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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20节

  “命令部队!”孙立人的声音嘶哑而急迫,“休整?没有时间休整!留下杨逢年四十九师一个团及所有伤员打扫战场,肃清残匪!其余部队,立刻集结!马威龙十九师为前锋,施伯衡二十三师跟进,目标——荆门!星夜兼程,给我跑起来!务必在三天之内,兵临荆门城下!”

  他知道,卫总司令和武汉的张治中,都在等着他这把刀捅得更深、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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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就在孙立人强攻常德的同时,卫立煌在衡阳剿总司令部里,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煎熬。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代表武汉的蓝色区域被越来越多的红色箭头和叉号包围、覆盖,如同一块正在被蚕食殆尽的孤岛。

  “总司令!武汉行营张主任急电!”机要参谋几乎是冲进来的,声音带着变调,“赤匪已于二十四日发动对三镇核心城区的总攻!汉阳……汉阳兵工厂发生大规模工潮暴动,与城外匪军里应外合……汉阳,失守了!”

  “什么?!”卫立煌猛地转身,一把抓过电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汉阳!工业重镇,兵工厂所在!竟然如此之快就陷落了?工潮暴动……文济民!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令国民党当局深恶痛绝的名字。武汉城内的隐患,终于在最要命的时刻爆炸了!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符昭骞、郭寄峤、文朝籍等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汉阳一失,武汉三镇防御体系顿时崩掉一角!

  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告!汉口急电!日军……日军炮舰悍然炮击我……炮击进攻汉口的北路军韩先楚部阵地!造成重大伤亡!汉口守将刘兴……刘兴在日军炮击后,已……已阵前起义投共!”

  “轰!”这个消息如同炸雷,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日本人开炮?刘兴投共?汉口也完了?!卫立煌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三镇已失其二!武汉陷落,只在弹指之间!孙立人的刀,才刚刚捅到常德,距离襄阳还有数百里之遥!

  “孙立人呢?!孙立人的部队现在到哪里了?!”卫立煌猛地抓住郭寄峤的胳膊,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刚……刚收到孙军长战报,常德已克,但其部伤亡甚重,现经江陵短暂整补后,正星夜兼程北上,前锋马威龙师预计明日可抵荆门外围……”郭寄峤的声音艰涩无比。

  “荆门……荆门……”卫立煌喃喃自语,颓然松开手,踉跄着退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代表孙立人前锋的蓝色箭头(荆门)划到代表襄阳的红圈,中间隔着广袤的红色区域(鄂豫皖根据地),又绝望地划回那已被大片红色淹没的武汉。

  “太远了……太迟了……”一股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此番精心策划的“围魏救赵”,虽然成功牵制了伍中豪和朱德麾下部队,但在赤匪摧枯拉朽的武汉攻势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总司令!”符昭骞强自镇定,“武汉战事虽危,但尚有武昌未下!张总司令、叶蓬军长仍在坚守!孙立人部倘若能速克荆门、当阳,兵锋直指襄阳,或仍可……”

  他的话被卫立煌粗暴地打断:“打下襄阳也没用了!”卫立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和深重的悲凉,“汉阳、汉口一丢,只剩下武昌孤城,能守几天?叶蓬?哼,此人最是惜命!张治中……独木难支!孙立人的刀再快,也快不过武昌城破的速度!继续打襄阳,非但不能解围,反而会把孙立人这数万精锐,白白葬送在赤匪的腹地!”

  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决断:“立刻给孙立人发电!武汉战局急转直下,汉阳、汉口已失!令其部停止向襄阳进军!全军即刻停止于荆门、当阳一线,依托有利地形,就地构筑坚固防御工事!转入全面防御!固守待援……不,是固守待变!”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深知所谓“待变”,希望渺茫。

  “是!”机要参谋记录的手都在发抖。

  “另外,”卫立煌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给南京……不,直接给广州的总裁官邸发电。禀报我部策应武汉之作战部署及当前态势:

  我部已遵总裁钧旨,以精锐新编二十六军奋力西进,克复湘西重镇常德,并前出至荆门、当阳一线,威胁匪巢襄阳,竭力实施围魏救赵之策。然赤匪攻城甚急,武汉守军……守军未能支撑至我部达成战役目标之时,汉阳、汉口已相继陷落。为保全我军有生力量,避免孤军深入匪区之险境,职已严令孙立人部停止进攻襄阳,就地转入防御。

  目前我部主力正于湘赣边界与匪红一、红二军主力激战,同时尚需应对贺龙匪部对湘西南的袭扰,暂无余力北进。湘西局面,尚可维持于常德、荆门一线。职卫立煌叩首,愧对总裁信任,然局势如此,非战之罪,实乃武汉方面……支撑不力!”

  电文措辞委婉,但字里行间透着的推诿与无奈,清晰可见。将武汉失陷的责任,隐隐指向了守将的无能。

第507章

  广州,蒋介石临时官邸。

  “娘希匹!”一声夹杂着浓重宁波口音的怒骂,从幽静的书房里炸响。蒋介石将手中的电报狠狠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报正是卫立煌发来的战报和请示。

  “文白无能!丧师辱国!叶蓬鼠辈!八万多人,守着坚城,又有长江天险,连半个月都撑不住?!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蒋介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长衫的下摆急促摆动,全无平日刻意维持的儒雅风度。武汉的陷落,不仅意味着华中重镇易手,长江门户洞开,也是将他这位“总裁”的威信彻底踩在了脚下!汪精卫的南京政府固然是笑话,可他蒋某人遥控的“精兵强将”,竟然也如此不堪一击?

  侍立一旁的陈布雷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蒋介石的目光再次扫过卫立煌的电文,看到“克复常德”、“前出荆门当阳”、“就地防御”、“湘西局面尚可维持”等字眼时,狂怒的神色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愤怒归愤怒,但作为统帅,他深知卫立煌的处置是目前唯一理性的选择。继续让孙立人打襄阳,无异于驱羊入虎口。能打下常德,推进到荆门一线,在武汉惨败的背景下,竟也算得上一抹聊胜于无的“亮色”了。

  他走到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指在湘西的常德、荆门位置点了点,又沉重地划过已是一片刺目红色的武汉。良久,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和颓唐地叹了口气。

  “给俊如(卫立煌 字)回电。”蒋介石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电悉。湘西作战,克复常德,推进荆当,尚属得力。襄阳之攻略,既已失战机,停止进军转为防御,甚妥。务要督饬所部,稳固现有防线,勿使匪焰西延。武汉之失,罪在守将,非俊如之过。望好自为之,稳固湘局湘,以待将来。中正。”

  他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放弃了对那片失控战场的最后一点念想。武汉丢了,但湖南还在手里,卫立煌在湘西还占着常德和荆门当阳一线……这或许,是这场惨败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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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九年七月二十八日,荆门城郊,新编第二十六军临时指挥部。

  孙立人捏着刚刚译出的卫立煌急电,指关节捏得发白。电报上“停止进军”、“就地防御”、“武汉汉阳汉口已失”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他望着北方襄阳的方向,又看看地图上已是一片红色的武汉区域,一股巨大的憋闷和无力感堵在胸口。

  “围魏救赵……还是成了个笑话……”他苦涩地自嘲道。数日血战,数千伤亡换来的常德,在武汉陷落的滔天巨浪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他和他麾下的数万将士,拼尽全力,却连这场大戏的舞台的边都没摸到,戏就散场了。

  “军座!前沿急报!”作战参谋的声音带着惊慌,“当阳方向发现大批赤匪番号!似乎是红二十四军主力!还有鄂豫皖独立一纵、二纵的旗号!兵力雄厚,正向我荆门、当阳防线猛扑过来!前锋已交火!”

  孙立人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作了凝重和决绝。襄阳是打不成了,但鄂西这刚刚抢下的地盘,绝不能轻易吐出去!

  “命令各部!放弃一切进攻计划!依托现有村镇、丘陵,构筑环形防御工事!深挖壕,广积粮(抢粮),准备死守!告诉弟兄们,身后就是常德,就是湘西!无路可退!死战到底!”孙立人的吼声在指挥部里回荡。战略的失败,只能靠战术的拼命来弥补了。他不知道能守多久,只知道,在这里守住是卫总司令,也是那位“隐居广州”的“总裁”,最后能接受的底线。

  就在荆门城外的枪炮声骤然激烈起来的同时,一份加急密电送到了衡阳剿总司令部卫立煌的案头。

  卫立煌刚处理完一堆关于湘南防线和后勤补给的烦琐公文,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拿起电报,目光扫过,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电文只有短短一行:“绝密。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陈绍宽,于今日午时,率海筹、海容、永健、永绩等大小舰艇二十一艘,在九江江面,悍然叛国投共!”

  “啪嗒!”卫立煌手中的红蓝铅笔掉落在地,断成两截。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跌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

  海军……连海军都叛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衡阳的天空依旧阴霾密布,雨丝无声飘落。地图上那刺眼的红色,仿佛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着整个版图。武汉陷落,湘西困局,海军倒戈……一幕幕在眼前交织。

  “党国……气数已尽了么……”一声悠长、沉重、带着无尽悲凉与幻灭的叹息,最终消散在司令部压抑的寂静里。

  民国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九江下游,江阴要塞以东锚地。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混浊的江面上,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长江,这条千年奔流的母亲河,此刻却像一条疲惫而沉重的黄龙,裹挟着上游暴雨冲刷下的泥沙,缓慢而滞重地向东蠕动。锚泊于此的国民党海军第一舰队主力舰只——“海筹”、“海容”巡洋舰,“永健”、“永绩”、“楚泰”、“楚同”等炮舰,以及大大小小的浅水炮艇、运输船,如同被遗弃的钢铁巨兽,在浑浊的江流中微微起伏。烟囱寂寥,不见往日的黑烟;甲板上人影稀疏,只有值更水兵无精打采的身影,透着一股末日将至的颓丧。

  “海筹”号巡洋舰的司令舱内,空气比舱外更加凝滞、沉重。浓烈的雪茄烟雾也无法驱散弥漫其中的焦虑与绝望。海军部政务次长兼第二舰队司令陈绍宽,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将官服,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昏黄的灯光下也显得黯淡无光。他背对着舷窗,面朝挂在舱壁上的巨幅中国海疆图,久久伫立。地图上,代表赤色区域的刺目红潮,已从西北、中原、华中席卷而至,彻底淹没了长江中游那个巨大的蓝色标记——武汉三镇。代表着南京国民政府控制区域的蓝色,萎缩在东南沿海一隅,且正被红色不断蚕食。闽系海军经营数十年的根基——福建,也早已是一片赤红。

  脚步声打破了死寂。副官引着几位身着海军将官服或便装的老者鱼贯而入:海军部常务次长兼第一舰队司令陈季良、海军马尾要港司令李世甲、前海军总长萨镇冰、前海军总司令杜锡珪、海军江南造船所所长陈兆锵。这些掌控中国海军命脉数十年的闽系核心人物,此刻脸上无不刻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都坐吧。”陈绍宽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武汉……昨天,确切消息,武昌陷落,张治中、陶广举旗投降。三镇尽失。”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舱内一片死寂。李世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陈季良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萨镇冰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重的悲哀;杜锡珪和陈兆锵则面色铁青。

  “长江,从三峡到江阴,已无一处安宁港埠可供我舰队锚泊补给。”陈绍宽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南京?汪兆铭那个空架子政府,自身难保,粮饷断绝已近一月!广州蒋总裁?”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鞭长莫及,自顾不暇,且对我闽系……”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蒋介石对非嫡系的闽系海军,向来是既用且防,排挤打压从未停止。

  “更要命的是,”陈绍宽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敲在南京下游,“蒋总裁已密令其心腹欧阳格,在江阴、上海等地,以加强江防为名,大肆收编江湖船匪,组建所谓江防总队,安插黄埔系军官,明摆着是要渗透、架空,最终吞并我们这点最后的家底!”

  李世甲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欺人太甚!我闽系海军数十年心血,拱卫海疆,难道就是为他人做嫁衣,最后落个被江湖草寇收编的下场?!”

  “不然如何?”陈季良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困守长江,坐以待毙?舰队机器需要维护,几千官兵要吃饭!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还能撑几天?”

  舱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舷窗外江水拍打舰体的单调声响,如同沉重的丧钟。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投向了陈绍宽。这位闽系海军最后的掌舵人,肩上的压力重如千钧。

  陈绍宽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阴沉压抑的江面,良久,才用一种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道:“新海军社(土共在海军中组建的进步组织)那边又派人来了。条件……还是老样子。”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闽系将领们最抗拒的词,“政委制度,党指挥枪。各舰派驻政委同时,由肖劲光任副司令……不过,他们也退了一步,表示可以让我们闽人出任海军司令,而海军政委一职,也可由郭景华(郭寿生)出任……”

  “什么?!还要派政委?!”李世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这是要夺权!是要把我们闽系几十年的传统连根拔起!舰长听舰长的,司令听司令的,天经地义!弄个不懂海军的政委骑在头上,这舰队还怎么带?仗还怎么打?我李世甲第一个不答应!”他脸色涨红,激动得唾沫星子飞溅。

  杜锡珪也阴沉着脸:“厚甫(陈绍宽字),此乃原则问题!舰队乃我闽系子弟心血所系,岂能拱手让人,听凭外人指手画脚?即便要谈,这海军政委一职让郭景华(郭寿生)出任倒没什么问题,郭景华虽是小辈,但好歹也是我闽人!可这肖劲光是什么人?听说,还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而且土共派驻各舰的那些政委,别说闽人了,甚至没几个是正规海军出身!”

  陈兆锵则忧虑更现实:“司令,就算我们捏着鼻子认了这条件,那肖劲光还有其他外人上来,底下那些舰长、轮机长,还有几千福建籍的官兵,能服气吗?弄不好,舰队内部先就乱了!”

  反对的声音激烈而尖锐。陈绍宽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理解这些老兄弟、老部下的愤怒与不甘。闽系海军,从晚清福建船政学堂发轫,数代人筚路蓝缕,历经甲午悲歌、民国纷争,才攒下这支勉强成型的舰队,形成了独特的传统和凝聚力。这“舰长负责制”,几乎是刻在闽系海军骨子里的信条。如今要打破这传统,让一个外行政委凌驾于舰长之上,无异于刨他们的根。

  “咳咳……”一直沉默的萨镇冰,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位历经四朝、德高望重的海军耆宿,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的开口,让激烈的争论暂时平息下来。

  “诸位,”萨镇冰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力量,“老朽痴长几岁,说几句肺腑之言。传统……固然重要。闽系子弟的血脉相连,袍泽情深,更是我海军立身之本。这些,老朽比诸位更清楚。”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世甲身上,“可是,鼎臣(李世甲 字),你告诉我,没有饷,没有煤,没有炮弹,没有后方,这舰队……还能叫舰队吗?它只是一堆漂在江上的废铁!”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至于政委……党指挥枪……”萨镇冰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这土共的规矩,听着是扎耳朵。可诸位想想,当年甲午,北洋水师舰船不可谓不精,将士不可谓不勇,为何一败涂地?根子不在舰炮不如人,而在朝堂昏聩,指挥混乱,各舰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意志,再强的舰队也是一盘散沙!”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老朽那不成器的儿子萨本炘,如今在四川,正领着赤匪的人,热火朝天地修什么铁路。他之前来信说,那边虽苦,但上下齐心,令行禁止,只为强国富民一个目标。这党指挥枪,听着霸道,或许……或许正是他们能摧枯拉朽、席卷天下的原因之一?”

  萨镇冰没有直接说支持,但他这平实而沉重的反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甲等人激愤的火焰上。舱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悄然变化。现实的冰冷困境,与萨镇冰以甲午为镜的锥心之问,让顽固的抗拒显得苍白无力。

  陈季良叹了口气,看向陈绍宽:“厚甫兄,萨老之言,发人深省。形势比人强。只是……这条件,赤匪咬得太死,毫无转圜余地?能否再派人去谈?比如,各舰政委人选,可否由我海军内部推举,报其认可?或者,至少保证舰长的作战指挥权不受他们的政委过多干涉?”

  陈绍宽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昨天,郭景华找过我了。他告诉我,土共那边负责这事的人,是福建省委书记罗明。此人……你们不了解。我在福建时就与他打过交道。原则问题,寸步不让。他明确说,海军是人民的武装,必须置于党的绝对领导之下,这是建立新国家、新海军的根本原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尝试模仿着罗明那带着闽西口音却斩钉截铁的语气,“至于肖劲光任副司令,以及往各舰派驻政委的事……这是他们中央军委的任命,不会更改。”

  “砰!”陈绍宽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柚木会议桌上,震得杯盘乱跳!这位以儒雅沉稳著称的海军上将,此刻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屈辱的血丝!“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我陈绍宽……我闽系海军……难道就真的走投无路,要跪着求一条生路吗?!”他悲愤的吼声在司令舱内回荡,震得舷窗嗡嗡作响。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高高举起,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眼看就要狠狠摔下!

  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陈绍宽这从未有过的失态。李世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仿佛希望司令这一杯砸下去就能砸碎这屈辱的谈判;陈季良、杜锡珪等人则面露忧色;萨镇冰浑浊的眼中,只有深重的悲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绍宽高举茶杯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透过舷窗,落在了甲板上——几个年轻的水兵正趁着短暂的停泊间隙,费力地清洗着甲板。他们身上的蓝布军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其中一个水兵,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海筹”舰那锈迹斑斑的舰艏主炮。

  陈绍宽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年轻水兵的身上,钉在他那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钉在他看向那门已然威力不再的老炮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海筹”舰,是光绪年间购自德国的老舰了,参加过辛亥革命,经历过护法战争……它早已老迈不堪,火力落后,航速缓慢。它身上每一块钢板,都浸染着几代闽系海军官兵的血汗与梦想,也铭刻着无尽的屈辱与失败。它和舰上这些年轻的、面黄肌瘦的水兵一样,都是闽系海军最后的、挣扎求存的象征。

  高高举起的茶杯,终究没有落下。

  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缓缓平复,剧烈的颤抖也逐渐停止。陈绍宽像一个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老人,高举的手臂颓然垂下。那精致的青花瓷杯,被他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放回了桌面。杯底接触桌面的轻响,在死寂的舱内清晰可闻。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良久,才用一种仿佛耗尽毕生气力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说道:

  “发电……给罗明代表……约……明日午后……九江……江面……签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第508章

  民国十九年六月,长江下游,南京草鞋峡锚地。

  “永绩”号炮舰如同一条疲惫的老狗,趴在混浊的江水中微微起伏。锅炉早已熄火,烟囱冷寂。船舱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气、铁锈味和汗馊味,像一块湿透的烂抹布,死死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轮机舱更是闷罐中的闷罐,昏黄的灯泡在油腻腻的蒸汽管道间投下摇曳的光晕,巨大的往复式蒸汽机冰冷沉默,只有冷凝水沿着锈蚀的管壁滴答滴落地响,敲打着死寂。

  轮机下士陈书策蜷缩在角落里,借着这点微光,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一遍遍擦拭着一枚黄澄澄的铜制怀表。表壳早已磨得发亮,背面刻着“福建船政学堂 庚申年卒业留念”几个模糊的小字。

  这是他爹,一个老闽系轮机长留下的唯一念想。他爹是跟着萨镇冰在甲午打过海战的,最终在民国初年军阀混战里,为了保住这条老掉牙的“永绩”号,被流弹打死在轮机舱。他爹临死前攥着这块表,眼睛瞪着渗水的铆钉缝,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舰在……人在……”

  “书策哥,擦啥呢?再擦也擦不出白米来。”一个同样满身油污的年轻水兵凑过来,是轮机兵周阿福。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声音干涩沙哑。

  陈书策没抬头,只是把怀表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他眼前晃动的不是表盘,而是老家福州刚寄来的信——那薄薄的信纸上,是妻子秀娟歪歪扭扭、字字泣血的哭诉:

  书策吾夫:

  家中已断炊三日,阿娘饿得昏厥数次。前月所寄军饷叁佰万元法币,币兑米仅得半升!房东日日逼租,扬言明日再无钱,便将我与阿娘扫地出门。邻家阿香……昨日被其父领去四马路“长三堂子”……书策,我宁死不做此等事!然若再无活路,为娘亲计,妾身唯有……

  信纸被汗水浸透,后面的话模糊成一片绝望的墨团,像一把钝刀在陈书策心口反复切割。三百万元法币!那是他整整三个月的饷!几个月前还能买几担米,如今竟连半升都换不到!而南京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新晋大员、投机商人,正用一箱箱金条银元,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把千千万万像秀娟这样的普通人逼上绝路。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汪主席、蒋总裁?他们何曾正眼瞧过这些维系着舰队最后一丝元气的、面黄肌瘦的闽系子弟兵?军饷?层层克扣盘剥下来,落到他们手上的,只是印着天文数字、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阿福,”陈书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秀娟信上说……四马路……”

  周阿福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就蜡黄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油腻的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猛地抱住头,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妹……我妹阿彩……”周阿福的声音破碎不堪,“上月……上月也被我娘……卖……卖到闸北的咸肉庄了……五…五块银元……就换了五块银元啊!娘说……总好过……好过一家人饿死……书策哥……我……我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兵!”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屈辱,“什么保家卫国!我们保的是谁?!是那些把我们饷银变废纸的官老爷!是把我们姐妹逼进火坑的狗杂种!”

  他的哭嚎在封闭的轮机舱里回荡,撞在冰冷的钢铁上,激起绝望的回音。旁边几个假寐的轮机兵也睁开了眼,脸上是同样的麻木、悲愤和死寂。他们大多来自福建沿海,世代与海相伴,父兄叔伯多有在海军服役者。闽系海军,曾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的饭碗,他们的根。如今,这根断了。舰船破败不堪,连锅炉都烧不起煤,只能像浮动棺材一样抛锚在江面。而岸上的家,更是被那疯狂贬值的法币和飞涨的物价,碾得粉碎。妻女姐妹为了一口活命粮,或沦为暗娼,或被典卖他乡。他们这些穿着破烂军服的“海军”,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陈书策默默地将怀表揣进贴胸的口袋,冰凉的铜壳贴着滚烫的皮肤。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蒸汽机旁,拿起一把沉重的扳手,狠狠敲击在一根渗水的蒸汽管道上!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盖过了周阿福的呜咽,也震得所有人一激灵。昏黄灯光下,陈书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油污覆盖,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哭!哭有个屁用!”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扳手的余音,“哭能把米哭来?能把秀娟和阿彩哭回家?!”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而迷茫的脸,“想想我们爹!想想甲午年,他们开着比这还破的船,顶着日本人的炮往前冲,为的是什么?是觉着朝廷能指望?是觉着能打赢?屁!他们冲上去,是因为知道背后是家!是爹娘老婆孩子!”

  他指着渗水的管道,指着冰冷沉默的机器,指着这艘破败的老舰:“现在呢?家没了!根断了!我们守在这条破船上,守着这些生锈的铁疙瘩,等什么?等着饿死?等着岸上的官老爷拿金条银元买我们的姐妹?!等着汪精卫还是蒋介石发善心?!”

  “那……那能怎么办?”一个老兵嗫嚅着问,声音里透着恐惧。

  陈书策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周阿福身边,把他拉起来,又环视着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说过那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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