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27节
他的手指,正重重按在那个鲜红的“武汉”标记上,仿佛能感受到其灼热的温度。他的面容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线条刚毅,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地图,直视支那腹地那场刚刚落幕的惊天剧变。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几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绝密文件:
1、关东军关于“肃清”土共东北局行动结果的最终评估报告(结论:效果显著低于预期,核心未除)。
2、满铁调查部关于土共控制区(特别是太原、延长)工业建设进展的紧急报告(数据触目惊心)。
3、外务省转来的英法驻华公使对张学良施压的最新情况简报。
4、一份来自奉天关东军司令部、由石原莞尔和板垣征四郎联合署名的加密急电,核心内容正是关于“八月中下旬为最终行动时机”的强烈建议和详尽理由——这也是最牵动他心绪的一份。
永田铁山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文件,最终停留在石原的电报上。他是一夕会真正的灵魂与大脑,统制派的旗手,深谙如何在帝国僵化的官僚体制内,以“下克上”的实质推动“国家革新”的目标。他完全理解并认同石原在电报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焦灼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时不我待”,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宇垣大臣(陆军大臣宇垣一成)……”
永田铁山在心中冷静地评估着军部三巨头的态度,“此人政治野心勃勃,虽属皇道派的大致范畴,作风也相对稳健,但他同样深知满蒙对帝国的战略价值,更对土共赤化支那带来的威胁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渴望政绩和权力,控制满蒙将是其政治生涯的辉煌顶点。只要关东军的行动能迅速成功,将生米煮成熟饭,他最终会站在胜利者一边,甚至会乐于摘取这份果实。金谷总长(参谋总长金谷范三)……”
永田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的性格优柔,缺乏决断,向来唯陆军省马首是瞻。只要宇垣大臣不明确反对,加上我提供的充分理由和来自关东军的强大压力,他最终会选择默认,不会成为实质性障碍。武藤总监(教育总监武藤信义)……他的关注点更多在军队的思想教育和训练改革上,对具体战略决策介入不深,且对关东军少壮军官的锐气和主动性向来持某种欣赏态度。”
永田铁山利用自己参谋次长这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通过精心炮制的战略威胁评估报告(将土共的工业发展速度和军事潜力无限放大,将张学良投共的风险描绘得迫在眉睫)、私下里极具说服力的游说(即强调先发制人的必要性和成功的巨大收益),以及对关东军“独走”可能造成更大混乱的暗示性警告,已经巧妙地引导并获得了军部三巨头对于关东军“在满蒙权益遭受严重威胁时,可采取断然自卫措施”的模糊默许。这种默许在永田看来,就是他们行动所需的全部政治背书。他将利用这份模糊性,为石原他们扫清最后的内部障碍。
然而,一夕会内部的裂痕,在东京这个权力漩涡中心表现得更为尖锐。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两下,随即被推开。小畑敏四郎大佐(时任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皇道派理论旗手,一夕会元老)走了进来。他面容同样刚毅,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与永田铁山不同的光芒——他的理念与永田、石原等人有着根本分歧。他更强调“国家改造”、“清君侧”式的内部革新,认为在未解决国内“国体”问题(指皇道派认为的财阀、元老干政问题)前,贸然在海外进行大规模军事冒险是危险的,容易导致军队失控(“下克上”),最终损害天皇的权威。
“永田君,”小畑敏四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关东军那边的气氛,最近越来越紧张了。石原、板垣他们,是不是又在酝酿着什么独走的计划?我收到一些风声,似乎指向八九月间会有大动作?”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永田铁山桌上的文件,尤其在关东军密电上停留了一瞬。
永田铁山神色不变,沉稳地坐回椅子,将那份密电自然地用其他文件盖住:“小畑君多虑了。关东军肩负着保卫帝国在满蒙特殊权益的重任,面对张学良的摇摆和土共势力的渗透,保持高度警惕和进行必要的预案准备,是他们的职责所在。石原、板垣等人都是帝国优秀的军人,他们清楚行动的边界在哪里。”他巧妙回避了石原等人的具体计划,强调了“职责”和“边界”,既安抚又隐含警告。
小畑敏四郎眉头微皱,显然对永田的官样回答不满:“职责?边界?永田君,我们创立一夕会的初衷,是为了革新陆军,清除积弊,效忠天皇!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利用它来推动无视中央、可能将帝国拖入深渊的冒险!石原莞尔的理论(最终战论)虽然宏大,但其激进的手段和对下克上的默许,会腐蚀军队的纪律,动摇国本!我认为,当前的重点,应放在国内……”
“小畑君!”永田铁山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国内革新与保卫帝国的生命线——满蒙,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恰恰相反,一个失去了满蒙资源保障、被赤化支那包围的帝国,还谈何革新?谈何未来?土共在武汉的胜利和张学良的异动,就是悬在帝国头上的利剑!关东军的警惕和预案,正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是对天皇陛下最大的忠诚!至于纪律问题,”他盯着小畑敏四郎,“我作为参谋次长,自有分寸。我相信前线的将领们,也明白独走的代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皇道派与统制派的分歧,在一夕会内部,第一次如此公开而尖锐地显现出来。小畑敏四郎眼中闪烁着对永田“包庇冒险”的不满和对自身理念的坚持,而永田铁山则如同磐石,毫不动摇。
最终,小畑敏四郎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他知道,在永田铁山掌控了军部高层主要渠道的情况下,他暂时无法阻止关东军方向的计划。
永田铁山看着关上的门,眼神冰冷。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由几个谨慎派军官联名提交的报告,委婉地表达了对关东军近期异常调动和物资囤积的担忧,建议参谋本部予以“关注和指导”。永田铁山看都没看完,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鼠目寸光,畏首畏尾!帝国就是被这种懦弱的思想所束缚!”
他拿起报告,毫不犹豫地,用双手将其从中撕开!刺啦一声,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直到那份报告在他手中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纸片。他拉开抽屉,将这些纸片随意地扫了进去,仿佛扫掉一堆碍眼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永田铁山再次站到了东亚地图前,目光聚焦在“奉天”、“长春”、“哈尔滨”……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微不足到的柳条湖附近的一个点上。那里,是关东军多次演习的预设区域,也是南满铁路一段相对偏僻的路段。
“八月中下旬……”永田铁山低声自语,沙哑的声音如同钢铁摩擦,“石原、板垣、土肥原……舞台已经搭好,聚光灯即将亮起。为了帝国八纮一宇的不朽伟业,为了打断露西亚伸向东亚的赤色触手,为了皇国子孙万代的繁荣……放手去做吧!东京的障碍,我来清除。历史的车轮,必须按照我们的意志转动!”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柳条湖的位置,画上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醒目的红色“X”。那不是一个标记,更像是一个启动毁灭的按钮。
窗外,东京的夜色渐深,但这间办公室里的谋划,却将点燃一场震动整个东亚的烈焰。
第519章
东京,首相官邸,内阁会议室。
1930年7月30日,晚七时。
东京的夏夜,闷热潮湿,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帝国的心脏上。首相官邸的内阁会议室,水晶吊灯洒下惨白而明亮的光线,照亮了长条形红木会议桌旁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虑、或隐含怒气的面孔。巨大的落地窗紧闭着,深色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也将室内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牢牢锁住。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烟草、汗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复杂气味,更添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内阁总理大臣滨口雄幸端坐主位,这位以“协调政治”和“紧缩财政”著称的立宪民政党领袖,此刻面色苍白,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黑晕,紧抿的嘴唇透露出极度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忧虑。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提交的、来自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的紧急报告的副本。报告的措辞充满了不安,直指关东军近期一系列超出常规的、令人不安的动向。
会议桌两侧,依次坐着滨口内阁的核心成员。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他是“协调外交”路线的坚定维护者,此刻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林久治郎的报告,如同在他精心构筑的外交棋盘上投下了一颗炸弹。内务大臣安达谦藏表情严肃,目光在滨口和陆军代表之间游移,似乎在衡量政治风险。
大藏大臣井上井准之助脸色铁青,:这位财政紧缩政策的铁腕执行者,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近期陆军预算外开支激增的报告,每一笔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陆军中将): 坐在本该属于宇垣一成的位置上。他身材敦实,留着典型的仁丹胡,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表现出威严,但眼神中却难以掩饰一丝茫然和刻意维持的镇定。他面前除了井上的报告,几乎空空如也。
海军大臣财部彪(海军大将)的姿态相对放松,但在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隔岸观火的意味。海军向来对陆军在满洲的“独走”心存不满和警惕。而司法大臣渡边千冬表情淡漠,似乎对军事议题不甚关心,更像是在履行程序。除此之外,文部大臣田中隆三、农林大臣町田忠治、商工大臣俵孙一、通信大臣小泉又次郎、铁道大臣江木翼、拓务大臣松田源治这些阁僚也大多面色凝重,目光聚焦在阿部信行身上,等待着陆军的解释。
内阁书记官长铃木富士弥、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分坐首相滨口两侧,负责记录和提供法律意见。川崎卓吉眼神阴鸷,不时扫过众人。
滨口雄幸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的严肃,打破了会议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诸位,深夜召集紧急会议,实非得已。支那局势,尤其是满洲事态,已发展到令人极度忧心的地步。外务省刚刚收到林久治郎总领事自奉天发来的一份紧急报告。币原卿,请你向内阁通报情况。”
币原喜重郎微微颔首,拿起报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与会的多数阁臣心头一凛:“总理阁下,诸位同僚。不久前,外务省受到满洲那边传来的密电,根据林久治郎总领事的报告,近期关东军之动向,已严重偏离帝国既定国策,呈现出极其危险之独走倾向。”他刻意加重了“独走”二字,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了前来接受质询的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
“其一,关东军无视外交渠道之协调,持续且变本加厉地向张学良政权施压,逼迫其立即履行《新满蒙五路条约》,其手段之强硬、言辞之粗暴,已经严重损害帝国之外交形象,更激起奉系内部及支那舆论之强烈反弹。林久治郎多次尝试劝阻,均遭关东军方面冷遇甚至无视。”币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其二,关东军以演习、防务需要为名,频繁调动部队,大规模囤积弹药粮秣,其规模远超常规。南满铁路柳条湖段附近区域,已成为其活动核心,各种工事构筑和部队集结迹象明显。其调动之频繁、规模之异常,已引发奉天当局及各国领事之高度警觉和不安。林久治郎判断,此绝非寻常警戒行为,而是针对奉军乃至整个满洲之大规模军事行动之准备!”
“其三,”币原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关东军特务机关在土肥原贤二主导下,联合奉系部分军警,近期对土共在满洲的地下组织东北局进行了大规模搜捕行动。然其行动范围之广、手段之酷烈,已远超反谍范畴,造成大量人员被捕乃至伤亡,严重扰乱了满洲之社会秩序。此举不仅未能有效清除赤患,反而可能逼迫残余势力转入更隐蔽、更极端之抵抗,为未来埋下巨大隐患!而在国际舆论上,更使帝国陷入巨大被动之中。除了支那方面,对我们进行了口诛笔伐,激发了大量反日情绪外。苏俄方面,也对我国提出了抗议。但这其中更关键的是,林总领事(林久治郎姓林)指出,从目前关东军的种种行事来看,似乎有将此次肃清行动视为其更大规模冒险之前提和借口!”
币原放下报告,目光灼灼地看向阿部信行:“阿部代大臣!陆军省对此作何解释?关东军如此大规模、异常之调动和施压,是否得到了陆军省的授权?其目的究竟何在?还是说陆军已然抛弃了内阁制定的稳健经济先行,逐步渗透控制之对华整体战略,转而追求一场可能将帝国拖入无底深渊的军事冒险?!”
币原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瞬间将阿部信行推到了风口浪尖。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代理陆军大臣身上。阿部信行感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故作镇定地擦了擦,内心却如同沸水翻腾。他大概知道关东军那帮少壮参谋(石原、板垣)在搞什么名堂,新任参谋次长永田铁山也曾向他隐晦地透露过一些“必要准备”,但宇垣阁下(陆军大臣宇垣一成)自六月称病休养后,就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他,并未给予明确指示或授权。以至于眼下他夹在激进的下级、深不可测的永田、以及此刻咄咄逼人的内阁文官之间,处境极其尴尬。
“咳……”阿部信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带着一丝“无辜的困惑”,“币原外相阁下,总理大臣阁下,诸位同僚……首先,对于林久治郎总领事所报告的关东军动向,陆军省……呃,本官深表关切。”他刻意强调了“本官”,试图将责任个人化,并暗示自己并非真正的决策者。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丝勉强的、试图化解紧张的笑容,“请诸位理解,本官受命代理陆军大臣职务,仅仅月余时间(1930年6月16日任命)。宇垣阁下病体沉重,陆军省事务千头万绪,予尚在努力熟悉之中。关于关东军的具体部署和行动细节,特别是关于前线部队的日常调动和物资储备情况,属于其职权范围内的防务事宜,按照军部的惯例,并非事事需向东京中央详细报备。”
他顿了顿,看到滨口和币原眼中明显的不信和不满,赶紧补充道:“当然,币原外相提到的异常情况,特别是涉及外交层面和对张学良政权的施压方式,这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本官也是刚刚从外相的通报中才得知其严重性……对此事件,陆军省将立刻进行彻查!”他语气坚决,但内容空洞。
“彻查?”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忍不住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阿部代大臣!彻查之前,请先看看这个!陆军省近三个月来的预算外开支,特别是拨付给关东军的特别演习和物资补充款项,激增了百分之两百三十!这笔巨额资金,没有经过大藏省和内阁的详细审核程序,仅凭陆军省的内部签批就拨付了!请问,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都变成了奉天城外那些堆积如山的炮弹和汽油?是不是都用来支持关东军进行一场未经帝国最高决策层批准、可能引发国际轩然大波的军事冒险?!”井上的质问直指核心,财政问题是他最敏感的神经,也是内阁制约陆军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阿部信行的汗流得更急了,他强作镇定:“大藏相阁下,还请稍稍冷静。关于这些预算外的军费开支,这……这是基于满洲特殊且复杂的防务形势所需。支那赤匪势力在北方扩张,张学良政权摇摆不定,关东军为确保帝国在满蒙的绝对权益和侨民安全,确有必要加强戒备和威慑力量。这些开支,都是用于必要的防御性措施……”
“防御性措施?”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厉声打断,“囤积足以发动一场战争的弹药?在敏感地带频繁进行针对性极强的军事演习?逼迫张学良履行一个可能直接导致其政权崩溃、引发满洲全面混乱的条约?阿部代大臣,你所谓的防御,在奉天、在北平、在伦敦和巴黎看来,就是赤裸裸的进攻准备!这将彻底摧毁币原外交多年来的努力,将帝国置于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甚至可能招致列强的联合干涉!你考虑过后果吗?!”
海军大臣财部彪此时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海军特有的疏离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阿部代大臣,海军方面对满洲的局势发展同样深感忧虑。帝国在华利益并非只在满洲一地。上海、汉口、广州,这些通商口岸和侨民聚集区,才是帝国经济命脉所系。如果陆军在满洲的积极行动,若引发支那全国性的反日浪潮,甚至刺激赤匪加速对南方残余势力的进攻,导致上海等地的局势如汉口一般彻底失控,那海军将如何保障帝国在那些核心区域的利益和侨民安全?陆军是否有通盘考虑?还是只盯着满洲一隅?”话落后,财部彪却是意味深长的看向阿部信行,不在言语。毕竟在他刚刚的话中,已经点出了海军对陆军“独走”可能损害整体利益的担忧,更敲打对方一番。作为海军在这次内阁会议中的代表,接下来,他只要看文官们如何继续对陆军穷追猛打即可。
而另一边,与财部彪的云淡风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已然满头大汗的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面对内阁重臣们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指责,此时的阿部信行感到如坐针毡,后背的军服已被冷汗浸湿。他心中对宇垣一成的“病遁”充满了怨念,也对关东军那帮胆大包天的家伙暗骂不已。他只能继续祭出“不知情”和“需要调查”的挡箭牌:
“诸位阁下的担忧,鄙人完全理解!”阿部信行提高了声调,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币原外相所言的外交风险,井上藏相关注的财政纪律,财部海相强调的全局考量,都是极其重要且正当的!本官以陆军省的名义保证,将立刻、彻底地调查关东军近期的所有行动!向林久治郎总领事了解详细情况!并严令关东军,所有涉及外交事务及大规模部队调动,必须严格遵循帝国国策,事先获得中央批准!如有逾越之举,陆军省必将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他的保证听起来铿锵有力,但在座的都是政坛老手,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空洞和敷衍——调查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关东军最需要的。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滨口雄幸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币原和井上等人脸上的失望和愤怒显而易见。他们明白,面对一个刚刚代理职务、明显缺乏实权且可能真的所知有限的阿部信行,以及背后真正操控局势却称病不出的宇垣一成、深藏不露的永田铁山,今天的质询很难获得实质性的承诺或改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阴冷腔调的声音开口了,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首相阁下,诸位大臣。陆军在满洲的行动方向虽有待商榷,但他们对赤色瘟疫的警惕和打击,却是不容置疑的功绩。林总领事的报告也提到了关东军与奉系联合打击土共东北局组织,成果显著。”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然而,赤色瘟疫不仅威胁着满洲和支那,其毒素也正在向帝国内部蔓延!警视厅和内务省近期报告显示,那些日共非国民的活动频率和隐秘性大大增加,其宣传煽动越发猖獗。更有令人极度不安的迹象表明,他们正试图渗透帝国军队,特别是与某些思想激进的青年军官私下接触!”
川崎卓吉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危机感:“诸君!想想看!支那土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席卷半壁江山,这对全世界的赤色分子是何等的鼓舞?对我们的日共非国民又是多么强烈的刺激?他们获得了来自露西亚(苏联)和支那土共的巨额资金支持,活动能量剧增!其目标绝非仅限于工厂街头,而是要动摇国体,颠覆帝国!陆军在满洲对土共的打击手段,虽然方式有待商榷,但其坚决的态度和凌厉的攻势,值得我们在国内肃清日共非国民时借鉴!必须采取更严厉、更彻底的手段,在他们与军队内部的危险分子勾结、酿成大祸之前,将其彻底铲除!这是关乎帝国根基存亡的头等大事!”川崎卓吉成功地将内阁的注意力从满洲的军事冒险,部分转移到了国内“赤色威胁”上,并试图为更严厉的镇压政策背书。
川崎的话引起了一些阁僚的共鸣,尤其是内务大臣安达谦藏和文部大臣田中隆三,他们管辖的范围直接面对思想控制和社会稳定的压力。但滨口雄幸和币原喜重郎等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知道川崎的意图,但更清楚满洲问题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拓务大臣松田源治,作为负责殖民地事务的大臣,此时也忧心忡忡地发言:“川崎长官所言国内赤患固然重要,但满洲问题更为急迫。我们在满洲的经营,不仅是帝国的生命线,也是拓殖事业的根基。陆军若贸然行动,导致满洲陷入全面战乱,帝国在朝鲜、台湾的统治也将受到剧烈冲击,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此外,”他看了一眼滨口和币原,“内阁对支那各实力派的长期渗透和分化工作,已取得相当成效。汪精卫、阎锡山已明确表态亲近帝国;龙云、李宗仁、蒋介石、韩复榘等人,在帝国强大的压力和土共的威胁下,态度也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暧昧,这正是我们推行大东亚共荣和统合日支经济的关键时期。如果陆军此刻在东北强行发动军事行动,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支那军阀,很可能因恐惧和自保,彻底倒向土共或采取骑墙观望,我们多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内阁的整体战略布局将被完全打乱!”
松田的话代表了内阁中务实派的心声,他们更倾向于用经济和政治手段逐步控制中国,而非代价高昂、风险巨大的军事征服。商工大臣俵孙一、农林大臣町田忠治等人也纷纷点头,他们的部门利益与对华经济渗透息息相关。
滨口雄幸看着争论不休的内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陆军推诿塞责,海军隔岸观火,阁僚们意见纷纭,而满洲那头名为关东军的猛兽,似乎正挣脱着缰绳。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至少能暂时安抚各方、体现内阁权威的决定。
“诸位,”滨口雄幸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威严,压下了争论,“阿部代大臣已承诺立刻调查关东军动向并予以约束。然而,鉴于满洲事态之紧急与复杂性,仅靠公文往来和训令恐难以及时掌握实情并有效传达内阁意志。”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部信行和川崎卓吉身上。
“内阁决定:派遣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建川美次少将,作为内阁特别调查员,即刻赶赴奉天!”滨口宣布道,“建川少将熟悉军务,身份显赫,足以代表帝国中央。他的任务是:第一,实地考察满洲现状,特别是关东军之实际部署与活动;第二,当面向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及主要幕僚传达内阁之关切与稳健处理之最高指示;第三,亲自评估张学良政权之真实态度与稳定性;第四,与林久治郎总领事密切协调,确保外交与军事行动之统一。阿部代大臣,川崎长官,请陆军省和内阁方面为建川少将此行提供一切必要支持与授权。”
首相滨口的决定,在内阁一众大臣看来,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折中的方案——派出一位陆军军内高官实地调查并传达警告,既体现了内阁的重视和介入,又避免了直接与陆军摊牌。由于经济危机对日本经济造成的烂摊子,滨口内阁不但被恢复经济的困难弄得焦头烂额,而且还被陆军那些巨头抓住民意汹涌的机会扩大了权力,以至于陆军原本就尾大不掉的势力更加失控……甚至能像如今这样反过来左右日本的战略。在这种情况下,无能为力的文官们也只能寄希望于建川美次这位“稳健派”军官能看清局势,在这最后关头约束住关东军的妄动。
听到滨口幸雄的决定,阿部信行的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派建川美次去?这倒是个不错的缓冲。建川这家伙不仅是参谋本部的人,还与永田铁山关系密切……他去了奉天之后,无论质询考察的结果如何,未来满洲发生事变的责任,参谋本部都得为自己这个大臣代行分担一部分——想到这,阿部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宇垣一成这个老狐狸的老奸巨猾,居然在满洲这个火药桶爆炸前称病把责任丢给了自己。于是,阿部信行立刻挺胸应道:“是!首相阁下!陆军省将全力配合建川少将的调查工作,并确保关东军方面充分理解内阁之深意!”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
川崎卓吉也点头表示同意,他心中盘算着或许可以借建川美次之行,了解更多陆军在满洲“肃清”赤共的细节,为国内“清理非国民”、打击日共的行动提供参考。
会议在一种表面达成共识、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滨口雄幸望着鱼贯而出的阁僚们,尤其是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离去时那略显轻松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强烈。可眼下,已然疲惫不堪的他,只能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水晶吊灯。
第520章
“首相阁下,让军部的人负责调查。真的没有问题吗?”内阁书记官长,铃木富士弥一脸忧虑的走到了首相滨口的身旁,表达了自己的忧虑。但滨口雄幸却是在座椅上摇了摇头道:“纵然我不相信他们又有什么用?仅凭我们现在掌握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他们的动作。帝国陆军……已经成了军人的独立王国……”
“阁下,您的意思是说?”铃木富士弥闻言脸色不由一变。
而滨口雄幸则是冷冷道:“哼,出身长州藩,作为准长洲阀(宇垣一成虽然是长州藩出身,却更赞同庸者下,能者上的理念,因此任内提拔了大量非长洲藩军官。这些被称为准长州阀)领袖的宇垣一成也就罢了,连信念派(以上原勇作为首的反对革新,维持长洲藩地位的保守派系)都同意了破格提拔永田铁山这种横断阀(统制派前身,主张改革消除军队内的派阀问题、重新进行人事任命和构筑总动员体制。)担任参谋次长的命令,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们要干什么吗?”
“既然如此,首相,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铃木富士弥闻言一脸激动地握拳道:“不然让这些肆意妄为的陆军,真的在满洲发动事变。那我们的对华战略全局……”
“来不及了……”
滨口摇了摇头后喃喃自语道语:“现在……建川……但愿你能真正领会内阁的苦心,阻止这场孕育中的战略灾难……”
然而,滨口雄幸和内阁文官们不知道的是——建川美次本人,虽然不像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那般激进,但他内心深处认同“满蒙生命线”论,对关东军少壮军官的“忧国热情”抱有相当的同情和理解。他对于内阁当前“软弱”的“协调外交政策”早已心生不满,英法近期的绥靖被他视为难得的战略机会。更重要的是,建川美次与永田铁山、甚至与关东军核心的石原、板垣等人,保持着密切的私人联系和某种程度的默契。他此行,在永田铁山的棋局中,绝非一个简单的刹车片,更可能是一枚传递微妙信息的棋子,甚至是一剂催化药。
当内阁的决议通过秘密渠道传到参谋本部时,永田铁山看着电文,嘴角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建川美次的办公室:“建川君,内阁决定派你赴奉天调查……这是个好机会。记住,帝国的未来就在满洲。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心……要放在帝国真正的利益上。本庄司令官和关东军的将士们,需要听到来自东京的……理解。” 他的话意味深长,充满了暗示。
而与此同时,在奉天关东军参谋部,一封来自东京的、署名“桥本欣五郎”(陆军中佐,“樱会”核心骨干,激进皇道派分子,与一夕会成员关系密切)的私人加密电报,已经抢先一步送到了石原莞尔和板垣征四郎的手中。电报内容极其简短,却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
内阁震动,质询无果。建川奉命来查,意图刹车。然东京志士心意已决,时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勿为庸人所误!行非常之事,正待非常之人!天佑皇国!
石原莞尔看着电文,与板垣征四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将电文就着烟头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中化为灰烬。
“看到了吗,板垣君?连东京的志士都在催促我们了。建川?哼,他来了也好,正好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非常之事!八月中下旬……时间,刚刚好。” 他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即将点燃导火索的兴奋。
内阁的质询与派遣,非但没能成为约束关东军的缰绳,反而在昭和参谋这些激进派的眼中成了行动必须提前的催化剂和来自“志士”的无声鼓励。一场席卷东亚的风暴,已然在东京文官的忧虑与奉天武夫的狂热中,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第二天,日本内阁经济会议在同样的地方召开。和昨天对陆军的质询会议有所不同的是,此次到场参会的大多是经济领域的大臣。海军大臣财部彪和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虽然也在场,但这两人基本也是抱以走过场的态度。
滨口雄幸坐在小会议室的主位上,脸色比昨日质询陆军时更加灰败。连续的高强度会议和巨大的内外压力,让这位本就身体欠佳的首相显得摇摇欲坠。他强打精神,目光扫过围坐在桌旁的重臣们——内务大臣安达谦藏眉头紧锁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的脸色铁青,商工大臣俵孙一和农林大臣町田忠治忧心忡忡,拓务大臣松田源治则带着殖民地事务特有的沉重。至于看起来和经济会议并不相干的司法大臣渡边千冬和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则保持着司法和法制系统特有的冷峻。内阁书记官长铃木富士弥坐在滨口雄幸的侧后方,面前摊开厚厚的文件夹。
“诸位,”滨口雄幸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开门见山,“昨日我们在这里讨论了满洲的危机,那是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但今日召集大家,是要直面另一场已经烧到了帝国和内阁脚下的烈火——帝国的经济困局。铃木君,请你将内阁统计室刚汇总出来的今年上半年国内经济状况,向诸位大臣详细报告。”
铃木富士弥站起身,微微鞠躬,翻开文件夹,他的声音清晰而沉重,每一个数字都像冰锥刺入在场者的耳中:“遵命。首相阁下,诸位大臣,昭和五年(1930年)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只能用急剧恶化来形容。其严重程度,远超去年底的预估,也比世界性的经济危机对欧米(美)主要工业国的冲击,对我们更为致命。”
“首先,失业问题。帝国本土失业人口已突破两百五十万大关,且仍在以每日数千人的速度增加。这比去年同期参考其他国家的预估最坏恶化程度还要高出三成以上。东京、大阪、名古屋等主要工业城市,街头巷尾挤满了无业游民,救济所人满为患。因失业引发的治安事件,内务省记录显示,同比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五。”
“工厂开工率方面,形势更为严峻。全国范围内,约有四分之一的工厂处于完全停工状态,主要集中在纺织、缫丝、陶瓷等轻工业领域。另有三成的工厂处于半开工或严重开工不足状态。整体工业产值较去年同期下跌了百分之三十五。”
铃木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更加难看的俵孙一和井上,继续道:“造成轻工业如此灾难性局面的核心原因,在于我们两大传统出口市场的急剧萎缩和崩塌。”
“其一,赤共在愈发扩大的土共控制区(包括陕甘宁青晋绥豫川渝赣闽黔鄂十三省及察西、冀南、鲁南、皖北、苏北、浙南、湘南、滇东北等区域)实施了极其严厉、组织严密的抵制日货运动。从去年底开始,我们的棉布、棉纱、火柴、肥皂、陶瓷等主要轻工业品,在这些人口和地域极其广大的区域几乎完全绝迹。海关数据显示,虽然支那内地的封锁对帝国的影响不大,但江西、福建、湖北、鲁南、冀南等地的封锁,也导致帝国超过百分之二十的轻工业产能瞬间失去了最重要的倾销地。”
“其二,南京国民政府名义控制区(广东、上海、南京、苏南、皖南、湖北武汉周边、湖南长沙周边)以及桂系、龙云、韩复榘、阎锡山、张学良等军阀控制区,虽然表面上对帝国商人开放甚至给予特权,但其内部情况同样恶劣。各路军阀为扩军备战,对辖区民众横征暴敛,竭泽而渔。民众购买力被压榨到极限,市场的购买力呈现断崖式下跌。我们的商品即使能进入这些市场,也面临着有价无市或被迫大幅降价倾销的困境。对国统区及军阀区的整体出口额,较去年同期也下降了百分之六十。更糟糕的是,”铃木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些地方政权财政枯竭,除少数现款订单外,他们大部分所谓大额订单都要求我方提供巨额贷款或接受以物易物、低价结算,实际利润微薄甚至存在巨大坏账风险。”
“综合以上,帝国上半年对外贸易总额同比萎缩百分之四十八,贸易逆差创历史新高。这直接导致大藏省面临前所未有的财政压力。”
井上准之助此时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接口道:“何止是压力!是灾难!上半年的财政赤字已达4.8亿日元!这比我们年初最悲观的预测还要高出1亿日元以上!国库空虚,税收锐减,而失业救济、社会维稳、殖民地维持的费用却在刚性增长!为了填补窟窿,我们已经动用了部分特别会计资金,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如果下半年情况没有根本性好转,帝国财政信用将面临崩塌的风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滨口雄幸和其他大臣,仿佛在质问:你们有什么办法?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滨口雄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示意铃木继续。
铃木富士弥深吸一口气:“帝国上半年的经济并非全无亮点,但这点亮光也带着巨大的阴影——唯一呈现出景气的,是以军工为核心的重工业。南京国民政府及各路军阀,如桂系、韩复榘、阎锡山、甚至张学良,都在疯狂扩军,向我方订购了大量武器弹药、舰船零部件、钢铁、化工原料等。三菱重工、川崎造船所、住友金属、日本制钢所等企业订单饱和,甚至需要加班加点。这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轻工业的崩溃,吸纳了部分技术工人就业。”
俵孙一作为商工大臣,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发言,但语气中也并无多少喜悦:“井上藏相所言极是,军工的景气是畸形的、不可持续的。军阀们付不起现钱,大部分订单依赖帝国银行团提供的特别军事贷款支撑。这些贷款风险极高,一旦借款方的政权垮台(比如老蒋控制的南京政权已经垮了),就是血本无归。而且,这种繁荣完全建立在支那持续内战和对我方军需依赖的基础上,随时可能因战局变化而中断。”
松田源治忧心忡忡地补充:“更雪上加霜的是,支撑帝国钢铁心脏——八幡制铁所的命脉,被切断了。武汉事变中,土共的军队率领暴徒攻占了帝国拥有巨大权益的大冶铁矿!该矿供应了八幡制铁所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高品位铁矿石。虽然我们还有部分库存,并可以从朝鲜兼二浦、满洲鞍山等地加大开采力度,但大冶矿石的质与量短期内无可替代。这将对八幡的生产,乃至整个军工景气的持续性,构成致命威胁。八幡制铁所已向我拓务省和商工省发出紧急预警,要求政府务必尽快解决铁矿石来源问题,否则下半年可能出现大规模减产甚至部分高炉停产。”
最后,铃木富士弥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首相阁下,诸位大臣。以上,是帝国经济上半年的残酷现实。城市的失业大军如火山口般躁动,轻工业已经在内外夹击下奄奄一息,财政濒临崩溃,唯一亮点的军工也建立在流沙之上,且因大冶铁矿的丢失而蒙上巨大阴影。而秋天,就在眼前了。”他看向滨口,结束了报告。
滨口雄幸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弥漫着绝望和焦虑的气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诸位都听到了。铃木君的报告,描绘了一幅帝国经济行将就木的图景。这绝非危言耸听。城市的不稳已肉眼可见,而农村……町田君,你是农林大臣,请你告诉大家,今年帝国的收成如何?农民的情况又怎样?”
农林大臣町田忠治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苦涩和无奈:“首相阁下,这正是最讽刺、也最令人心焦之处!今年,天照大神似乎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帝国本土,特别是本州和九州的主要稻米产区,迎来了一个罕见的丰收年!初步估计,稻米总产量将比过去五年的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十二以上!”
这本该是喜讯,但町田的语气里却只有绝望。
“然而,丰收的消息并非喜讯,而是……农村破产的号角!”他激动起来,“丰收的预测一经发布,米价应声暴跌!短短数日,期米价格就从原本的每石30日元左右跌破了16日元!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根据我们的计算,农民每生产一石大米,仅种子、肥料、农具损耗、租税等硬性成本就在27至28日元!这意味着,农民辛苦劳作一年,不仅颗粒无收,反而要倒贴钱!这是彻头彻尾的破产!是灭顶之灾!”
他环视众人,眼中布满血丝:“这不仅仅是米的问题。经济危机下,蚕茧、水果、蔬菜等所有农副产品的价格都在暴跌!农民赖以为生的主业和副业,同时陷入了绝境!农村的购买力将彻底归零!更可怕的是,秋粮即将大规模上市,届时米价可能进一步崩溃!数百万农户破产在即,他们失去土地,成为流民,涌向本已因工人大规模失业不堪重负的城市……诸位可以想象,那将是怎样一幅地狱图景?农村这个帝国最后的、看似稳定的基石,将在秋收后轰然崩塌!届时,无需土共打过来,无需陆军独走,帝国自身就会从内部瓦解!”
町田忠治的一席话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首座上的滨口雄幸的脸色更加灰败,他喃喃道:“秋收……就在眼前了。诸位,内阁必须在秋收开始之前拿出切实可行的经济对策!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将是帝国的罪人,只能引咎辞职!而接替我们的,绝不会是另一个文官政府。陆军那些妄图独走的参谋们,那些视统制经济和非常手段为圭臬的狂徒,必将裹挟着拯救帝国的名义上台!他们将把帝国拖向何方?到底是满洲的冒险,还是对国内更严酷的压榨?抑或是……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灾难?为了阻止这一切,我们必须现在就行动!请诸位,畅所欲言,提出对策!”
短暂的沉寂后,求生的本能和各自代表的利益驱使着大臣们开始发言,争吵也随之而来。
拓务大臣松田源治首先开口,他的语气强硬:“当务之急,是开源!帝国本土的资源匮乏,市场萎缩,唯一的出路在海外!必须加强对朝鲜、台湾等殖民地的压榨力度!朝鲜的粮食征收额必须提高,台湾的糖业、樟脑等资源输出要最大化!同时,对于那些与帝国签订了条约、名义上还受南京政府管辖,但实际上由地方军阀控制、且对日相对友好的地区,如韩复榘的山东、阎锡山的冀中,甚至还有张学良的东北(在他彻底倒向土共之前),要采取更积极的行动!我们可以以保护侨民、维护条约权益或提供军事顾问、贷款为名,要求他们开放矿山、森林资源,允许帝国资本进行合作开发,实际上就是掠夺资源以弥补本土的不足!特别是铁矿、煤炭、棉花、大豆等战略物资!时间不等人,手段必须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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