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03节
“但设备故障率涨了两成!”李待琛按下投影仪的开关,幕布落下映出合成氨车间的残阀照片,“让识字班工人拆解精密设备?德国工程师看到会发疯!”投影光柱里浮尘飞舞,映出文件柜玻璃门上“技术民主化试点单位”的烫金标牌。
邓中夏突然拉开会议室北墙的布幔,露出整面黑板报。彩色粉笔画着工人改装锅炉的流程图,热效率计算公式旁贴着张小字报:“苏联专家说Q=cmt,咱就记成烧水费柴看温差!”
傍晚六点的下班汽笛震得玻璃窗颤动,文济民打开德国进口的机械打字机。随着哒哒声响起,《暂行管理条例》在滚筒纸上逐渐成型:“第七条:重大技术决策需经工人、技术人员、干部三方表决……”
李待琛夺过刚出炉的文件,钢笔尖在“工人代表占半数席位”下方划出深痕:“合成氨高压釜调试时,三十个工人举手赞成冒险方案,最后是靠苏联专家强行叫停!”他的钢笔在台灯下反射冷光,笔帽上的鹰徽与墙面的锤头镰刀旗遥相对峙。
文济民推开钢框玻璃窗,晚风裹着轧钢车间的铁腥味涌入。暮色中的厂区亮起成排电灯,夜校教室的灯光下,工人们正用算盘核算新式风机的参数。
“先拿三车间和新建的杜兰特生产线做试验。”文济民按下打字机回车键,滚筒纸吐出最后一行:“试行期三个月,由经济计划委员会动态评估”。
当钢印重重落在文件抬头时,墙上的电钟正好敲响。李待琛注意到印泥在“暂行”二字上多停留了半秒,便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毫不客气的跟对面的工会干部对视。
第479章
在地面上,来自宾夕法尼亚铁路的蒸汽机车正将煤列推向筛分厂,向众人展示着蒸汽机的威力。胡书昌却蹲在铁轨旁,手中的放大镜对准道钉上的铸字:“1929年5月……这不是汉阳铁厂代工的道钉吗!”
“胡先生的记性不错。”李待琛递过一沓发货单,“同一批道钉,过去在阎锡山的仓库生锈三年,铺到土共铁路上就成了血管……不仅是这些工厂配套的特殊运货铁路,筹划数年未能开工的同蒲铁路也已经在按总工程师谢宗周的方案建设当中了。除此之外——”
李待琛向西南遥指,“当初引发了埋葬晚清的四川保路运动的川汉铁路,却在民国始终没有进展。而据我所知……在红军解放成都、重庆的当天,川汉铁路成渝段就已经开始修筑!”
虽然深知铁路交通对于工业发展的重要性,但范旭东闻言,还是不由震撼于土共的大手笔。他看着李待琛,见对方的神色没有丝毫犹疑,显然并非虚言,不由感慨道:“你们土共在铁道建设上竟有如此气魄!”
这时,李烛尘忽然摇了摇头,对范旭东提醒道:“锐公此行怕只顾着建设中的合成氨工厂,以致一叶障目了……您可还记得,我们自灵宝以西经西过的陇海铁路,都是土共在第二次中原大战之后才修筑的?”
范旭东闻言,苦笑着拍了拍额头,摆摆手道:“烛尘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他被这番提醒后,行程中的印象一下涌上来,接着便接着对李待琛感叹道:“恐怕也不止是陇海铁路的灵宝至潼关段!若我所记没错的话,国民党此前还在报纸中抨击贵党,说你们为一己私利,拆毁了从开封至洛阳的大段铁路、破坏民生……可待我等西行时,却是一路畅行无阻。”
李待琛微微颔首,脸上却没有多少以此为傲的神色,只是从容解释道:“这有碍民生之论,确实也是恰当的批评。只不过,若是让如蝗虫般刮地皮的蒋军继续在中原久存,当地民众所受荼毒只怕更甚,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按照文书记的说法,这叫革命的人道主义。至于陇海铁路中段如此快重新修筑起来的原因……”
说到这里,一向谦和的李待琛流露出了些许轻蔑的神色,“不过是国民党反动派无能罢了!根据我了解的情况,除了对少数重要节点严重损坏之外,红军在绝大多数区域只是扒掉了铁轨和枕木,借民众之力将其暂时转移隐藏了起来。倘若敌军稍有工业调度的能力,从工厂里运来现成的材料,也能很快修缮起来,但偏偏……南京国民政府的颟顸腐败与低效,诸位只怕是再清楚不过了。”
“哎!”
提到南京国民政府治理上的重重问题,考察团的一众工厂主全都颇有同感……他们过去实在是深受其害,只能齐声叹了口气。不过在叹息之余,众人也对一手发展起来如此庞大系统工业的土共多了几分信心,甚至有人已经打定主意,在根据地建立工厂——正是那位才积攒出开厂资本不久的王炳莲。
相比于家大业大的同侪,他手头的资本非常有限,实在经不起南京国民政府盘剥的风险。而在北方决战失败、国民政府内部也政局动荡的当下,他们盘剥和压榨的力度,只会比之前更为严重。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土共展现出尊重工业投资、不像对地主土地那样粗暴剥夺的态度,有人愿意尝试也并不出奇。
看到了考察团成员们复杂的神态,李待琛却并没有立刻提出投资邀请,党组织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详尽且真实的向民国工业考察团展示根据地的工业建设。因此,他转而继续讲解起了陇海铁路恢复过程:“在洛阳、巩义和荥阳解放后,群众在当地党委的组织下,就迅速将藏起来的铁轨和枕木送回到了铁路线上,并配合工兵部队快速修缮完毕。”
胡书文闻言点了点头,却又切中肯綮地询问道:“贵党是如何发动这些百姓的?据我所知,在贫穷的农村办事……不论是建厂还是修桥筑路,组织人手都是再困难不过的,更不要说让他们把到手的东西给交出来——虽然以农村的技术处理不了铁轨,但铁路的枕木可都是能上梁的上好材料。”
“这的确不是一句空话就能做到的。”李待琛诚恳地回答道。在来到根据地主持工厂之前,他与胡书文的意见和想法是相似的,认为对于工业建设来说,那些“刁民”实在是再有害不过。不过,当他见识到土共的组织方法后,却又有了全新的体会——
“当地党组织不止通过土改发动了群众的力量,让他们积极为革命工作,同时也按照中央指示,给参与这项特殊支前工作的群众准备了相应的物质奖励。除此之外,让当地群众如此积极配合的原因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河南的根据地正在筹备大规模水利建设,铁路只要早一天修通,水泥等建设所需物资就能早一天运过去。农村的老百姓也不仅仅看重眼前利益,只要给他们不需要看天吃饭的希望,就能将群众充分发动起来!”
严庆祥捋了捋胡须,认真说道:“我还记得土共在洛阳打出的标语——共产党人不但善于毁灭一个旧世界,更擅长建立一个新世界。如此观之,此言不虚!”
在铁轨引发的小小插曲结束后,考察团的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着,不久就来到了铁道的交岔口。
侯德榜突然看向调度塔——显示灯正用红绿灯光标示车皮流向,而操作员竟是个短发的农村姑娘。她放在塔下的《铁路调度速成教材》上,用铅笔标注的俄文音译字迹未干。
“达瓦里希……姑娘,这是不是俄语里的同志?”目光在教材的笔记上稍稍停留,侯德榜主动问道。
“是矿上的夜校扫盲班教的。”姑娘微微一笑,手上动作不挺,“教我们的教员说……用同志来互相称呼,比姑娘、小伙子之类的要更顺口。”
“同志……”众人品咂着这侧面显示平等的称谓,前行的步伐并未停留。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不知为何愈发急躁的胡书昌一马当先来到了维修车间——对于这里的机械,他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内行。
走进车间,胡书昌环视四周,却没有找到看起来有经验的外国工程师,便指着正在组装的康明斯发动机喊:“没有原厂工程师,你们怎么调试?”
满手油污的修理工抬头,竟也是个年纪不大、有几分学生模样的青年:“这是我带着工人们一起研究的……美国手册写点火顺序1-5-3-6-2-4,我们按中国节气歌改成立春点火,芒种调阀——好记!”
李烛尘突然朗声大笑,惊飞了梁上栖息的麻雀。他拍着康明斯发动机的外壳,沉声感叹:“当年旭东兄用海盐制碱,英国人还笑我们是点金术,却也被我们搞成了。如今这大同煤矿,在土共的组织领导下,倒是颇有几分当年的气象!”待他说罢,范旭东与侯德榜也不由相视而笑。
当暮色降临时,胡书昌在洗煤池边发起最后攻势。他抖着财务报表冷笑:“用电费用、折旧费用、人工成本……这大同煤矿的吨煤成本绝对超过了市场价!”
李待琛从公文包抽出装订成册的《根据地工人生活报》,头版照片里,矿工家属正在合作社领取米面:“工资用小米结算,每月另发五斤磺胺药粉当保健费——这药是我们自家产的。”
侯德榜的钢笔突然脱手滚落煤堆。他想起纽约药店橱窗里标价十美元的磺胺药瓶,瓶身上“RedStar”商标刺得眼睛生疼。
“至于设备折旧……”李待琛踢开脚边半埋的齿轮箱,露出伯利恒公司的钢印,“按华尔街拍卖价算,这些报废设备的使用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范旭东望向矿场西侧——德国代表团正在测绘输煤管道,克虏伯的鹰徽臂章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他突然用吴语轻声说:“烛尘兄,当年我们恳求卜内门卖设备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
暮风卷着煤灰掠过矸石山,山脚下,三百名下工矿工正列队走向夜校,他们藤盔上的煤渣随步伐簌簌掉落,像给黄土地撒下一串黑色星斗。由于考察团一行人舟车劳顿,李待琛也没有安排晚上的考察,带众人吃喝过后,便进入了当晚的休息时间。
虽然矿场的机械作业声偶尔传来,但扰乱着考察团成员们心绪的,却是这些天以来颇为震撼的见闻……
太原化工厂。
考察团的众人在根据地转了一大圈,又重新回到了太原,直奔化工厂而来。原因也很简单——太原化工厂的合成氨装置目前已安装完成了!当初范旭东、侯德榜和李烛尘这三位考察团的核心之所以同意来此,直接原因就是他们收到了土共即将安装一套大型合成氨生产线……合成氨在化学工业当中的重要作用自不必说,所以对于作为如今民国化学工业翘楚的他们来说,西北革命根据地势在必行!
相比于一般的化学工业生产,合成氨的高温、高压要求决定了它在设备、工艺上的苛刻条件,算是这个时代的顶尖工业项目。要知道,即便是如今范旭东的永久黄集团对于合成氨项目的引进也还在筹划之中,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来看,他们第一个成功引进的合成氨生产线至少还要到三年后才落地。在这种情况下,土共的合成氨项目就显得格外有吸引力,也让他们在收到消息后,暂时推掉后续所有考察项目,直奔其心心念念的太原化工厂而来。
当然,在直奔太原化工厂后,考察团的众人情绪也稍稍恢复了稳定,并没有要求立刻去看合成氨车间,而是听从厂长窦荫三的安排,先对其他化工项目进行考察,顺便等待合成氨设备的调试……硫酸车间的蒸汽像一头无形巨兽在管道间游走,范旭东的镜片蒙上白霜。他隔着观察窗凝视铅室——德制接触法制酸设备正喷涌着乳白烟雾,玻璃视镜后的钒催化剂层却斑驳如老人牙齿。
“催化剂的板结率超过30%。”侯德榜的钢笔尖几乎戳破记录表,“这种状态下,平均转化率至少要跌15个百分点。”
窦荫三掀起防酸面具,露出被蒸汽灼红的脸:“我看过合作记录,德国人在交货时说过……这种催化剂能用两年。”
“但前提是,原料气含砷量低于0.1毫克每立方。”李烛尘从工作服口袋摸出块硫铁矿,毫不客气的指出问题所在——“但你们用的矿料……”他将矿石在铁栏上猛磕,碎屑里闪出几点银光,“看见没?这是砷黄铁矿的结晶纹!”
正说着,控制台突然警报大作。戴软帽的工人扑向仪表盘,德文标签旁贴着毛笔写的“左拧降压,右拧停炉”。他手忙脚乱间打翻茶杯,茶水渗进德文操作手册,洇湿了“砷中毒应急处理”章节。
“让开!”侯德榜箭步上前,手指在压力表与温度计间跳跃,“先打开旁通阀,再切断三号反应塔进气——快!”
工人听到突然的命令后愣在原地,直到窦荫三用山西话吼了句“照做!”,他才哆嗦着拧动阀门。这时,范旭东瞥见操作台边缘贴着张识字卡:“钒(fan)催化剂,饭不够吃会板结”。
“树槐兄,化工安全大于天……你们工厂里工人的素质,还需要加强培养啊!”侯德榜深深皱眉道。
“启荣(侯德榜)兄所言极是。”窦荫三看到刚刚的景象,不由想起自己当初在略阳钢铁厂带着一群一无所知的工人从头干起的经历,有些无奈的说道。“不过我们土共发展工业的时间实在太短,技术工人是处处捉襟见肘……太原化工厂这边的扩张速度太快,尤其是正在安装的合成氨项目占用了大量的技术工人,这才暴露出这么多的问题。”
听窦荫三这么解释,侯德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继续向着考察团此行的目的地——合成氨车间走去了。
合成氨车间的声响震得人牙根发酸。李烛尘摸着德制哈伯式高压反应釜的外壳,指尖传来四百大气压的细微震颤:“德国人在青岛碱厂装过同款设备,但他们的操作工要培训两年。”
“但从确立项目到设备运达,我们总共就只有四个月时间。”窦荫三指向正在调节氮氢比的工人——那人胸前还别着“突击学习班九期”们徽章,手边的《合成氨操作口诀》几乎要被机油浸透:“三份氮气一份氢,压力不够加把劲”。
侯德榜突然夺过交接班记录:“循环气压缩机每小时启停五次?乱弹琴!这会把铂铑合金网震碎!”
“因为技术工人有限,夜班工人总记不住气阀的联动顺序。”窦荫三苦笑着展开了一张手绘流程图,铅笔标注的德文术语旁除了有对应中文,还用简笔画展示了操作流程。
范旭东蹲身检查氨分离器,发现出口管缠着在根据地常见的红布条。“温度超过200度就用红布预警?”他扯下布条,露出了下面烧变形的德文标牌,“为什么不装热电偶?”
“工人们操作不熟练,原厂传感器在两个月前就烧坏了,”窦荫三从工具柜里翻出个铁盒,给众人解释着工人们因陋就简的操作:“路途遥远,新的传感器迟迟不到,工人们后来就自制土偶——铁皮包耐火泥,中间插一根铜丝——来充当土法检测器。”
化验室里,永利三人组与根据地专家展开对峙。侯德榜将一沓数据拍在桌上:“你们目前们氨合成率只有设计值的62%,问题出在循环系统!”
窦荫三不慌不忙摊开夜校考卷——某位工人用毛笔答的合成氨方程式旁,写着方便记忆的顺口溜:“N加H变NH,就像驴车变骡车”。他敲了敲图纸,继续解释道:“这是德国人给的物料平衡表,工人们理解成和面水多了加面。”
“那这些改良方案呢?”李烛尘手里抖着《热能回收系统改造图》,图纸边角甚至还沾着一丝油渍,显然没少被拿来琢磨,“用锅炉废气预热原料气,理论上能降15%煤耗,为什么不做?”
张希仲从墙角搬出个木箱,里面堆满齿轮残件:“工人拆废机床练手做的换热器——试了三十次,最好的记录是连续运转八小时。”
范旭东突然抓起块黑板擦,在墙上列出永利碱厂的物料公式:“听着!把合成工段的压力梯度从线性调整成阶梯式,能减少压缩机负荷——”
“我们试过。”窦荫三掀开地板暗格,拽出捆用绳子系着的草稿纸,“工人的知识水平有限,没法理解微积分的算法,我们就只能把压力表刻度改成低、中、高三档的简易操作模式,便于他们记操作顺序。”
争论忽然被一道爆炸声打断。众人冲进实验室时,满屋硝烟中站着个满脸黑灰的青年,手中烧瓶里滚动着浑浊液体。“成功了!我们磺胺中间体的纯度提到90%了!”他挥舞的试管上贴着标签:“丙号实验组第七次”。
侯德榜夺过烧瓶对光观察:“你们居然用合成氨尾气做磺胺的原料?”
“按文书记留下的土法合成思路。”青年抹了把脸,露出西北大学的校徽,“用合成氨废液里的苯胺,加上硫磺熏蒸的地窖水……”
范旭东的眼镜滑到鼻尖却恍然未觉。他想起二十年前在东京帝大实验室,自己也是这般莽撞又炽烈。“知道吗小子,”他突然用褒奖的语气说,“你刚才做出的蒸馏曲线,和永利碱厂第三套蒸发罐实验的数据几乎完全重合。”
李烛尘正欲开口,却被窦荫三塞来一本装订粗糙的《根据地化工安全手册》。他们翻开扉页,泛黄的《申报》剪报上,永利碱厂开业照片旁用红笔批注:“向范先生学习,建立革命的化工业”。
当暮色染红反应塔时,三方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共识。侯德榜在黑板上列满公式,窦荫三在每行算式旁配上解释:将“催化剂活性恢复”和“热能回收率”全都用简单培训的工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展现出来。
“我们永利碱厂和黄海化学工业社可以派技术骨干来轮训,指导你们的工人培训。”范旭东将永利的印章按在合作意向书上,“但我有个条件——把突击学习班的教材里加上物料守恒定律,通俗易懂的前提是必须讲求科学!”
“好!不过也得用顺口溜写。”窦荫三笑着摸出了本《化学原理快板集》,其中一页被翻得卷边:“一硫二硝三木炭,点着就是土炸弹……”
众人哄笑间,胡书昌猫腰溜进实验室。他偷瞄了眼黑板,突然抓起粉笔在换热器图纸上添了条管线:“加个U型回弯,能防气压突变——别谢我,就当还你们土共让我参观的人情!”
汽笛声穿透夜色,厂区广播响起播音员激昂的嗓音:“合成氨生产线试运行成功!”
声波震得烧杯嗡嗡作响,某个反应釜上的红布条悄然飘落,露出被酸碱腐蚀的德文铭牌——“(即MadeinGermany)1929”。
窗外被深沉夜色笼罩,却盖不住硫化床里沸腾的赤红火光。
第480章
太原化工厂的蒸汽仍在众人衣襟间萦绕着,重新和代表团汇合的李待琛已引着众人踏入临时布置的会议室。八仙桌上摊开的手绘地图被汽灯照得泛黄,红蓝铅笔勾勒的铁路网如血脉般向西北延伸。
“诸位连日辛劳奔波,原该在招待所稍作休整,再筹谋后续的行程。”李待琛将搪瓷茶缸推给了喉间带咳的侯德榜,蜜水的馥郁混着茶香在室内漫开,“但今晨我接中央急电,陇海线潼关段在三日后,就要和绥远铁路一样,开始抢运海外采购的设备……”
范旭东的钢笔尖在地图的边缘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思量,并没有对调整行程提出反对意见。倒是胡书昌却已按捺不住:“既如此,不如我等就此返程!贵党经营这些钢铁厂、化工厂的套路,我们算是领教过了,回去各自商讨投资之事便可。”
“书昌兄少安毋躁。”李烛尘按住躁动的茶碗,目光扫过地图上密集的工业标记,屈指敲着标注“西安汽车厂”等一众未考察项目的蓝圈:“李委员,如果没记错,贵党四年计划的重头戏,恐怕远不止已考察过的三处?”
李待琛等的正是这句。
他抽他出牛皮纸档案袋,多种文字封签的残角显示文件几经辗转:“这是本月刚刚更新的建设项目进度表。太原钢铁厂这类已投产基础项目固然重要,但决定根据地工业发展潜力和上限的……”他的指尖划过一串建设中的标记,“是这些尚在襁褓中的新芽。”
侯德榜忽然直起身,手中的钢笔在“九原拖拉机厂”的英文备注上划出涟漪:“居然是卡特彼勒的生产线?他们肯卖整厂设备?”
“去年的华尔街崩盘后,美国的全行业都陷入市场寒冬,农机巨头只能贱卖工厂资产来寻求流动资金的保障。”李待琛翻开《纽约时报》剪报,破产公告旁贴着根据地采购合同影印件,“连同专利授权打包价,不过是大萧条之前原厂定价的三成。”
胡书文摩挲着表链上的全家福相片,忽然插话:“虽然如此,为何不继续考察同类型工厂?譬如我看这九原钢铁厂的描述,似乎是把河北龙烟钢铁厂整体搬迁过来,和太原钢铁厂有诸多不同……”
“书文兄问到要害了。”李待琛点点头。他掀开窗帘,暮色中的太原钢铁厂正喷吐硫磺烟雾,“诸位都是行家,造访两三座钢铁厂所见无非规模差异——太原钢铁厂原有钢铁产能的改造,诸位之前也都见过了。倘若对九原钢铁厂感兴趣,前往九原拖拉机厂考察时也可顺便一看。但汽车厂正在搭建的流水线、刚刚起步的飞机厂……这些才是根据地工业在国内独一无二之所在!”
王炳莲的紫砂壶盖突然“咔嗒”合拢:“李委员的意思,是要我们看贵党如何螺蛳壳里做道场?”
“正是!”李待琛抓过粉笔,在黑板上列出算式:“以西安汽车厂为例,杜兰特集团的生产线设备目前只有不到三成到位,但工人们用阎锡山遗留的零件填补空缺,已经初步具备了装配能力——这种整合发展的能力,难道不比重复的项目更值得诸君考察?”
范旭东的钢笔终于落在考察团行程表的空白处:“关于考察行程的调整……旭东愿闻其详。”
“明日我们启程西进,首站西安汽车厂,次观飞机厂……”李待琛的粉笔在地图上敲出白点,“接着再北上延长,看一看油田的配套炼化项目进度,再到绥远九原见证拖拉机厂的奠基——每处大约停留考察三日,在六月底以前,可重返西安参加我们根据地的商品交易博览会。”
胡书昌的嗤笑声被窗外骤然响起的汽笛淹没。一列满载钢轨的火车正向沿着已修筑的部分同蒲铁路段南驶,而这批铁轨,正是太原钢铁厂生产给同蒲铁路延续所使用的。他忽然想起什么,猛的起身看向窗外——
“李委员……你们土共已经将山西的窄轨铁路全都改造成标准轨了?”
胡书昌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没错,书昌兄果然眼力独到。”李待琛点点头,含笑说道:“也幸好阎百川对于同蒲铁路还是在规划中,否则加上正太铁路山西段,改造的工程量比现在大的多……既然我们土共决心要实行全国的工业化,自然不会维持阎某人坐困山西一隅的抱残守缺。”
考察团的众人都不是太讲排场的,在确定了后续考察行程后,第二天众人便行动了起来,一路顺利的到达了西安外围。载着考察团一行人的车队碾过土路,胡书昌缩在后座,破天荒没有出言嘲讽窗外刷着标语的土墙——
“每辆卡车都是革命的动脉”。
远处空地上连片的红砖厂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焊接的火花像坠地的流星,叮当敲打声里混着陕西口音的口号:“一二三,抬大梁!”
李待琛掀开吉普车帆布帘,尘风裹着机油味灌进来:“列位,这就是西安第一汽车厂预定的总装车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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