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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04节

  胡书文望着还有些漏风的红砖厂房瞠目结舌:“你们就给杜兰特公司的机器设备准备这种厂房?”

  “美国人的图纸刚到三个月,后续的设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李待琛跳下车,面色中却也有些无奈,“根据地的工业项目也有个先后顺序,汽车厂的同志们就只能先搭起来厂房框架试产,等生产线到来之前再将厂房进一步完善。”

  胡书昌突然蹲身抚摸地面——混凝土里嵌着碎瓷片和铁钉,却抹得平整如镜。“这是阎锡山拆城墙的老料?”他抬头时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当年上海外滩修路,英国人也用城砖垫地基。”

  发觉习惯性找茬的胡书昌竟如此表现,众人都愣住。严庆祥从不离手的紫砂壶悬在半空,狐疑的看去:“书昌兄这是……”

  “看什么看!”胡书昌猛地起身,面色涨红的提高声量,“我就事论事!”

  在车间深处,十二道地沟上正架着卡车底盘。工人们正在吊装发动机,在滑轮组的吱呀声里,有人吼着长调子:“哎嘿——铁骡子要上架呦,同志们加把劲嘞!”

  “这就是你们吹上天的解放牌卡车?”胡书昌掀开油布,露出焊疤未磨的车头,“焊缝歪得像蚯蚓爬!”

  “同志,麻烦让让。”戴护目镜焊工挤过来,胸牌上“突击学习班七期”的字迹被飞溅的火花照亮。他掀起面罩,同样是年岁不大的模样:“这车架用的是阎锡山兵工厂废炮管,含硫量高,得斜焊防裂——美国手册可没教这个。”

  侯德榜的钢笔在车架结构图上疾走:“你们重新设计了应力分布?”

  “哪用设计!”青年工人指着梁架上的粉笔记号,“试验组报废了六辆车,试验中发现哪里裂就补强哪里——技术有限,我们也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胡书昌突然抓起一把螺栓:“德国DIN标准?你们从克虏伯走私的?”

  “一小部分是从阎锡山仓库缴获的,”面色有些愁苦的汽车厂厂长余乐醒掀开一个木箱,泛黄的入库单上印着“太原兵工厂1930年封”,“老阎买来造山炮的,咱们拿来造卡车。至于更多的……我们党已经打通了向德国工厂采购的渠道,这也是其中的一项。”

  余乐醒这位汽车厂厂长的经历说来也是颇为“传奇”。作为民国难得掌握了修造汽车这门技术的手艺人,他却也曾是参加过南昌起义的革命者,倘若没有脱队,在土共内部倒也称得上资历深厚,但……好景不长。在经历了南昌起义失败后,他在起义部队南下的途中逃跑叛变,甚至裹走了一笔黄金作为自己到上海办厂的本钱。倘若没有文济民对历史的改变,他未来还会因为这段履历,被吸纳为臭名昭著的军统的核心成员。

  而在这个世界线当中,经过八七会议后的重建工作,土共上海特委的组织力量和武装都远远强于历史。因此,当余乐醒叛逃跑到上海后没过多久,就被其他同志发现……若非他当初叛逃时手上没有同志的血债,直接就被锄奸了。即便如此,他试图用偷走的革命经费来创业的打算也落了空。在组织的监视下蹉跎一段时间后,余乐醒打听到土共计划在西安建立汽车修理厂,竟厚颜主动找人请托,当上了这个厂长。

  当然,余乐醒能够重新回到土共根据地工作,还有一另外一层关系在——在起义后的行军途中,组织上调余乐醒到前敌委员会领导下的军事指挥机关参谋团工作,由武昌赶来的陈毅被派到七十三团接任他的工作。陈毅到团部报到时,时任七连连长的林育荣也到团部报告,说是七连一个月的伙食费都被勤务兵背跑了,团长黄浩声盛怒之下要枪毙林育荣,和陈毅早在留法勤工俭学时就非常熟悉的余乐醒急忙出来打圆场,建议由陈毅来处理此事,陈毅以大战在即不宜轻易枪毙干部说服了团长,林育荣才保全了性命。

  作为林育荣的半个“救命恩人”,余乐醒在庆幸有这层关系之余,心中也不免懊恼。在他看来,如果自己当初再坚持一下,再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嘛!如今在红军中大概至少不会比级别还不如自己的林育荣差,怎么也能混一个方面军指挥的职务。可一念之差,自己就只能作为一个政治上不受信任的总工程师兼厂长在根据地干“苦力”活了。

  正因如此,西安第一汽车厂的工人们常常看到余厂长面色愁苦的给大家指导技术,和汽车厂书记陈修和一起时更是如此。要知道——陈修和这位陈毅同志的堂亲兄长甚至做过蒋介石的侍从室侍从副官,直到后来在上海龙华兵工厂做国民党的政治指导员时,才被土共发展进了组织。如今这个党内资历浅薄的家伙却能后来居上,担任这座汽车厂的书记。

  在红砖搭成的厂房外,德制龙门吊正将漆皮斑驳的福特T型车骨架吊上装配台。李待琛掀开防尘布,露出成箱的曲轴与活塞:“阎锡山撤离时焚毁了三号车间,但地窖里藏着的八千套美国零件倒是便宜了我们。”

  “用杜兰特的生产线组装福特车?”胡书昌踢了踢散落的变速箱外壳,嗤笑道:“就像让裁缝铺改做西式军装!”

  车间深处突然传来铆钉枪的爆鸣。二十名头戴八角帽的学徒工正对照俄文手册组装底盘,领头的青年举起油印的《汽车构造顺口溜》:“前轴后桥分左右,螺丝要拧九圈半!”侯德榜俯身检查齿轮啮合度,发现公差竟控制在0.05毫米内。

  “这些青年工人大多在三个月前还在田间面朝黄土背朝天。”李待琛指着墙上的技能考核表,“我们采用红军的军事化培训以及扫盲的模式,在短时间内培训出了这一批有初级工业纪律和基本常识的工人。”

  范旭东的镜片映出焊接工位的火花。戴德式护目镜的工人正在修补车架裂缝,氧乙炔焰在他手中有如绣花针般精准。”看得出来,这些工人天赋不错而且学的卖力……再锻炼一段时间,他们在永利碱厂都能当三级技工。”他轻声对李烛尘感叹,后者正用游标卡尺测量钢板厚度。

  “当前月产三十辆,等辛辛那提的冲压机到货就能翻三倍。”陈修和展开蓝图,底特律风格的流水线设计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待本土化改造“。

  王炳莲突然指着仓库里堆积的木质方向盘:“为何不用铸铝?”

  “陕南的桐油合作社能月供两千套木件,比进口铝材便宜七成,更重要的是……目前铝材都另有用途。”陈修和敲了敲试验台上的竹纤维原材料,“不过等太原化工厂的新项目投产,就能用电木来改良。”

  在考察团从西安汽车厂前往同在西安的飞机厂的路上,胡书昌反常地沉默。直到考察团的吉普车碾过水洼时,他才指着路旁标语冒出一句:“每个铆钉都是射向天空的子弹——口气倒不小。”

  相比起西安汽车厂,飞机厂的规模和建成度都要差的多。但从整体情况来看,飞机厂倒也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见管理者的功力所在……众人没有在厂房门口多做停留,很快便在李待琛的引领下鱼贯而入。一如往常,在进入飞机厂后,李待琛将这些自己完全陌生领域的讲解工作交给了本厂的负责的同志。

  李烛尘捡起桌上的俄文手册:“雅克-1战斗机图纸?你们要造军机?”

  “先学修,再学造……打好基础一步一步慢慢来。”在福建省全省解放后,已经被土共拉来做飞机厂厂长的巴玉藻拎着沾满油污的长衫下摆进来,“这是阎锡山飞机工程处留下的破烂,加上德国巴伐利亚飞机制造厂破产拍卖的设备——”他轻轻踢了脚面前蒙着帆布的机身,“当然,还没有完全运来。现在只能先凑出个会飞的教书先生。”

  胡书昌掀开帆布,突然笑出声:“法尔茨D.III!欧战时的老古董!发动机呢?”

  “暂时用宝马摩托引擎代替。”巴玉藻拍着金属螺旋桨,“等宝鸡机床厂的自研发动机下线……”

  “用摩托引擎上天?”胡书昌的嘲笑卡在喉咙——他看见机翼蒙皮上贴着泛黄的作业纸,俄文单词旁用毛笔写着“机翼要保证结构强度,还要轻!”

  范旭东抚摸着黑板上的流体力学公式,粉笔注释里混着拼音:“库塔-儒可夫斯基定理……这里写成裤衩如何扶斯基?”

  “夜校老师教的。”正在打磨铆钉的工人抬头,看模样像老农多过工人,“俺们记不住那些个洋名,就编谐音顺口溜——裤衩定理像风筝,上凸下平好升空!”

  试机场的东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胡书昌裹紧大衣,看工人们用骡子拖出组装好的双翼机。当机械师用摇把摇动摩托引擎启动时,他突然冷声说道:“重心配平都算过吗?升力系数测了吗?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飞机厂厂长巴玉藻摆了摆手,认真的给考察团解释道:“胡先生,试飞员是原东北军航空队教官,技术上没问题……至于飞机的可靠性,我可以用我的专业性担保。”

  “那也不行!”胡书昌的吼声被引擎轰鸣淹没,“我在麻省理工亲眼见过计算失误的飞机解——体——”尾音消散在被螺旋桨卷起的深黄色尘土中。

  双翼机摇摇晃晃升空,蒙皮接缝处扑簌簌抖落了木屑,竟很快稳定了下来。

  胡书昌仰头盯着那个黑点,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飞机每一次可疑的晃动都让他心惊胆战。二十分钟后,当机身平安触地时,他竟第一个鼓掌。

  “侥幸!绝对是侥幸!”鼓完掌的他转身嘴硬说着,却忍不住对厂长巴玉藻和试飞的飞行员点了点头。

  李待琛抱着一摞夜校作业本过来,最上面那本画满歪扭的曲线图:“这是试飞员写的《飞行日记》,他说飞机咳嗽的节奏和娃他爹喘气声一样——我们据此调整了油路。”

  胡书昌夺过本子,俄文飞行日志旁贴着张红色的剪纸,纸飞机上写着“保卫革命”。他突然用上海话嘀咕:“赤佬……真让这帮泥腿子玩出花头了。”

  暮色吞没机库时,众人发现胡书昌不见了。找到他时,这人正蹲在废料堆旁,就着灯光教工人认仪表盘上的英文:“Hydraulic念海抓力克,是液压系统……”

  裹着沙尘的暖风掠过教堂尖顶,惊起一群野鸽子。它们掠过双翼机的木制骨架,羽翼振动的频率竟与螺旋桨的残影渐渐重合。

  在见证了飞机厂组装的飞机成功完成试飞后,考察团在西安考察的行程终于结束,众人也就按照李待琛安排的行程,转而北上考察下一个目标——延长油田。

第481章

  黄土塬在暮色中起伏如凝固的浪涛,美制顿钻机的钢铁塔架刺破天际。

  李烛尘俯身抓起一把油砂,指缝间渗出的稠黑液体在裹着沙尘的暖风中染上了深黄色尘土:“二叠纪陆相沉积?你们这是在仿照东德克萨斯油田的浅层开采法。”

  “李先生好眼力!”延长油田及配套炼化厂的书记李安民跺了跺鞋上的黄土,指向正在铺设的输油管:“这些油砂层埋深不过三百米,但……”他的话音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德克萨斯工程师约翰逊抓着英语翻译的领口愤怒咆哮:“泥浆比重只有1.2!井喷预警!你们这些……”

  “用黄河胶泥混芒硝!”戴着“延长石油炼化厂厂办学校“徽章的学生冲上前,将量杯里的混合物倒进搅拌池。浑浊的泥浆在零下十度的低温中迅速凝结,分层清晰如鸡尾酒。

  侯德榜俯身观察流速仪,却忍不住摇摇头惋惜地说道:“黏度勉强达标,但高温稳定性还——”

  “掺入榆树皮胶!”老钻工赵大锤打断了侯德榜的话,从怀里掏出晒干的树皮,“俺们打井队自己研究出的土法子,高温下比洋人的化学剂还顶用!”改良后的泥浆在模拟井下环境的沸腾油锅中保持稳定两小时,约翰逊的咒骂声渐渐弱了下去。

  范旭东蹲在岩芯样本箱前,突然举起块布满孔洞的砂岩:“蜂窝状窝储油结构?这种低渗透储层需要酸化压裂增产……”

  “虽然高难度的工业产品根据地还生产不出来,但如果说浓硫酸……“李安民顿了顿,露出了自信的神色,“哪怕是没有德国的化工生产设备,我们根据地也自行搞出来了大规模生产的技术,足以满足石油开采的需求。”

  正在李安民打算继续为众人介绍工厂的设备参数之际。忽然,炼化车间的硫化氢警报骤然炸响。李烛尘当即第一个冲进黄绿色烟雾。见习工正用铁锹猛击泄漏的法兰,迸溅的火星离硫化氢气云仅半米之遥。

  “散开!”对于浸淫化工业半生,对处理这种事故早已了如指掌的范旭东,一把拽开工人,迅速关闭减压阀。他盯着被油污覆盖的进口压力表,突然用钢笔戳破表盘玻璃——内部弹簧早已锈蚀卡死。

  “所有进口仪表的防腐蚀涂层都被磨光了。”侯德榜擦拭着泛白的铜制阀体,“海湾公司设备是按轻质油设计的,我们的重质油含硫量超标三倍。”

  李安民掀开保温层,露出焊满补丁的自制反应釜:“工人们用太原钢厂新轧的锅炉钢板卷制,但焊接工艺……”

  “气孔、未熔合、咬边——简直是死亡陷阱!”李烛尘的放大镜停在蛇形焊缝上,“立刻停用!改用多级串联的小型反应釜。”他抓过蓝图画出分级裂解装置:“将单次裂解压力从50atm降至15atm,用五个串联小釜实现逐级分解。”

  深夜的油田指挥部灯火通明。

  侯德榜在黑板上列出方程式:“泥浆胶体稳定性公式:=K(-0)^n……”俄语翻译艰难地转述给苏联专家,学生用算盘验证每个系数。

  范旭东凝视着窗外星罗棋布的井架,忽然抓起地质图:“既然浅层油砂分散,何不采用网格状密井法?”

  他的钢笔在延长油田的地形图上画出蜂巢状布局:“每口井间距三十米,用蒸汽热驱提高采收率——永利碱厂的废热锅炉正好改造利用。”

  “蒸汽管道的保温材料……”李安民话到一半,王炳莲兴奋地插话:“用陕北的石膏矿!煅烧后的熟石膏粉隔热性能堪比石棉!”

  七日后,第一口热驱井终于喷出滚烫的油流。工人们用拉来的陶管搭建蒸汽网络,井口的设备像被油气熏得发亮。

  炼化车间里,胡书昌正指导着青年工人改造杜兰特公司的减压阀:“把弹簧系数调整到……”他忽然抓起粉笔在地上演算,算式间夹杂着上海脏话。

  “报告!”满脸油污的学徒冲进来,“自制反应釜又漏了!”

  李烛尘却笑着展开蓝图:“来得正好,看看这套分级裂解装置——用五个小反应釜串联代替大釜,单个承压降低60%!”图纸边缘还用小字注着通俗易懂的解释。

  当第一桶精炼煤油被灌入马灯时,整个油田的工人们都爆发出了欢呼,就连几乎成为了油田工人临时教员的考察团成员们,见状也由衷露出了喜色。

  “真是一群疯子……”

  见到众人的疯狂劲,胡书昌却是蹲在储油罐一旁摇了摇头。不过,沉默着望向蜿蜒的输油管,他忽然转头向自己的兄长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不过,也只有这群为了工业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才是最有希望把民国建成工业国的人啊!”

  “或许是吧……”

  面对弟弟的感叹,胡书文望着远处一脸兴奋的众人,不知是回复弟弟,还是回复自己喃喃低语了一句。而下一刻,一阵热风卷起了满地尘土,也走他的低语。顺便还把一旁蓝图上的“四年计划”项目吹得哗哗作响。映衬出两兄弟眼中的犹豫和迷茫。

  在参观完延长炼油厂后,代表团也开始向着最后一站前进着,而在他们的目的地,四十台标着“CATERPILLARSixty”字样的履带总成在烈日下泛着油光。

  “Fuck,该死的平绥铁路和卡特彼勒公司!”

  美国工程师汤姆森摘下牛仔帽扇风,指着用中文标识的装箱单抱怨道:“这路怎么这么颠簸?放美国,哪怕是最黑心的筑路公司,建了这种路,也少不了吃官司。眼下机器配套的润滑油全翻到的货厢里了,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大鼻子老汤又在发牢骚了……”

  “管他呢,反正事后吃了上面给他安排的专家餐他就没啥脾气了。”

  面前这个大鼻子的外国工程师的抱怨,本地工人们已经在几个月里见怪不怪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见证了这个怪人从一嘴听不懂的外语到用中文埋怨。而随着他逐渐掌握这门语言,这个原本只是为了在大萧条时期找个生计的美国人,也渐渐能够和本地的工人们拉近关系,逐渐融入这个充满朝气的就好——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公开埋怨给自己发工资的卡特彼勒公司。

  不过,就在考察团观察着这个奇怪又和谐的组合时,厂房深处突然爆出的争吵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于是,众人很快进入厂房开始了新一轮考察。

  技术员张金瑞举着支铅笔,在卡特彼勒原厂图纸和西北第一机床厂仿制出的齿轮间来回比划:“轴套公差大两丝……只需要稍作调整就能先用上。”

  另一个姓约翰逊的美国工程师抢过游标卡尺,面红耳赤地反驳道:“不是公差问题!你们的仿制齿轮渐开线齿形偏差超过千分之三英寸!”

  “要不用热胀冷缩法烧一烧来调整。”老锻工赵铁山将齿轮扔进了碳粉堆,摇了摇头提议道:“当年俺们修平绥铁路的机车,就是用的这法子,依我看也没啥子不一样——”

  “停!”范旭东按住齿轮,阻止了老锻工赵铁山的进一步动作,“这是精密传动件,可不是蒸汽机车上头用的的粗货。”他转向美国工程师约翰逊:“不过热胀冷缩倒是可取——我记得贵公司1927年的技术公报曾提过低温装配法……”

  约翰逊灰蓝的眼珠一亮,掏出钢笔便在图纸空白处演算,嘴上却依旧反驳:“用液氮冷装!但我们没有制冷设备……”

  “这个倒不算难……我来找太原化工厂解决就好。”陪同考察的工业管理委员会委员李待琛说道。

  正在这时,维修区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挡风玻璃龟裂的福特AA型卡车歪斜着驶入厂区,车身上弹孔密布。用俄语骂骂咧咧的苏联司机跳下车,用相当蹩脚的中文大喊:“外蒙公路的土匪打劫了我们的车队!战斗过程中,我和后面几辆车的差速器被卡死了!”

  胡书昌掀开引擎盖,美制V8发动机旁缠着明显是后贴上去的俄文标签的输油管正在漏油:“见鬼!你们俄国佬往化油器里灌的是什么油?”

  “蒙古草原上可加不到美标汽油,当然是我们苏联自己炼化的汽油。”司机一脸不满地看了看胡书昌,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掏出发皱的俄汉词典,诚恳地笑着对厂里的工人问道:“同志,能修吗?”

  不等工人们作答,把放大镜停在断裂的传动轴上半晌的李烛尘便分析道:“高频振动导致的金属疲劳,西北机床厂的铣床精度不够加工替换件——”

  “用叠加修补法!”赵铁山打断了李烛尘的话,手上已带徒弟支起锻炉,“把五块废传动轴叠起来回火,保证比新货还抗造!”铁锤砸在通红的钢片上,俄文的质检章在火星中卷曲成灰。

  约翰逊看着液氮浸泡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嵌入箱体,突然用生硬的中文感叹:“你们把《科学管理法》玩成了东方魔术……”他指着校准中的变速箱:“泰勒先生要是看到有人用算盘计算公差,肯定会发疯。”

  “没事,听老大哥那边的人说。那个啥泰勒先生已经在他们那发疯几次了。”赵铁山朝着约翰逊得意洋洋道。让后者直接无话可说……

  而在一番折腾过后,当暮色降临时,检修完成的卡车,也重新开出了修理区,可就在众人思考如何继续熬过这漫长而又无聊的旅途之际。突然,厂区广播中忽然插播一条紧急通知:“外蒙公路北27公里处发现土匪,已被我军全部歼灭!车队修复完成后立即出发!”

  工人赵铁山将红绳系在车门把手上:“这车是我们厂修的,要是再出问题,记得来九原找我们!”

  苏联司机跳上刚修好的卡车,将美制的维修手册塞进了《工程力学》封皮里。引擎咆哮声中,美国工程师汤姆森和约翰逊一齐望着远去的车灯嘀咕着:“上帝保佑那些带着俄语词典找人修车的疯子。”

  胡书昌望着卡车远去扬起的尘烟,突然将福特公司的公差手册塞给张金瑞:“看第五章!用三次元检测法能补偿机床误差,哪怕条件有限也不能这样因陋就简……”

  “我们没有三次元测量仪。”厂长张金瑞苦笑着展开手绘的《土法检测图》,图上画着用水平仪和丝线组成的简易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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