锚标志。

  “听说福建军区在解放福州、厦门后,就派工人组织转移了福州船政局的机器设备?小同志,你了解转运的具体情况吗?”文济民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着的图纸,上面赫然标注着“英制车床传动系统改良方案”。

  林阿海黝黑的脸庞泛起红光,颇为自豪的拍拍胸脯道:“何止机器设备!船政局地下仓库藏着二十台美国辛辛那提铣床,刮民党军撤退时没来得及炸掉……我们拆了半个月才运进武夷山。”他比划着洞口大小,“其中最大的机床要拆成三百多个部件,但核心的那部分大型零件一般车辆还是运不了,最后只能用机帆船顺着闽江往上拉……”

  听到这里,李强适时插话补充:“南平厂的同志汇报,他们用从上海兵工厂走私来的机床组成了许多个七人背简易生产线,把手榴弹产能提到了每月三十万发。”

  “七人背?”听到这有些耳熟的名字,文济民不由挑眉。

  “就是七个人扛着就能走的半自动手榴弹生产线!”林阿海又从工具包掏出个巴掌大的钢铁部件,“另外文书记您看,这是南平厂自制的复进簧冲压模,用土高炉炼的钢,虽然硬度差些,但在成本上,只有不到进口模具的十分之一!”

  文济民接过模具对着天窗细看,阳光穿过钢铁零件表面的气孔,在地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只靠七人背这种简易生产线,即便在铸造上能省功夫,但原料上恐怕不够吧……对了,我记得龙岩兵工厂更早普及了这种简易生产线。你知道他们的手榴弹产量是怎么突然翻番的吗?”转头看向青年工人林阿海,他突然发问。

  “龙岩厂的工人同志们搞出了蜂窝煤炼钢法!”林阿海兴奋地比划,“他们把铁矿石和木炭压成蜂窝煤状,塞进改良后的景德镇瓷窑里烧,成功提高了炉温。虽然一炉只能出两百斤钢,但胜在遍地都能建窑!”

  “难道是土法炼钢?”听着在没有自己这个穿越者干预的情况下,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同志便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鼓捣出来的炼钢方法,又回想起林阿海之前展示钢铁零件师提到的“土高炉”一词,文济民在挠头之余,也不由感慨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这时,车间的角落里突然爆发出欢呼。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林阿海的徒弟正将改装后的主轴轴承装入机床,当皮带轮转动时,原本机床运行时持续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变成了低沉的嗡鸣——这声音在一众工人耳中,简直比仙音还要悦耳!

  “公差已经降到0.03了!”激动的测量员举着千分尺大喊。车间主任王振国抓起新加工的枪栓,看着闭锁凸笋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哑光:“能用了!这批枪栓终于能用了!”

  文济民却盯着机床底部缓慢渗出的黑色机油,眉头微皱,对眼前提出了这个思路的林阿海问道:“这种改装能撑多久?后续更换起来成本和难度高吗?”

  “最多坚持三个月。”林阿海抹了把汗,遗憾的摇头道:“要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得学南平厂搞机床轻量化——把重型机床结构拆解成一个个模块,再用土法逐个造出缺乏的部件。至于零件更换的成本和难度……”他下意识自信握手道:“都不算高,巩县兵工厂目前的机器设备就能搞出来!”

  李强翻动笔记本的手突然顿住,有些担忧地询问道:“但南平厂上次汇报说,他们目前使用的七人背生产线良品率只有六成,也限制了长期技术提升……”

  “所以需要在技术上取长补短。”文济民抓起块废钢料在掌心掂了掂,颇为欣赏地拍了拍林阿海的肩膀,“我们党和根据地目前的资源有限,只能先尽量将有限的工业生产力最大程度发挥出来,等完成了工业化早期的积累后,才有资格逐步替换掉这些土法。李强,明天把和他们一同北上的龙岩厂土法炼钢组给过来,配合福州技术工人研究改良轴承的材质。冯厂长,记得把三号车间腾出来给他们当试验场。”

  冯安世闻言面露难色:“可三号车间现在还堆着从徐州兵工厂运来的四十箱铸造好的半成品铁壳……”

  “先把这些东西搬到露天货场,搭油布棚子凑合着用——”文济民回答斩钉截铁,“比起最为重要的精密机床,这些铁疙瘩淋点雨死不了人,不过是让敌人多吃一点破伤风的伤害!”

  穿过车间时,文济民突然在墙角的木箱堆前驻足。箱盖上“晋造六五步枪—1928年封存”的字迹已经斑驳剥落,掀开箱盖,一股浓重的枪油味扑面而来。看着其中已经失去修复价值的旧枪,他不由下意识摇了摇头。

  “阎锡山当年囤了十万支准备用来打中原大战,结果被我军缴获后打完北方决战,就有一小半成了废铁。”李强用鞋尖踢了踢锈迹斑斑的枪管,“6.5毫米口径的子弹……现在就连太原兵工厂都很少造了。”

  文济民却抽出一支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感受着过程中晦涩至极的手感:“贺老总的红六军在贵州山区还在用这种老枪。我记得南方有个兵工厂还在生产来着……给龙岩兵工厂发电报,让他们先保持着淘汰的6.5毫米子弹生产线生产,提前准备好将这一套子弹生产线转移到贵州兵工厂去。”他转头看向林阿海,“你们在福州组拆船政局的设备时,有没有见过铜壳冲压机?”

  “有台1887年造的英式冲床,压力够但速度慢,早几年在厂里就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林阿海眼睛发亮,“您是想……”

  “改造成手榴弹引信压模机,图纸我今晚就给画出来。”文济民将锈枪扔回木箱,金属的碰撞声在车间激起回响,“告诉南平兵工厂的同志,下个月给他们运二十吨碎铜过去,用他们现有的七人背简易生产线造拉火管的外壳。北方产的铜壳,南方产的引信……拼起来就是全国产的手榴弹!”

  当一行人走出巩县兵工厂的步枪生产车间时,暮色已笼罩了整个厂区。李强遥望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子弹车间,突然轻声感叹道:“南方革命根据地的三大兵工厂上月的总产能刚过北方的两成,这么折腾值得吗?”

  文济民停在厂区宣传栏前,泛黄的《红星报》上刊登着福州解放的照片。“你看这艘被国军凿沉的运输舰。”他指尖点着模糊的舰影,“南平厂的同志硬是潜水拆下了舰炮瞄准器,改造成迫击炮刻度盘……不要低估任何同志自力更生的努力。对全国的军工发展来说,未来工业化后的成果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对包括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同志们来说,无法运过去的北方兵工厂生产同理——”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低沉之意,“不过等到武汉战役结束后,不但南方革命根据地能够彻底打通和北方革命根据地之间的联系,还能够将汉阳兵工厂这个昔日的国内最强兵工厂拿到我们党手中。到时候对于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军工生产能力,又能有很大的增强!”

  话长路短。

  在几人的谈话声中,原本只能远远看到灯光的子弹生产车间近在眼前,子弹壳碰撞的脆响在踏入装配车间的瞬间扑面而来。文济民眯眼适应着汽灯刺目的白光,六十多张长桌如棋盘般排列,女工们灵巧的手指翻飞间,黄铜弹壳与铅芯弹头已压合成型。发觉周厂长带人来考察,车间主任周秀兰猛然从成堆的弹药箱后探出头,短发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润滑油。

  “文书记好!”

  “同志你好。”文济民笑呵呵回道。“最近你们子弹生产车间的产量如何?我听说为了配合备战,你们车间还执行了三班倒的生产模式?”

  “整体产量比之前提升了超过四成。至于三班倒的生产模式……在我们子弹生产车间实行后,同志们的积极性很高,夜班组产量比白班还高两成!”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甲缝里嵌着黑亮的火药渣,“就是照明用的煤油太费,这个月已经烧了三百斤……”

  “很好!这种精神值得嘉许,不过要提醒同志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要在劳动的同时保持身体健康。”文济民拾起一枚成品子弹,弹壳底部的“巩县-1930.05”钢印清晰可辨。

  “是,文书记!”车间主任点点头,认真地说道。

  “你们的子弹产量提升这么快,铜壳供应跟得上吗?”他屈指轻弹弹壳,清越的金属颤音在车间激起回响。

  “咸阳兵工厂新炼出的黄铜锭昨天刚到,虽然在纯度上比太原兵工厂的差些,但冲压良品率还能维持在九成左右。”车间主任掀开木箱,里面成卷的黄铜板在生产车间的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一旁的李强点了点头,顺带着对文济民汇报道:“北方各大骨干兵工厂在原料生产上基本没有问题。就是新整合的成都兵工厂在报告中提到,从达县兵工厂运来的铜料总是掺着一股硫磺味——”

  文济民立刻询问道:“听说达县兵工厂这技术有限,在铜料生产上用的还是晚清炼铜的老方子?”

  李强适时翻开笔记本,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自己了解的情况:“达县、成都兵工厂合并之后,上月生产子弹一百五十万发,用的的确实还是光绪年间四川机器局的旧法。不过他们新挖出个废弃铜矿,正在尝试新的铜矿冶炼办法,含硫量高的矿石全扔去造手榴弹外壳了。”

  “能够逐步改进工艺就好。”文济民点点头,随后踱到了质检台前,女工们正用卡尺测量弹头直径。“红五军最近在云南中部和川滇黔联军打了几场硬仗,成都兵工厂的子弹够满足他们的消耗吗?”

  “合并后的成都兵工厂现在月产步枪一千二百支,虽然他们生产的步枪比太原兵工厂生产的二九式步枪粗糙,但胜在皮实。”李强指尖划过报表上的数据,“倒是重庆兵工厂更出彩——刘湘留下的捷克式机枪生产线已经复产,月产三十二挺,还改良了原有的供弹板设计。”

  说话间,车间西头突然传来欢呼。众人转头望去,几个女工正将第一千箱成品子弹搬上运货的推车,木箱侧面用红漆刷着“赠红九军-赤水河大捷纪念”。

  “说到支援贺老总的红九军……”文济民突然轻笑,“当初贵州兵工厂那两千发迫击炮弹,怕是让红六军把逃到黔北王家烈的碉堡掀了个底朝天吧?”

  李强接口道:“何止!听说他们用蜂窝煤炼钢法造的炮弹,炸开后铁片带硫磺,伤口极难愈合。国军现在管这叫阎王炮……倒是跟之前南方革命根据地技术不足时,用铅生产出来的子弹弹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能用落后的武器弹药把黔军打的丧胆,倒是个意外之喜。”文济民微微颔首。

  当视察结束,一行人终于走出装配车间时,暮色已染红了厂区西侧的槐树林。李强望着铁道旁新竖起的“巩县兵工厂专用线”标牌,忽然感慨:“当年老蒋在南方围剿我们的根据地时说,共产党二十年也建不起一条子弹生产线……想不到才短短三年过去,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所以他把国民政府旗下的四大兵工厂弄得一团糟时,大概没想明白——”文济民踢开铁轨间的碎石,“我们土共建立兵工厂靠的不只是机器,更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人!”

  林荫道的尽头,蒸汽机车正将最后一批铜锭卸进货场。在一众搬运工中,有个瘸腿老汉格外显眼——他肩扛百斤机器设备,却依旧步伐稳健,旧衣服的肩膀上留着“川造-光绪三十一年”的模糊字迹。

  “那是成都兵工厂的老工匠赵铁头。”李强轻声道,“四川机器局最后一批学徒,现在带着三十多个徒弟专修古董机床——当初我们刚刚建立汉中兵工厂时,这位四川老工人就主动奔了过来。最近听说我们要重建巩县兵工厂,他主动向组织上申请,参与到这边的工作中”

  文济民驻足凝视老汉的背影:“坚持在最艰苦的生产一线,是位好同志啊!”

  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汽笛声。一列挂着徐州车牌的货运列车缓缓进站,车皮上弹痕累累,却用石灰刷着醒目标语——“豫东大捷缴获物资专列”。

  “接下来大西南将是红军作战的一个重点方向,成都、重庆和贵州兵工厂的发展机会就要来了。”文济民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通知重庆兵工厂,抽调一部分技工支援贵阳的兵工厂改进工艺。等拿下被黔军卷走的那部分机器,贵州兵工厂的产能……”

  他忽然收声,弯腰从铁轨缝隙抠出一枚变形的弹壳。铜壳上“汉阳-1927”的字迹已被磨平,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而今迈步从头越!

  “想当初,国统区能够月产千万发子弹又如何?”他将弹头抛向空中,金属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我们土共不怕与敌人比拼发展,过去是蒋某人,未来是日本帝国主义或是别的什么敌人……不论他们在物质条件上比我们发达多少,我们终将战胜他们!”

第477章

  车厢在陇海线的铁轨上摇晃着,车窗外的景色从中原大地的葱郁渐变为黄土高原的苍凉。

  范旭东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手中的《西北工业四年计划纲要》被卷起的页角微微发皱。而坐在对面的侯德榜还在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疾书,偶尔抬头瞥一眼窗外连绵的沟壑,深沉的目光似在丈量这片土地的贫瘠与可能性。李烛尘抱臂靠在硬木座椅上,灰呢长衫的袖口沾了茶渍,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车厢顶棚斑驳的水渍出神。

  三人是这个民国工业考察团的核心组织者,也是整个民国化工业的先驱和顶梁柱,包括永利碱厂、永裕盐业公司、久大精盐公司和黄海化学工业社等在内的民国本土化工企业都是他们协力发展起来的。

  在车轮无休止的“哐当哐当”的响声中,后座突然爆出一阵嗤笑。

  “哥,你瞧瞧这宣传册上写的——”胡书昌捏着土共发的《西北革命根据地工业建设图鉴》,手指戳在“太原钢铁厂”的铅笔画稿上,“两座150吨平炉?阎老西当年吹破天也就敢说50吨!这帮赤党把牛皮吹这么大,怕不是把阎锡山留下的算盘珠子抠出来充数!”

  胡书文没接话,只将怀表链子绕在指间一圈圈拧紧,神色中若有所思所……他的表盖内侧嵌着全家福,照片里上海霞飞路的洋楼在晨光中泛着奶油色。实际上,若非对土共在西北发展工业的能力抱有一定期许,他也不会抛下在苏南的工厂家业,带着弟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在两年前,也就是民国十七年(1928)年时,他们胡氏兄弟在嘉定成立了一家五金制造厂,开始了他们艰难的工业创业。去年南方红军东征,在上海外围活动的部队便和他们的工厂有一面之缘,带队的政委李德覃还和他们谈到了西北革命根据地的工业……或许正是因为这次接触,他们才对土共生起了兴趣。和他们同一个原因来此的,还有去年在上海创立北洋新力机械厂的贾云金。

  “要我说,这西北的黄土里难不成能刨出金矿?”今年才成立的上海机械厂厂长严耀秋慢悠悠呷了口茶,紫砂壶嘴冒出热气,“赤党搞工业?哈!年初我在北平见到的人民银行,连银元成色都验不准……”

  听到这话,原本放松着的王炳莲突然从座位上弹起,额头几乎撞到行李架:“慎言!这车上……可有土共的人!”他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仿佛灰布军装的影子会从厕所隔间里扑出来——他在过去几年积蓄了些资本,还在筹划建立蒸汽机械厂便被邀请来,在众人中属他最没底气。

  见气氛紧张起来,范旭东轻咳一声。

  车厢蓦地安静,只有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愈发清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书昌兄,”他转身时长衫下摆扫过座椅的缝隙,声音依旧温润,“永利碱厂初建时,英国卜内门公司也说我们用海沙炼纯碱是痴人说梦……可结果终究叫我们干成了!”

  胡书昌梗着脖子正要反驳,却被侯德榜沙沙的书写声打断。

  “范公,”这位永利的化学博士举起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算式,“按这份计划,仅太原钢厂年需焦炭就达20万吨。晋北煤矿多为贫煤,若要炼焦……”他笔尖重重划下一道,“除非他们有秘鲁的沥青煤,或者——”

  “或者能把牧民的驴粪蛋烧出焦油。”胡书昌插嘴,车厢角落响起几声闷笑。

  李烛尘突然起身,长衫带翻茶碗也顾不上扶,神色中带着几分惊疑。他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不算和煦的夏风卷着煤渣扑在了脸上。

  “看东边!”

  众人挤到窗边。在地平线上,几根烟囱刺破昏黄的天际,浓烟被风扯成长练。更近处,一群羊倌挥舞红旗拦下羊群,满载钢锭的骡车正从新修的砂石路上碾过,车辙印里还散落着俄文报纸残页,其中一页恰巧扑到了列车的窗上。

  “是苏俄的字……他们连土共治下的牲口车都管?”王炳莲觑眼看去,嘴里不禁嘀咕。

  “这应该是苏联的《真理报》。”侯德榜眯眼辨认碎片上的西里尔字母,“日期是……1929年4月?奇怪也哉,为何要运旧报纸?”

  范旭东的指尖在窗棂上敲出了轻响。他注意到骡车上的钢锭烙印并非俄文,而是一串模糊的英文——

  “BethlehemSteel”。

  沉默许久的胡书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倒是像在自语:“我记得上个月海关报告说,美国伯利恒公司拍卖了六座退役平炉——就卖到了咱们民国来。”

  “所以土共是靠捡洋落儿发家?”胡书昌的嘲讽里带了几分犹疑。

  范旭东从皮箱抽出一沓《申报》,头条赫然是“纽约股市暴跌,洛克菲勒财团抛售重工业资产”。他抽出钢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数字:“倘若土共手里提前积攒了足够的美钞,以过去的三成市价便可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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